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1月17日星期一

愿与樱花落地时

在幽幽子记忆里,从没有被准许接近庭院的东北角。
那是个漂亮的院落。如月的春天,樱花会次第开放,粉色的花朵挤挤攘攘簇拥了满树,有些枝干甚至伸到了高高的围墙之外,阵风吹来,摘下枝头碎碎的花瓣,俏皮地带领它们打着旋悠悠飘落,仿佛下起了不合时宜的细雪。
东北方向的角落,栽着桃树,仅一株而已,没有任何作陪衬。只有它孤零零伫立在那儿,与满院的繁盛不相适宜。
我不忍心看它一个人,这样太可怜。年幼的时候,幽幽子总这样想,所以哪怕有着禁忌,还是千方百计想要接近。
到春天,桃花也会绽放,从五片花瓣当中羞涩地吐露出嫩黄的芯蕊,可爱得叫人想要伸手触碰
“我的小姐,您不该去那儿!”女仆满脸惶恐,远远站着捏紧了衣角,切切地朝她喊道。但是,却没有疾步走近了制止。
她自然是不明白的,也没有人愿意向她解释。幽幽子疑惑着,有些不知所措,怔怔地看向那个站在远处焦急的女人。
它很可怜不是。就像我,你们谁也不敢靠近。
“艮位,要招来鬼。种了桃树是关闭鬼门。”当怯怯地向父亲询问,那个男人就是这么说的,连眼睛都不抬一下,语调平平回答着,仿佛敷衍。
对于幽幽子来说,那个男人是她的父亲,但也不像个父亲。至少,她从没了解过,他到底想要什么。他把自己关在书房,不关心女儿,甚至不关心家里的变动。
祖父死的时候,尸体朝着北面放。她静静看着那具不会活动的躯体,然后抬头望了望身边的人,她的父亲。他依旧一脸淡漠,淡然仿佛没有悲哀。
在她出生时母亲就死去,也许当时那个人也是用着同样的表情,面对妻子死去的身体。
后来,他果然淡泊得太过坦然。坦然地抛下女儿,抛下那个家族,自私地追求着理想。
“幽幽子,樱树交托给你。”临走前,他摸了摸她的头,浅浅笑了。
那大概是他第一次对她展露笑容,第一次做了那么亲昵的动作,应该是第一次。幽幽子愣愣地抬头看他,背着光,看不清他的面容,却真切地看到了那抹微笑。于是,她用力地点着头,认真得恳切无比。
他留给她一个背影,不算高大,略显得清瘦,在夕阳底下,被打上了微红的光晕。幽幽子觉得,那稀薄的身影也许马上就会消散掉,就像夏夜的萤火虫,散开作细细的光沙。
然后,什么都没有。

他所指的樱树,幽幽子知道,那是另一个禁忌。
在家里的封地上,生长着的樱树,会开出绮丽得不可思议的花朵,带着猩红的妖冶色泽。
那是吸了人血。别人都这么说,他们说,它勾引太多人,吸饱了人血,所以开出的花才是红色的。靠近了,就会死。
可是,她记得父亲曾带她来到那株樱树下面。那时她仰望着巨大的深褐色树干,还有倾其所有般盛放的樱花,不禁张大了嘴倒抽着冷气,一时间,连呼吸都快要忘记。它太美丽,美得像个妖怪。
然而,她也并没有死,父亲也没有。即使是妖怪,即使吞食人的性命。但至少,它是那么美丽。

