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已尽
樱花谢了。季节尽头的微风,吹落春末凋零的嫁纱。
幽幽子站在庭院里,地面是一片冰凉的银霜。她打开了折扇,伸出手去,将它横置着。于是,盛满了白白的月光。
看着露出衣袖的一截手臂落到了明晃晃的银白,她觉得似乎有些寒冷,那简直和冰雪一样。顿了顿,她开始嘲笑起自己的想法,死去的人,应该不知道寒冷才对。
清冷又明亮的光辉,自高高的夜空流泻而下,恍如清宁的落水,淙淙注入了白玉楼宽广的枯山水庭院。幽幽子抬头望了望,眼底映出了苍白到晶莹透明的满月。它像是在一口冰冷的井里,黑暗的水面托起它的身体。
幽幽子记得,很久以前,刚来到冥界没多久,她曾经看到过那么寒冷的光芒。可能,是比这还要寒冷得多。
夜色,是流动的墨。繁星黯淡得像在微弱地隐隐啜泣。
柔和而皎白的光芒在远方,轻盈而忧伤,仿佛溢散着沁凉的水雾。它缓缓地移动着,靠近,自远方来。飘舞的幽灵被吸引了去,淡薄的身体在夜空里浮动,缓慢地,轻柔地向着它飞去。好像受到了呼唤的无数游子,蹒跚踉跄地回归故里。
怔怔望着那渐进的白光,幽幽子闭上了双眼。然而,它的身影却仍然残留在了眼底,挥之不去。
“幽幽子。”
听到熟悉的声音唤她,有一个瞬间,她觉得眼眶几乎要湿润起来。说不清什么原因,也许,是那幽寒凄伤的光芒,也许,只是遥远而空灵的唤声。
睁开眼睛,八云紫隔着不远的距离向她微笑。她的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行灯,手掌大小的灯身下,金黄的流苏在风里悠然飘荡,洁白的清辉映得她的面容恍惚明亮。
“来看看你。”八云紫淡淡说着,走上了木质的檐廊。
“那么晚了,不想睡吗?”浅浅笑了,幽幽子稍仰起脖子,对上了她深邃的紫色眼眸。那里,流动着比夜更为久远的彷徨。
“你忘了我晚上才有精神活动吗?”
“白天不是也有去神社吗?”
幽幽子偏开了视线,语调中带着连自己都意料不到的埋怨情绪。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实在是无可理喻,但又觉得其实,似乎顺利成章。
八云紫笑笑,便一声不吭地转身坐在了檐廊上,将点燃着的行灯搁置在了身旁。看着她一系列的动作,幽幽子抿了抿唇,什么都不说地也坐了下去,隔着一盏灯,在她的侧旁。
天空中的幽灵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愿,它们恋恋不舍地徘徊着,时而从眼前掠过,时而又升上了高高的夜空。半透明的身体,朦胧虚弱得像是快要消散得无影无踪。
“新的巫女又降生了呢。”八云紫双手支着木地板,微抬起头,茫然地仰望着遥远又空旷的头顶。
扭头看她,幽幽子发现自己解读不出她美丽的侧脸上,透露出了怎样的情感,淡然得就像诉说着无关紧要的事情,像没有色彩的微风。
于是,她只是轻轻应了一声,仿佛随意的鼻音。
对方也不再给出多余的解释,好像什么都没有提起过一样。两人又自然而然地陷入沉静。
星星点点的萤火从草丛里升了起来,淡黄的光晕宛如昏暗的盏盏油灯,又好似繁密的星辰,寂寥得摇摇欲坠。幽幽子百无聊赖地在心里默默点数微亮的流萤,这时,八云紫却突然开了口。
“这盏灯送给你。不是很怕黑的吗。”
有些不解地回头看她,幽幽子觉得困惑不已。对方看出她的疑虑,伸手提起了身边的行灯,举到了她的面前。
“紫……”无意识地开口唤了她的名字,却依然摆脱不了心头涌上的莫名不安。
“我从来没有说过的。我是亡灵了啊。”
八云紫的眼睛里跳过了一阵短暂的惊愕,转了转眼睛,仿佛正回想着什么。然后,她又若无其事地笑起来,自责般用弯曲的指节叩打着额头,说:“啊啊,该死的记性,太差劲了。是我记错,那是别人才对。”
“这样啊……”
“嗯,从以前就认识的朋友而已,搞混了吧。”
“怕黑?”
