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好温暖。
我,是醒着?
可是,动不了,身体。
好像木偶一样呢,空洞的四肢。
那是什么,如此悲伤。
哦,是水的声音。
还有光亮。
微弱的,昏黄的光亮。
好温暖。
这里不是,地狱。
而我。
显然,已经死去。
八云紫感觉自己漂浮在了水里,在水的中央。身体,被浸泡着,微微沉浮。
她缓缓打开双眼,慢慢地,看到了轻晃着的水面。是在上面,折着光,轻轻晃动。
温热的液体,透过衣物,亲吻着她的身躯,使她的长发漂动得如同海藻一样,慵懒而优雅地舒缓开来。
羊水。八云紫想到了女人的子宫,寂寞而沉静。而自己,漂浮在了子宫里,在温暖的羊水里面。
努力尝试动一下脖子,可如预想的那样,失败了。八云紫自嘲,那身体大概已不是她的,不知何时被剥夺。她轻易地放弃了,让自己就像枯萎的黄叶,不能自主地漂浮着。
人类的血液,也是这么湿热的。
从前,那时她还年轻,作为一个妖怪,还算得上年轻的岁月。幻想乡里的人和妖怪,热衷于异族间的厮杀,为了生存,或许只是纯粹地发泄着愤怒与不甘。血流遍野。然而,八云紫知道,那个女人不喜欢,巫女她不喜欢看到自己所保护的人类,一个个血肉模糊肢体残损的样子。但是,妖怪总是要吃人的吧?就好比人类吃五谷杂粮一样。
不吃人的妖怪,不是妖怪。
所以八云紫不碰幻想乡的人类。仿佛就是为了讨好那个女人那样,虽说本质也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她猎杀外面的人类,在那片被隔离的土地以外的地方。
优美纤细的手掌,插入到肉体中间,修长的指,触碰着柔软的内脏。湿湿的,滑滑的,如同稻田里的水蛭,柔韧美好。
她抽出手来,举高了,借着月光细细地看。指缝间粘连的粘稠液体,黑暗而剔透,沉寂而肮脏。于是,她将手抬到嘴边,轻轻舔噬。血液的味道,腥咸,而带着些微的甜。
八云紫啃噬他的身体。洁白的尖牙刺破皮肤,直刺到鲜嫩粉红的肉里。咬断了动脉,撕裂肌肉里的纤维与经络,吮吸泉涌的血流,吞咽下连带着皮的肉块。有时,牙齿撞上了白骨,碰出咯咯声响。
人类,妖怪的食物不是吗?
然后,她会和原来一样,优雅而美丽。微风拂起她的金发,踏着青石台阶,季节的碎片在空中徜徉着舞蹈。她去到神社里,去见那个巫女。
“很累吧。”每次,巫女都和往常一样,淡淡笑着问这样的问题。
八云紫看着她,看着她格外温柔而怜惜的神情,总是觉得说不出话来。她仿佛感受到人类腥浓的血液涌上了咽喉,倒流着,再次蔓延在她的口腔之中。
累吗。只是脏而已。
她闪开的她的视线,若无其事地笑起来,尽管显得有些仓促而狼狈。
对不起啊。她总在心里默默说着。但又觉得无比好笑,没什么好对不起的吧。我可是,妖怪呢。
巫女你看吧,你所保护的人类,我一个也没碰过。
看着上方昏黄的水面,八云紫自嘲般想着。液体的浸泡,让她全身松软而无力,但意识却还是无比清晰。在那清晰中,生出了幻梦。
暮霭是一片猩红。
那个女人的背影隐隐约约地浮现,她红色的长裙,还有纯白的衣袖,猎猎飘荡着。地上,投下她的影,还有,鸟居昏黑的轮廓。
女人面对着群山,它们蛰伏在远方,被夕阳描上浅浅的金黄,沉静而安详。黄昏的风吹起,携卷片片樱花,化作了点点光沙,又像细小明亮的火焰,走失在天空里,衬着她飞舞的乌黑长发。
就这样死吧,和无能的人类一样。才可以去见你。
这么想着。视线当中兀然地变得刺白。
强烈的光芒不知穿透了哪里的缝隙,汹涌而猛烈地扑进了那个昏暗的世界。