第一次真正见到活灵活现的妖怪,在她十三岁那年。
妖怪,也许总是美丽的,她得美得超脱平常太多,那样子才会引起人的注意,人们才会生出恐惧,然后恍然大悟般意识到她的不同之处。
就好比眼前的女人,一眼就能辨别出,她不属于人类。
“我叫紫,紫色桔梗的紫。”女人拨弄着垂在胸前的金色长发,一手举一把华丽得夸张的阳伞,眯着眼笑起来。
“妖怪,你这名字取得不好。”幽幽子也笑了,毫无畏惧地对上她的视线。
“怎么说?”对方抬了抬眉毛,有些诧异地问道。
“这里的人不喜欢紫色,它代表忧伤。总之,你取了个倒霉的名字。”
妖怪愣了愣,随即欢快地咯咯笑着,没有一点点生气的神色。转了转手里的伞,她紫色的眼眸中浮现了狡黠无比的波痕,带着莫名的愉悦。
“丫头,我可告诉你,在西边,紫色象征权力。再说,你们那个安倍晴明不是还弄了什么桔梗印。”
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幽幽子敛起笑容,扭头望向了开满浅红花朵的巨大樱树。微风在落英铺成的池面上划开了涟漪,拂起她乌青的长发与衣角,它们在风里轻柔飘动。
妖怪踱步般向她靠过去,停在她面前。然后,她伸出纤细的手掌,缓缓落在了幽幽子肩上,拈起她发间落到的一枚细小花瓣,捏在手里端详。
“死如春日待明月。”
幽幽子看着她湛紫的眼眸,明丽得如同秋桔梗,又像笼着迷蒙的薄雾般神秘而深邃。她是个,妖怪。
于是,抬手将发丝挡到了耳后,她微微勾起了唇。
“愿与樱花落地时。”

八云紫,大概是她见过最奇妙的人物,但这样说也不尽然正确。她是妖怪,和人类不一样。人类畏惧她,而八云紫不会。没有一个人敢接近她,而八云紫会。
那个妖怪,是唯一一个触碰得到她的。她可以轻而易举穿透设在家中的重重结界,步态从容地走到她的面前,笑着唤她的名字,笑得像个狐狸。她可以牵起她的手,打开幽深宅子里的道道纸门,牵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外面,那璀璨而明亮的世界。
那个世界,明亮得有些刺眼,让她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但大概,那是第一次,幽幽子觉得自己,还是有所渴望。
“从七夕就开始了,盂兰盆会,不去吗?”八云紫用手指卷着自己金色的鬓发,一手在桌上托着脸,挑了挑细长的眉,带着诱惑的意味问着。
幽幽子看了看她,像是无奈地叹息了一声,说:“好,去吧。”
对方痴痴笑起来,立马一把扯住了她的手腕就要往屋外走去,迅捷得让她反应不过来,只好也急急地站起身跟在后头。
被她拖着的手腕,温温的热度自那儿传来,让幽幽子恍了神。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前面的八云紫,对方金色的长发铺在了背上,随着急匆匆的步子而轻轻飘动起来,在皎白的月光底下飘动。美好得仿如梦境一样。

莲花形状的灯火漂浮在幽暗的水面上,一盏一盏,乘着水流,缓缓地向远方而去,仿佛小小的航船。跃动的火苗将身影投在了水里,斑斑驳驳的火光,好像是天空中的点点繁星,静谧而温柔得醉人。
村子里的人们围着篝火,围成了一个大圈,伴着大鼓隆隆的声响跳起盂兰盆舞。站在山顶上,看得到舞动的人群,嬉笑的声音也被风携带着传到了高高的山顶上。
“都叫你去的嘛,盂兰盆会不跳舞算什么。”八云紫在胸前叉着手臂,一脸不情愿地抱怨道。
“不要。”幽幽子扭开头,毫不犹豫地再次拒绝。
妖怪有些孩子气地咬了咬唇,瞪了她一会儿,又无可奈何地轻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不去理会她的任性,幽幽子将视线投向了夜幕底下的树丛。此刻,昏黑得沉寂。有绳子拉在了枝杈间,绳上挂满了彩纸糊的灯笼,它们静静垂吊着,时不时地轻轻晃动,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忽然,从峭岩那儿刮起了大风,一只灯笼顷刻燃烧起来,烧着了外壳的罩纸。
眼看着火烧断绳子,灯笼无助地坠落下来,撞在地面上,刚滚了几下后风又将它卷上了空中,朝着她们吹了过来。灯笼后面拖着一条明黄的尾巴,那是升入天空去的纸灰,它化作了一团火球。
幽幽子觉得它正是朝自己飞来的,连忙偏过脸举起了袖子想要躲避。这时,八云紫将她挡到了身后。她伸出手,伸入那团火焰之中,一下子就把灯笼的残骸掐碎了。一时间,她的身上落满了火星和火苗,细细碎碎地飞舞着。
碎片都被吹进了树丛中燃烧干净。八云紫拍去手上的粉尘,甩了甩袖子将灰烬抖落,又回过头来,若无其事地笑起来,浅紫色的眼睛里含着柔和的笑意。
橙黄色的光线照得她的脸忽明忽暗,依稀可见姣好的五官与分明的轮廓,美丽得非同寻常。不像妖怪,反而像个神明。
幽幽子看着她,心底的担忧慢慢荡漾着散开,尤如乍起的风,吹皱了一池春水。
也许,已经靠得太近了。


