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19日星期五

貓與女巫

在高高的头顶上,是巨大的扇形垂饰,还有宛如倒挂的钟乳石的金色穹顶。尖顶上镶嵌着缤纷动人的五彩玻璃窗,描绘有精美的人物,折下了斑斓而绚丽的光芒。水晶的吊灯与烛火,映照着壁龛和挺拔的立柱,为细致的浮雕打上橙黄的朦胧光晕。

北方,我郑重宣布。伊丽莎白,当之无愧的女王。
南方,我郑重宣布。伊丽莎白,当之无愧的女王。

这一天,威斯敏斯特教堂迎来它新的君主,英格兰和爱尔兰,迎来新的女王。

伴随着卡里斯勒主教的高声祈祷,童贞女王美丽的金发上,落下了大不列颠璀璨的王冠。
在那金碧辉煌的内厅,红色天鹅绒延伸着铺向了庄严的大门。贵族的男人和女人,还有神职者,瞻仰他们的新王。尖背靠椅在东边的祭坛上高踞,而它的底下,是命运之石。女王手持权杖,她华丽的长裙拖曳到了鲜红的绒毯之上。
他们高贵地微笑着,在赞美的祷文之中,还有,在惨烈的嚎叫里。
成箱的猫架在柴薪堆里,宫廷侍从将它们点燃。火苗爬上了木质的箱壳,迅捷又灵巧地把艳丽的舌头伸入内里,燃着了柔软的皮毛。于是,它们开始放声尖叫,扭动着燃烧的身躯挤压在一起,疯狂而悲惨地自身体内爆发出凄厉绝望的呼嚎。
红蓝相错的明亮火焰里,奢华的墙垣越发熠熠生辉。恶鬼般刺耳的哀嚎与神圣庄重的祷告此起彼伏,完美又妖冶地契合起来。迎接着,迎接着,都铎王朝第五任君主,白色童贞女王的登临。
那大概是蕾米利亚所听过最为接近地狱的声响。它像是肮脏的爬虫,在转瞬之间,黑压压地钻进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争先恐后爬进柔软的内脏里,占据每一处缝隙。令人作呕。


“可爱的小姐,可千万别用尊贵的手掌触碰这些龌龊的东西。猫,是女巫的帮凶。”
当蕾米利亚蹲下身子,伸手想要触摸那伏在地面上的生灵的时候,背后传来了年轻男性的声音。
她的手悬在空中,稍带疑惑地扭头张望。
对方是个二十出头的男性,鲜亮的礼服剪裁贴身,但衬衫上却没有褶边饰领,显然只是出自乡间裁缝之手。他略弯着腰,在地上投下颀长的灰影,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看似和善的笑意。
蕾米利亚淡淡朝他看了会儿,便一声不响地再次回过了头,对上野猫蓝盈盈的双眼。它们冷静地眨了一下,狭长的瞳孔眯缝成了一条细细的线。
男人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不受重视让他感到自尊受挫。似乎又不愿死心,他挤起了眉头,一边用穿着靴子的脚在地面狠跺了两下,一边虚张声势地喊道:“见鬼,快滚!该死的杂种,你身上的跳蚤真让人恶心!”
野猫受了惊吓,猛然间纵身跃起,敏捷又轻快地朝着阴暗的角落跑去,一下就蹿没了影子。
收到预期的效果,男人得意地咧嘴笑了笑,就好像自战场打赢了高卢人凯旋归来般,莫名地骄傲着。
“尊敬的小姐,请恕我冒昧打搅。您一定是斯卡雷特伯爵千金吧。”转眼又恢复了满脸友好的神色,他屈下腰恭谨而得体地行礼询。
见对方迟迟没有伸出手背给他亲吻,预期落空的男人局促地再次轻咳,故作姿态般挺起他笔直的背脊正色询问:“那恶魔的走狗可有让您受到惊吓?”
将阳伞斜靠在肩上,蕾米利亚站起身轻轻抚平了膝弯的皱褶。她若无其事瞥了他一眼,抿着艳丽的薄唇,轻蔑地浅浅勾起唇角。她朝他伸出手去,竖起了拇指,然后又狠狠地将手倒转下去。
男子错愕地张着嘴,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他呆呆盯着少女幼小的背影渐渐远离。