八云紫正诧异,身体却仿佛被什么托了起来,就好像有无形的大手把她从水中捞起,向上抬升着,越来越接近了那白色的光芒,耀眼得让她喘不过气。
恍惚中,似乎有人呼唤她的名字。那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乘着风来,回荡在她的耳际,熟悉而陌生。她的脑海里变得空白,然后,在刺目的白光里。迷失。
阳光倾泻在了她的脸上,毫无阻挡。
她醒来,眯着眼不敢睁开,伸手拦在了自己面门前。张开着手掌舒展五指,挡住了天上的太阳。光从指缝里漏了下来,不觉得扎眼。
她发现自己躺在了田垄上,四周的稻子被收割干净,只留下金黄的短短的茬,一眼望去空旷得有些荒凉。
站在黄土的田地里,旷野的风吹起她的长发,吹得它们齐齐向后飘去。在远处,她看到人类搭盖的草屋,房顶上铺着一绺一绺干枯的秸秆,稀稀落落排布在山脚底下。
“阿紫……”
八云紫仿佛听到有人唤她,声音隔着好远传来,在空气里颤抖。她转过身去察看,远远地看到一个黑色的小点正向着这边移动,渐渐地,能够看到一个女人的身影。
女人来到她面前,熟络地一手扶着她的肩膀,帮她拍打掉身上沾到的泥土与草叶,一边在嘴里絮絮叨叨说着:“你看你,成天在地上打滚的女孩子家我可没见过。”
有些茫然地低头看了看,察觉身上穿的只是粗陋的麻布衣物,而非平素的华丽丝绸洋裙。她抬起头,看到女人的脸,略显出了苍老的痕迹,乡里的野风让她的皮肤磨蚀得粗糙。
莫名的意识驱动她,她讷讷地开口喊道:“阿妈。”
女人怔了怔,显得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牵起她的手说:“好,回去了,阿紫。”
于是,女人迈着利落的步子走着,牵着身后面八云紫的手。八云紫也亦步亦趋地跟上。她们,踩着黄色的土地,一前一后,向着人类的村落,山脚之下走去。
那个地方,稻杆堆成了草垛,像一座一座小小的山丘,排列在道路的两侧。泥土的小路上,坑坑洼洼地积了些脏水,时不时能看到动物遗留的粪便。她们的家,就在那儿。
家里有她的阿妈阿爸,还有兄长和妹妹,生活在简陋的地方。和别家一样,男人们出去耕作,女人则在家里打水生火。她是家里最大的女孩子,所以她得照顾更小的孩子。
那时,八云紫还不叫八云。只有一个名字,紫。阿妈唤她作阿紫。她说她出生的时候,紫色的桔梗开了满山遍野,一直一直接到了天边上去,好看极了。
那时,八云紫也不是妖怪。
有一天,从没见过的军队,涌进了她生活的村庄,野蛮又疯狂。他们的马匹嘶鸣着抬起前蹄,践踏田里待割的庄稼,践踏来不及逃跑的村人。他们放火点燃了路边的草垛,扭曲的火舌蔓向了草盖的屋子,把房顶上的秸秆烧得噼啪作响,浓烟滚滚。
在一片红光之中,八云紫看到她的阿妈,身上燃着了火苗。她拼命在地上打起滚,可别处溅来的火星依旧跳到了她的身上,于是,她被团团的火焰包围,烧成了火人。
刺鼻的焦臭味道冲进了八云紫的鼻腔,她眼看着明亮的火海里,一切都在熊熊燃烧,她的母亲痛苦地扭动着躯体,燃烧着的躯体,伸长了手臂凄厉地唤她的名字,那个取自秋桔梗的名字。阿紫。
泪水淌下她被熏黑的稚嫩脸庞,但她只是无助地看着,那些,在燃烧。
大概我也快被带走。她这样想着。
然而,亮白的光芒再次包围了周围,将火光冲淡了,浓烟的味道也逐渐消失掉。
于是一切,都淡开了。
在这里,天空的色彩,就好像蔚蓝色的大海。
波涛滚滚,排浪撞击着船身的木板,溅出的水花欢快地跳跃起来,化为晶莹的泪珠,重新落回大海。
海鸥自头顶的天空翱翔而下,停在高高的桅杆上,叽叽喳喳鸣叫。白帆被风鼓得结结实实地涨满,好像是孕妇隆起的肚皮一样。