即使是如此靠近,幽幽子从来也不觉得自己有多了解那个妖怪,八云紫。同样的,她也不觉得八云紫可以了解自己多少。离得太近,也是一种伤害。所以,这样很好。哪怕是要分别了,大概还是可以一直坦然下去。
“幽幽子,我喜欢你的眼睛,红色的。”八云紫是这么说的。没有了玩世不恭的态度,只是柔和地勾起唇角,浮现了一抹淡薄而苦涩的微笑。
不知为何,感到心里低落了下去,沉沉的,压着呼吸。稳了稳神,满不在乎地笑道:“这颜色,有什么好呢?”
八云紫怔了一会儿,随即又带着自嘲的口吻淡淡开口叙说着。
“也对,这没什么好……我呢,认识一个人。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就只穿红色,你知道吗就是神社巫女那种红色。结果到死的时候还是穿着那样的颜色没有变换。你说这多可笑,那有什么好……”
八云紫的声音仿佛哽在了喉咙口,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她打住了不再言语。偏过了头,八云紫望向了敞开的门扉外面,精致的侧脸上表情恢复了平静,从此,再也看不透点滴波动。
幽幽子感觉自己握着茶杯的手有些不稳,顿了顿,她将杯子轻轻搁在了桌面上。
“紫,出去吧。”她说着,牵起了八云紫的手,对方也默不作声地让她牵着,一起走向了外面的檐廊。
木质的地板被阳光晒得温热,暖暖的叫人觉得舒服。庭院里的樱花还未开放,但细小的花蕾却已遍布了枝头。幽幽子知道,阳春之日,是要来临的。
“死如春日待明月……”无意中小声咏了出来,无意中也松开了八云紫的手。
“你家的妖怪樱也该是要开放了吧。”八云紫也不看她,只是不知所谓地问着。
“对呢。”
对方没有再答话,于是,空气里寂寞得只听得到风的流动。
在一片寂静里,忽然有明丽的色彩闯入了眼底,小小的,微弱的,又鲜明得无法忽视。
捕捉着它的身影,幽幽子看清了,那是蝴蝶。一下一下扇动着五彩的美丽双翅,在春风里,在阳光底下,颤颤地飞舞。
八云紫伸手向了空中,食指修长。那小小的生灵便悠悠然飞近了,无声地停在了她的手指上。
“蝴蝶啊,代表了繁殖。”她缓缓将手收到了自己面前,浅浅笑起来,“还有幸福。”
看着停在她指上的蝴蝶,它灵巧地用纤细的脚攀附其上,绚丽的翅膀有一下没一下地收拢,再张开。幽幽子借着余光看了看,八云紫白皙的脸庞被阳光照得带着透明,清澈得叫人心中悸动,嫣红的唇边含着柔和的笑意。
突然地,她挥了一下手腕,那细小的美丽生物即刻被风带入了空气当中。它再次扇起它的双翅,一下一下,向着远处,飞得越来越远,直到再也不能分辨翅上的色彩。于是,消失得不见。
“好了,幽幽子。我也该走了。”八云紫说着,笑了笑,抬手在空中划开了一道缝隙,缝隙微微张开了口,隐约可见幽暗的内里。
她看着她跨入了那道张开的缝隙之中,当她的裙角也隐没了进去,开口渐渐地闭合上,在透明的空气当中不见了踪影。
“幸福啊……”幽幽子将视线投向了院中待开的樱花,心底的酸涩好像潮汐,一波一波地浸透她的胸腔。
突然的阵风吹起了她宽广的袖子,吹起脸侧的长发,吹得她阖上了双眼。
再次打开眼睛,恍惚中,仿佛看到了那些闭紧的花包正次第舒展开来,成片成片,绽开了它们重重叠叠的花瓣,绽开它们粉色的身躯。
吃惊地晃了晃头,再看时,却发现只是错觉而已。
于是,两行清亮的液体顺着脸庞淌落下来,擦过唇角,渗进了苦涩。
“死如春日待明月……”


