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0月26日星期日

不朽

黑暗的涌流里,痴妄溺进了潮汐。
月光底下,沉浮之间,它陷入梦境。
于是,邂逅了永恒。

永远,

呵。多可笑。

黑发垂背的少女,在她的身后,衬着巨大的满月。
惨白的月光,像流水一样,泻在八云紫的肩上,脸上,映得周身清清冷冷。眯起眼,神情漠然,她盯着月亮与少女看。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这是她引以为傲的永恒。八云紫带着轻蔑的意味想着。斜了斜眼睛,将少女和她的满月,都排除在了视线之外。
“你笑什么?”少女皱眉,姿容端丽的脸上扭出了不满的神色。瞪视金发妖怪的双眼,有显而易见的怒气在里面若隐若现。好像是,愿望得不到响应的孩子。
转了转手腕,展开折扇,迷途竹林里沾上的叶子,忽悠悠地从白色衣袖里飘出,在空气的流动中接连翻转,薄如蝉翼的青色身体,划着轨迹,悄无声息落了下去。隐没在黑暗里。
博丽你知不知道,须臾的反面,叫做不朽。

“永远这个词,其实挺浪漫不是?”月亮上来的公主用两指捏着酒杯,轻轻旋动了一下,杯里投下的月影也跟着晃荡得变了形。
八云紫默不作声,只是下意识往侧旁望了望。恰巧此时,年轻的巫女也正抬了头,不知有意无意。隔着几人的距离,八云紫撞上了巫女的视线。
对方愣了愣,即刻匆忙地调转了头,好像迫不及待摆脱掉一样。
怔怔看了她一会儿,看她的身形与侧脸,八云紫觉得这样熟悉的事物自己实在看了太久。便也就转头,若无其事饮下杯里清澈的液体。辛辣的感觉漫溢开来,徘徊在口中,引起阵阵苦涩,许久消散不掉。
爱着一个人,直到永远。这想法似乎太过纯情。妖怪开始嘲笑自己,竟会产生和人类一样单纯浅薄的念头。
存在了太久的东西,它该消失才好。就像活了太久,就应该死亡,死了之后化为腐朽,连一星半点都不残留在这世上。
幽幽子死了以后来到白玉楼,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八云紫记不清楚。似乎是突然之间凭空冒出了一个和好友生前长得一样的女人,在宽广的白玉楼里,能跑能跳。她说她只记得自己叫西行寺幽幽子。
八云紫当然知道她没说谎,也认为记不得曾经那样很好,从新开始很好。
“幽幽子,你以前不这样。”那时看着她优雅地狼吞虎咽,八云紫无可奈何地笑起来说。
“哪样?”西行寺家的亡灵大小姐继续着动作,毫不在意地随口问道。
“我是说,你也死不了,这么吃到什么时候。总该厌倦的。”
抬眼看了看友人,像是思索了一会儿,忘灵公主眨了眨眼说:“等哪天,对厌倦这个想法也厌倦,那就是永恒了。”
八云紫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快厌倦了,但也不认为自己可以厌倦到麻木的程度。总要死的是吧,能活得再久也得死,永恒不朽之类,只有愚昧的人类才追求,结果在达成以前就成了妖怪的食料。这多滑稽,讽刺至极。
在西边的西边,比天竺更为遥远。隔着连绵大海与万重青山,蓝天白云覆盖之下的赫勒斯滂,八云紫还记得那里的战舰神庙和万顷波涛。少年梯托诺斯遇到爱上他的黎明女神,于是,对方许诺他永恒的生命与爱情。神王让他不死,却忘了给他永恒的青春,皱纹和白发相继爬上他俊美的脸庞和脑袋。女神厌倦他。
这个可怜的男人,得到了永恒的生命,爱情也没有永恒。最后,他变成了一只会鸣叫的虫子。
可怜的不朽,可怜的永恒。
可是,我一直死不了,却在思念一个死了不知多少年的人。更可怜。八云紫真觉得自己幼稚,那么多年活得回过去了。她痴痴笑起来,显得无缘无故又莫名其妙。
“紫你喝多了。”
手腕上突如其来的阻力让八云紫回过神,她寻声望去,抬头看到了亡灵公主清丽的面容,此刻恍恍惚惚,像挡着面纱一般暧昧不明。她伸手想去揭开那妨碍视线的阻隔,手抬到一半却软弱得毫无气力。八云紫的手又不甘地摔落下来,对方的面容也越来越不清晰,越来越遥远,遥远得忧伤无比。
“博丽……”