拜占庭的海船,带回东方的丝绸,茶叶,和瓷器,它行驶在波塞登庇佑的蓝色浪涛之上。
站在船头的甲板,咸涩的海风撩动她如波浪般的金色长发,阳光在她白皙的脸庞,和精致玲巧的脖颈上打下水痕,八云紫欢快笑起来,勾起的红唇格外妩媚而撩人。
身旁的男子向她弯下腰,虔诚地躬身行礼,他说:“我尊贵的女士,您真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女人。”
八云紫斜过眼,低下视线,高高地睨视他,看到了他头顶的发旋。她想起了东方的船队,沿着海上丝绸之路来到红海的一边。古老的尼罗河在平旷的土地上长长地蜿蜒,沿河的金字塔把灰黑的巨大阴影投向了地面。有个青涩的少年,他激动地涨红了脸,朝八云紫求爱,我用两头骆驼买你,做我的妻子。
“有多美?”
“比方说,塞壬。”
仿佛满意于他的回答,她眨眼笑了笑,狡黠的波痕流转在她紫色的眼眸中间,妖媚得叫男子忘记呼吸。
“请问您高贵的名字?”他顿了顿,回过了神问道。
“紫。”
他们叫她塞壬,大海上歌唱的海妖。她有湛紫如桔梗的动人眼眸,阿芙罗狄忒般金色的长发。他们说,她简直和女妖一样美丽。他们的船上,载着东之国的丝绸,阿拉伯的香料,还有一位女妖。
塞壬,河神埃克罗厄斯的女儿。飞翔在大海上,拥有天籁般的歌喉,诱惑过路的航海者触礁。
英雄奥德修斯经过莫西拿海峡,他让水手用蜡封住他们的耳朵,将他用绳索绑在船只的桅杆上。这样,他听到了绝美的歌声,又免于一死。
八云紫记得,塞壬之中最大的姐姐,帕耳塞洛珀深爱着奥德修斯。当她以为自己的歌声已无法再传达心中的爱慕,于是,她跳下了蓝色的大海,那里是她生命的尽头。
八云紫,他们心中美丽的西海妖。
那时,她还不叫八云,也没有为了爱情陷落。然而,正如他们所比喻,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妖怪。
从人类,变成了妖怪。
二月,在第十五个清晨。牧神节的日子,鸟儿开始第一次交配。
欧罗巴的大地上方,天空洗过一般碧蓝。东罗马的骑士,跨着高大的白色骏马,马鞍上荡下金黄流苏。阳光照耀他们华丽的铠甲,生出熠熠银辉。
他们争相追求她的青睐,争相请求为她的无名指戴上婚戒。于是,操起了手里的长枪,骑士的男人们在她面前突刺决斗。
八云紫看着他们,人类的男人,闪着寒光的冷兵器刃口,沾上同类的血液。没有为任何一方喝彩,也没有作出惊慌担忧的少女姿态。她只是隔着不远,朝他们微笑起来,金桂般的长发妖冶地垂落在纤细的脖颈边,还有衣襟开得低低的胸前,明艳的眼眸湛紫得如同圣女那样高贵,又像个女妖。足以,叫他们疯狂。
人类啊,这就是人类,你总不能小看他们。有时真是愚蠢到出乎意料。
那些人,处心积虑讨好一个女妖,用鲜红的血液去讨她欢心。
那些自私又愚蠢地殴斗的男人们,八云紫曾看到过他们在战场,举着他们的长枪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伴着血腥味的风,自北边来,吹动城上的一面面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厚重的城门被士兵吱呀打开,然后,女人和孩子成群结队地走出。她们捧着自己的脸放声痛哭,一边随着人群移动,一边痛哭。即使她们的哀号如此悲恸,城楼上的男人们也没有软下心肠。纵然被骑在身下,接受士兵兽性发泄的,正是那些女人。
