春天来临的时候,那片山冈就嫩绿得仿佛可以挤出汁液来。鲜亮的色彩,如新生的婴孩闪忽着的眼睛,明澈又柔弱到惹人怜爱。
到冬天,会变为黯淡的黄。看着它,有时我会突然以为,眼前好像出现了一个佝偻起背,止不住连声咳嗽的年迈女人,蒙着干瘦皮肤的手颤颤地捂住自己的嘴,还按着胸口。甚至能够想象,她的白发,一根一根密集地嵌在黑色的发丝当中,扎眼得就像夜空里攒簇在一起的星团。
到底是黑底上染的白印,还是白底上落的墨迹,有些分辨不明晰。
但她老了,这是一定的,我想。
我总是在这里,看着它的新生和衰亡,每一年都是如此,我总在看着。
“能听见风在说话吗,它在说的。”
那个女人,她曾经站在这里问,面向远处蓝色的天,背对着我,苍白的衣袖,嫣红的裙角,都在风里飘荡。
沙沙的声响真切地传入我的耳中,细碎得好像真在窃窃私语一样。可是我答不上来,或许是根本不想作答。
她说,风里有血液的腥甜味道,抬手指了指透明的空中。我嗅不出来,从来都嗅不出任何端倪。不过,也可能太过麻木的缘故。
麻木了,大概真是麻木的。
我在这里呆了那么久,听着柔和齐整的碎响,把这里的空气吸入胸腔,但从来没有捕捉到一点点痕迹。
地面上,洒下了灿金的阳光,在光里是我的影子,灰黑得模糊一团。没有那个女人,风也没有说话,没有血腥味道。
我在这地方太久,该换换心情。每次这么想着,我就背转过身,不带有任何留恋地,一步一步离开,我希望离得越远越好。
可是,莫名的牵挂也会引着我再次踏足这块土地上。有什么,把我锁在这儿。
神社在山冈的附近,巫女在那儿,红白二色的服装明丽得和任何时候一样鲜亮。
当乌青的发丝染上了白霜,当稚嫩的脸庞积淀起沧桑,我就会仿佛恍然大悟般想起,哦,该结束了,和每一个巫女那样,和那个女人那样。
然而,只有我还是一尘不变。金色的长发,白得透明的皮肤,湛紫媚艳的双眼,在镜子里看到的少女模样的妖怪,一直都没有改变过。固执得一如既往。
这样的我,看着那个女人以后的,每一个巫女,她们的新生,和衰亡。
“我要冬眠了,明年再来看你。”那个女人还在时候,临冬,我都会对着她许下这样简单而平淡的承诺。
她连眼睛也不抬,轻轻地哼一声算作应答。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开心地朝她笑,从心底里笑起来。
神社还在,神社的檐廊依旧铺满了温热的日光,但那个女人不见了,一下子,就不见了。
她的每一个后继者,跟她长着一样的脸,穿着红白的巫女装,我却没有给她们承诺的习惯。连一个简短的承诺都给不了,却依然每年都去造访。
“你看你现在多胆小,紫你看你,现在的你变得有多胆小啊。”幽幽子说着,轻轻晃了晃手腕,几滴清透的液体从酒杯的口边漏出来。但她不去管,只是似笑非笑地盯着杯里落进的月影,皎白色的它,在随着波纹一圈一圈四散荡漾,支离破碎。
从侧面看去,她清丽的酒红眼眸低垂,淡淡笼着醉意的雾气,有闪闪烁烁的悲哀在其中缓缓流动,美丽得让我想起湖面的波光。
不经常喝酒了,至少不会多喝。睡得太沉,我怕闭眼睁眼,就是沧海桑田。或许一下子睡过去了,我再醒不过来,或许待我醒来,神社里的少女转瞬间白发苍苍,化为腐朽。
活得太久了,就知道给不起承诺。承诺了,也未必做得到。
幻想乡的风,我再熟悉不过,也太不熟悉。时光荏苒,我亲自历验它如飞矢般穿梭,但总也习惯不了,一直都陌生得仿如初见那样无所适从。
活得太久,好多都会忘。记忆开始慢慢趋向空白,有无形的手掌正点滴擦除涂抹掉它。连怎么承诺都忘记。
秋的味道弥溢开来,满山遍野盛开了紫色的桔梗,那片紫色,绵延着伸向了远方,直到和天空牵起手来。
折下其中一朵,圆滚滚的夜露从花瓣里淌下,滑落到我的指尖。
那个女人刚离去的时候,我发了疯一样游荡在幻想乡的土地上,从最东边,到最西边,从朝雾东升,到暮霭沉沉。
最后,我来到了博丽神社。
那个女人的孩子,安静地坐在檐廊上,她母亲常坐的位置。她乖巧地低着头晃动两条细瘦的腿,仿佛之前每一天,等待母亲回来般安稳平静。
感受到了我的靠近,她抬头,伴着一脸天真懵懂。
我有几年没见过她,如今生疏了不少。但确实,我从她的脸上身上,越来越能够看到那个女人的线条,竟然是如此清晰又深刻,是埋在了血脉里的羁绊。
即使父亲只是个普通又无能的人类,孩子,你依然和你的母亲一样出色漂亮。
“你的妈妈,不会回来了。”我朝她伸出了手说,“跟我走吧。”
她呆了会儿,随即摇起头来。
我怔了怔,有些说不出话。苦涩笑起来,随即俯身贴近了她,将她纤细的身体拥进了怀里。
紧了紧手臂,我闭上眼侧头亲吻了她的脸,如想象中的那般温热柔软,和想象的一样,我的巫女。轻柔地帮她顺着被风吹乱的黑发,将一支从盛放中摘下的桔梗插在了她的耳后,紫色的花瓣称着女孩白皙的脸,美丽得非同寻常。曾经,我是多么想对那个女人做这样的事,我想看看她美丽绽放的样子,只为我绽放。可那个女人,却从来没给过我机会。
“想等她吗?”我问。
女人的孩子,她用力点着头。
“那我陪你一起。”
那个女人不在后,我每年都将一支桔梗送到神社,安放在神社的檐廊上。有时,会调皮地猜测着,神社里的少女会怎么想呢,山风的恶作剧?大概,不知从何时起就没有巫女再知晓它的来历了。
捏着它细细的茎杆,稍稍转动,清透的露水也随着动作而旋转着散落开去。
承诺,或许我还是给得起的。这样挺好不是吗。
自嘲般轻笑,我调转了方向,一步一步离开那个山冈。
山冈的附近有着神社,神社里的少女,娇艳得如花朵一样。绽放着,绽放着,迎向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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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X初代博丽的短文...我想她们的故事,大致已经形成了一定的构架,如果再多加赘述应该很多余,以后写结界组或初代巫女大概也只会以这种形式了,片段形式吧...


1 条评论:
到此一坑.
在家还是主懒,返穗后再细品.
片段形式真是个不错的想法,大妖怪漫长时空之旅的随想,说不定还能收编成[紫大人随想种种]--By八云蓝.
私以为Sakuya前传的笔触的话,以狐狸为视点的说书人模式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以式神呈现另一个紫眼中的她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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