愿如释尊,物化阳春。望月在天,花下锁身。
如月之夜,她独自伫立着,抬头仰望。在红色的花瓣簇拥中,皎白的满月仿佛被割裂成碎片。滑过一丝苦笑,幽幽子抚摸手里冰凉的物体,指尖可以感觉到它的表面有着精致华美的雕饰。那是银白的刀鞘。
一手握上了刀柄,稍稍用力拉开,发出了犀利的声响。
银白色的精短刀身泛着清冷的幽光,平静得像镜子一样,倒映出了她清丽的面容。
这是第二次将它取出,在八云紫赠送以后。一直,它都躺在黑暗的木匣底里。也许那样,也很可怜。
八云紫说,那柄匕首来自欧罗巴法兰克王国君主,远渡重洋才来到这里。
“该死的高卢蛮族。”当时她还皱着眉,这样轻蔑地称呼那里的人们。
幽幽子听了,就痴痴笑起来。虽不清楚她和那里有什么过节,但也明白,显然,那来路算不上正当。然而,八云紫孩子气的时候,幽幽子知道自己从来不忍心去责怪,反而多少有点期待,期待着,那份难言的悸动,在心里淡成了忧伤。
“紫你看。”冰冷的刀刃抵上脖颈,带来隐隐刺痛,她闭上了眼。
“樱花开了。”
锋利的刃口切入肌肤的刹那,她听到了支离破碎的声音,化为粉碎时,那清脆到透骨的声响直刺心底。
血色的花瓣轰然扩散开来,仿如汹涌的潮水一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又像是满天飞舞的茫茫大雪,纷纷扬扬飘落。
是西行妖的,碎片。
眼底是一片猩红,她躺在月光底下,冰冷的土地上,寒气穿透单衣刺透了背脊,痛楚充斥在身体里。
感觉到生命在流失,从身躯中一点一点逃离,不急不缓。
白皙的颈上,血自那里涌出,好像一条条静静的河流,沉默而有力地行进着,不再回首。温热的液体,染上了白衣,催着红莲绽放在了茫茫雪地,淌下土里,将黄土浸成了黑色,拥抱了一地芳华。
漂浮在花瓣的池面,幽幽子感觉飘飘然,视线也变得模糊,笼罩着薄薄的雾霭。
恍恍惚惚,似乎周围升起了萤萤的光亮,忽闪忽闪。
她吃力地撑开眼皮,于是,看到满地的樱花,逐渐地向蝴蝶羽化。扇动荧光的翅膀,朝着天上飞去,飞进了黑色的夜空,带着温柔的光芒融入了银色的天河。
美丽得,如同春夜的梦境。
虚弱又无力地笑了,八云紫平静又柔和的侧脸,最后一次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她说过,蝴蝶,代表了幸福啊。

愿与樱花落地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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