恶魔的走狗?也总比都铎家的蠢货要来的好吧。
格温内思郡里爬上来的穷小子,要不是卑劣地迎娶了亨利五世的遗孀凯瑟琳,谁相信他坐得上英王的位子。蕾米利亚的父亲向来这么说,他把都铎家的奠基人马瑞德唤作管家的儿子。
“几十年前穷小子欧文飞上了枝头,现在换他的侄孙女跟着跳起脚。”女王加冕之后,伯爵这样评价,英俊的脸上挂着格外欢快的冷冷笑容。
对于人类的统治者,蕾米利亚无所谓喜欢不喜欢。离开了一拨,再换上另一拨,如此而已。哪怕穿着国王的外皮,只要供得了新鲜的血液,就理所当然可以归于食物一类。
满月的夜晚,她时常站在城堡高高的尖顶上,是在最高处。惨白又明亮的光线在她黑色的巨大双翼上打下一层薄薄的银霜,照进了她酒红色的眼底。
人类总是学不会聪明。沐浴在月光底下,她有时会这么想着。真正的恶魔从他们面前大摇大摆走过也可以熟视无睹,但他们却愚蠢又无能地发泄着懦弱的情绪,将一切罪名归咎在丝毫没有过错的弱小生命身上。刀口向着反抗不得的东西通常是容易的,就好比那些无罪的野猫。
她一直记得当时它们在烈火中狂乱的惨叫,闭上眼就似乎能够再次地听到那仿佛刺入心底的哀嚎,清晰无比。
当然,人类非难的对象绝不会仅仅局限于可怜的猫而已。对于自己的同类,他们显然更乐意看着那些人遭受痛苦。她曾经看到过对新教徒的制裁,士兵用佩刀割去他们的头发,切割着一把把发束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撕开头皮一样干脆利落。然后,堆在一块儿的柴薪把他们包围在中间。新教徒们高声吟诵圣经,声嘶力竭地哭喊他们的上帝。
点火。哦,燃成灰烬。
你们的神,你们的上帝在哪儿呢?不正是他勒紧了你们的脖子。

然而,一千次的错误里边,也许侥幸还是会藏着一次正确的。
猎杀女巫的风潮在整个欧罗巴弥漫开来,人们把这叫“女巫大审判”。不过,能与恶魔勾结得上的女人,有几个可以笨拙到让人类轻易捕捉到手呢,所以人类显然还是不聪明的。
但那时她看到了,真正的女巫,魔女。

“如果被告过着不道德的生活,那么这当然证明她同魔鬼有来往;而如果她虔诚而举止端庄,那么她显然是在伪装,以便用自己的虔诚来转移人们对她魔鬼来往和晚上参加巫魔会的怀疑。如果她在审问时显得害怕,那么她显然是有罪的,良心使她露出马脚。”
“如果她相信自己无罪,保持镇静,那么她无疑是有罪的:因为女巫们惯于恬不知耻地撒谎。如果她对向她提出的控告辩白,这证明她有罪;如果她由于对她提出的诬告极端可怕而恐惧绝望、垂头丧气,缄默不语,这已经是她有罪的直接证据!”
穿着黑袍的牧师,一手握紧了手里的十字架,声调激昂地慷慨宣讲荒谬的理论,火把橙红色的光芒映照着他因激动而扭曲变形的面容,使他的脸看起来狰狞得可怕。
如果要找女巫的话,该去布洛肯恩山顶,至少在英国,也要去曼恩岛才对。蕾米利亚在不远处的黑色上空里,歪着头向下俯瞰。真是好笑,那样有谁是无罪的?
底下的人群开始骚动,他们举高了火把发出嘈杂的呼喊,靠近了一群被捆绑的可怜女人,她们金色的长发被扯得落魄而凌乱,衣衫褴褛,脸上带着青紫的印记与道道血痕。
要是心中存在着上帝,蕾米利亚相信,那么魔鬼也必定存在那儿。
女人们被任意拷打,他们用皮鞭抽打她们的身体,用钳子夹紧手指与脚趾,用烧红的铁块灼烫手背。有些女人被迫将手臂伸进了滚烫的沸水,去捞水底的一枚圣戒。
“手被烫伤的话就一定有罪!”
“让女巫见鬼去吧!!”
“和魔鬼乱交的女人该死!!”
女人的惨叫,仿佛唱诗班悦耳动听的歌声。疯狂的人们,映在地面上攒动的影子,像是夜色底下的魔鬼,他们叫嚣着,咆哮着,扭动丑陋的四肢向着他们神圣的上帝献上虔诚而肮脏的燔祭。
啊,赞美我主。
然而,有一个人显得不同寻常,在那群哀呼的女人当中。
她穿着浅紫色的长袍,头发和眼睛也都是神秘的紫色。两个男人用铁钳狠狠咬紧了她纤瘦的手指,紧得几乎要将指骨夹断,红色的血如泉水般冒出,迅速地淌下来落在地面上,又被泥土吸收掉。
她一言不发,仿佛没有疼痛,也没有恐惧,紫色的漂亮眼眸中映出了扭曲跳动的火苗,看起来像是烈火正在她眼睛里燃烧一般。但她依旧一脸漠然。
“这混账的婊子,把她沉到水里去!!”有个男人突然大声呼吁着。
于是他们又蜂拥而上,压住了少女单薄的肩膀,将她的手臂扭到背后,压着她走向了黑暗的湖面。
如果沉下去,证明无罪。如果浮上来,有罪。
无论如何都是死,但我买她死不了。蕾米利亚凝视着脚底下仿如闹剧的情形,咧开嘴笑了起来,白森森的獠牙也露出了唇外。
多聪明,可是,又多蠢。
“啊哈哈哈哈!!!!”
她展开了巨大的黑色肉翼,趁着月色向黑压压的人群翱翔而下。扑面而来的风擦着她的耳廓,擦向她的面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道。
利爪插入了皮肉,掐断脖子。她白色的洋裙上,沾染了血迹,斑斑驳驳,宛如在餐桌上泼洒到的鲜艳红酒。
你们会升入天堂不是?购买赎罪券的时候,金属的钱币投入箱底,撞击出的清脆声响已经保送你们进入天堂。
啊,赞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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