在那条小径,狼尾草和狗尾草丛生于两旁。晨雾里,蓝色的矢车菊在杂乱的枝枝蔓蔓中零星散布,露出纤小的脑袋,展开碎碎的花瓣,仿佛羞涩的少女般忸怩可爱。
八云紫采集它们,连着茎秆折下,编成蓝色的花环。日耳曼人称它们为,玉米田中的宁静蓝色视野。
有人说,这象征幸福。
脚底下的台阶一直延伸着铺向了远方,化为灰黑蜿蜒的细线。八云紫记不起来这条路通向了哪儿,但似乎又感觉自己可以将台阶的级数脱口而出。 她一手捏着花环,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再次望了望看不见尽头的远处,便下意识迈开了脚步。
踩着一级一级相连的石阶,就好似被什么驱动着一般,机械地前行,一步一步踏向未知的远方。即使是黄泉下边的九重地狱,也不能够停止。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背影,镶了红边的纯白衣袖垂在明艳的红色长裙两侧,乌青的长发柔柔顺顺铺满了整个背上。莫名的悸动,驱使八云紫加快脚步,向着那个背影而去。
当正想拍她的肩,对方忽然转过了身来,满含笑意,眼底的柔情与宁静叫八云紫想到北国的暖春时节,清浅的水潭浪粼粼,被日光照得仿佛生着烟气。
八云紫觉得欣喜,她急不可待想要向对方倾诉自己难以名状的愉悦心情。可刚想开口唤对方,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她的名字,连她是什么人都想不起。
我该是熟识她,并且绝不该忘记。对上她如夜晚般幽漆深黑,泛着水气的眼眸,八云紫怔怔回忆。
实在记不起了,于是,八云紫不愿多想。她笑着,将花环戴上了对方头顶,执起她的手,轻捏着葱白纤长的手指,举到了自己面前。
她吻了她的手背,在每一根手指上缓缓扫过。嘴唇触到细腻光滑的肌肤,烙下细致而柔和的亲吻,无比虔诚。
那个女人,仿佛欣然于她的行为,注视着她淡淡笑起来,腮边浮现出浅浅的酒窝,甜美得让八云紫沉醉。
女人上前挽她的手臂,八云紫就跟着她一道迈出步子。她行走得稍快些,八云紫不紧不慢地跟上。女人的黑发飘动着,发丝若有若无轻挠八云紫的脸颊与脖颈,发梢的幽香,还有矢车菊的清淡气味,交合在一起,缠绵得如此美好。
神社一样的建筑渐渐展露了头角,棕红色的鸟居出现在了面前。点点滴滴的记忆,开始慢慢淌进了八云紫的心头,像蜿蜒的溪流一样绵长,逐渐逐渐,涌入了她的脑海。
跨入鸟居的那一刻,她突然恍然大悟般将一切都想起。她急切地回头看向女人,可对方却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被挽着的手臂也感到空荡荡。
八云紫惊慌地四下张望,入眼的只有青砖地面,葱茏成荫的绿树,还有古旧的神社。
蓝色的矢车菊花环,寂寞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仿佛被遗弃一样。

于是,又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

周围的嘈杂进入她的耳中,仿入洪水一般,灌了进去。一下接受不过来,八云紫不乐意地试图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她似乎有听到黑白魔法使爽朗的喧嚷。
恍惚中,梦里的女人,她的脸闯进了眼底,越来越清晰得触手可及。八云紫猛然甩开睡意,瞪大了眼睛希望能够看得更为真切分明。
对方遇上她的视线,呆了呆之后,红晕浮上双颊,窘迫地扭过头去。
“你也该起来了吧,在别人腿上躺那么久……”她抱怨般小声催促,却不敢再看头枕在自己腿上的美丽妖怪。
八云紫张了张唇,目光黯淡下去。于是她偏头别过脸,用手按着额头笑出声来,笑得停不下来,连肩膀都一下一下颤抖。像是嘲讽,像是可惜,又好像在抽泣。
好不容易缓了口气,八云紫摇了摇头叹息。
“博丽家的丫头,越来越不中用。”
“博丽家关你什么事。”年轻的巫女不满地偏过脸,微微噘起唇,倔强地闭上双眼不看她。长长的睫毛覆下的阴影,使她看起来好像半睁着眼睛。
支着双臂坐起,八云紫凝视她,静谧而秀丽的侧脸。那熟悉的线条轮廓尚显得稚气,夹带了少女特有的青涩动人,如绽放的初瓣,新鲜稚嫩的内里,还包藏着滚圆透亮的夜露。
曾经那个女人也是这样,在她更年轻的时候。八云紫还记得从前,那个女人,她手里捧着的古朴的和式茶杯,水汽袅袅飘散开来,模糊了她的容颜,她就坐在自己身侧。然后,两人不发一语,一起望着幻想乡变幻莫测的天空。
后来,女人消失了。为了这个名为幻想的地方,和她用血液构筑大结界的族人一样,和众多人类一样,消失在生命的长河。短暂得如眨眼一瞬。
一日一夜,有三十须臾。

“灵梦……”
听到唤声,巫女微转过头,眼睛却依旧低垂,浓密的睫毛挡住她的眼眸,黑发散在了曲线精巧的白皙颈边,矜谨安静的姿态,别有一番幽怨妩媚。
简直,像一个真正的女人一样了啊。八云紫想着,凑过上身靠近了她。巫女显然感到紧张,双手拽紧了裙摆,试图闪开脸躲避。但八云紫抬手钳住了她的下巴,迫得她不得不直视自己的双眼。
那么近的距离,连对方温热的吐息都感受得清晰无比。巫女索性闭上了眼睛,有点自欺欺人的味道。
八云紫觉察到巫女的身体明显的僵硬和颤抖。如此靠近,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连妖怪自己都几乎以为,是快要吻上她。
若有若无地叹息,八云紫松了手里的力道,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
突然获得的自由,让年轻的巫女缓缓睁开眼,充满了疑惑与不安。她的脸,连带着耳根,都红得透彻。
八云紫看看她,唇边浮现一丝笑容,苦涩而平静。
“博丽的女儿,幻想乡的巫女。你们还要折磨我到多久。”
“我为了这里,一直活着,为了你们的名姓。”

你,只活了须臾而已。

而我等待了一千年,终究还是没有能站在你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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