宁可饿死他们的女人,也不可以让士兵挨饿。况且,她们可以去对方的营寨里,去消耗他们的谷物。兴许他们会开门,若是她们到了那边仍能哭得如此动人。
天空,是灰色。
黑暗的人流,缓缓蠕动着朝远方而去,是寂静的大河。
黑色的死神,嬉笑着,从罗马人的屋顶上掠过。
瘟疫蔓延在黑暗的欧洲,君士坦丁堡的光荣再也抬不起头,伟大的罗马复兴,在查士丁尼夜半的梦里化为了笑谈。
“你想活吗?”八云紫低下腰,俯身打量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子。
那是在阴暗的街角,阳光照不到那儿。她蜷缩着躺在地上,象牙白的肌肤上突兀地长满了可怕的黑斑。她望着八云紫,渴望般张着嘴,颤巍巍地伸出她丑陋的手臂,张开了手指,仿佛想要抓住什么似的,伸手够着。
是个漂亮的姑娘。八云紫想着,然后直起身来,面无表情。
女孩的手,垂落下去。
归于宁静,多好。
死神将罗马勾入了怀抱时,八云紫轻轻笑着,提起裙摆伏了伏,转身,消失在海上的迷雾里。
遥远的驼铃,还有海的呼啸,这些声音,在八云紫的脑海里遗留下渺茫的余响。她跳入了一个个片段,再一个个跳出。轻盈优雅,却旷远而悲伤。
那是她的记忆,和过往。
于是最后,春日里,樱花开了。将天际层染上粉白的忧郁。
八云紫,不知何时,来到了那个神社。她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神社最大的樱树前。山风摇曳着簇拥满枝的樱花,摇下的碎瓣,好像细细的雪,纷纷扬扬落下去,飘落在她的肩头上。
她伸手扶着粗糙的树干,不平整的表皮接触到手心细腻的皮肤。仿佛听到了心脏的跳动,沉稳而有力的勃动。
以色列人的故事里,妓女的儿子耶弗他,带领耶和华上帝的子民渡过约旦河,打败了压迫他们的亚扪人。这个得意忘形的男人向耶和华许愿:在我凯旋归来时,一定把第一个从家门迎接我的人杀死,献给你作燔祭。然后,他唯一的爱女,摇着手铃鼓,跳着舞,迎接她凯旋的父亲。
从以前,八云紫就不喜欢这个故事,不喜欢那个男人。
但是,构架这个幻想乡的人类,却把他们的女儿,她唯一爱过的那个女人,毫无保留地献了出去。
人类啊,多可怕。
她颤了颤,一手扶着棕褐色的树干,慢慢滑落下去,直到滑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当她的身体向后倾倒,有人,来到她的背后。她托住她的躯体,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她拥抱着她,温热柔软的触感,自八云紫的背上传来。
啊,好温暖。一千年,只有在梦境里才拥有过,但也许,还是在梦境里。
“博丽……巫女。”
“很累吧。”
八云紫无力地向后倒着,完完全全陷进了她的怀抱里。仰起头,紫色的双眼直直望向了高大樱树干,碎碎的花瓣在她周身降下。
“我曾经也是人类。为了你,也愿意再变成人类。可是,看来你更喜欢这个幻乡想,更喜欢这里的人们。”
对方沉默着摇了摇头,八云紫感受到她的长发轻微摩挲自己的脸庞。
“博丽,众多的美好。我用八重的云保护它。那个结界,还有巫女,都叫博丽吧。所以,我叫八云紫……”她苦苦笑了,带着委屈,是化不开的忧伤。
“睡吧。”对方伸手绕到了她面前,用手掌覆上她的双眼。视线里,变得黑暗了。
什么都看不到。于是,她缓缓合上眼,在那片黑暗里,在那个女人的怀里,沉睡下去。
“我终究,还是输给了人类。”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