不在意地眨了眨眼,八云紫平平淡淡地陈述道:“那个女孩子,总是一个人关在又阴暗又无趣的大宅里。没有人可以陪伴她,不过,正因为这样才显得很坚强呢。”
摇着折扇,她停了停,又说。
“但即使这样还是瞒不了我的呀。真有那么坚强的话,晚上也不用把灯点得通明才能入睡。”
说谎的时候,大概内心还是坦然不起来,无法正视自己的真实与虚假。但那是属于人类的怯懦,而显然八云紫不是。所以,幽幽子分辨不清楚她的真假。妖怪总是不可以轻易相信的,她一直以来都这么想。就好比自己,成为了亡灵以后,对于谎言似乎也坦率了许多,无论用来欺骗自己或者是别人。要是八云紫笑了,也许她是正在哭泣的。如果她说云是白的,其实,是黑色的也说不定。
“那么还是收好了,等遇到了再亲自送到她手上。”自然地闪过了八云紫的视线,幽幽子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
对方沉默了片刻,幽幽子能感受到她投来的目光,带着隐隐约约的失落。
忽然,仿佛释然般舒了口气,八云紫将手里的灯重新安放在了地板上,然后说:“算了,不用。”
“这也不是普通的灯。用来召集幽灵正好,对你也很方便。所以,还是送给你。”
闻言有些错愕,但幽幽子也没有立刻就让情绪泄漏了出去。她伸手向了正发出亮白光芒的行灯,抚摸着青铜的外壳,细腻的光晕将她的手包围起来,吞噬一般融合进去。寒冷得,好像冰雪。
“谢谢你,紫。”
“没什么。”
一手拎起灯上的提环,幽幽子突然站起身来。低下手抚平压皱的和服下摆,她笑了笑说:“还是回去吧。你不是从来睡不够的吗。”
八云紫抬头愣愣地看她一会儿,于是也跟着站了起来。
“也好,是该回去了。”
“嗯。”微微颔了一下首,幽幽子转身向着敞开的纸门走去。
当正要跨入室内的那一刻,八云紫突然在身后出声叫住了她。
“你当心。脚底下有木槛。”
停住了脚步,幽幽子感觉自己的肩膀颤了颤。背对着八云紫,她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原地,仿佛被冻结住了一般。视线里,是被照得发白的内室,纸门与墙壁上都投上了清冷得不真实的幽光,角落里残留着灰色的暗影。她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落在地面的草席上。
半晌,她回过头去浅浅勾起了唇角。
“你看,我已经死了呀。”
我,已经死了。
对方紫色的眼睛望着她,望进了她酒红的眼底,忧伤又认真得让她觉得心疼。有什么堵在了心口上,一跳一跳地疼着。
“不管你在哪儿,都可以找到那盏灯的所在。”八云紫深深看了她一眼,开口说着,声音在夜风里飘动,听起来遥远而渺茫。
“所以,不要再害怕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背后的金色长发轻轻飞舞着,宛如温柔而静谧的波浪。
遥遥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修长身影,幽幽子仍然没有动弹半分,定定地,望向了远方沉寂的黑暗。
不管我在哪儿,你,有是否可以找到我的所在。
但她始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八云紫也不会听到。于是,它在心底化为了无声的惆怅。
那盏人魂灯,它发出的光再没有那么寒冷过,似乎只是在八云紫的手里的那次,它才如此悄怆。幽幽子有时将它点燃,数不清的幽灵就会聚拢过来,没有人在出声号召,却自发地靠近了,满天飞舞。朦胧暧昧的身体,被灯光照得越发虚幻,美丽得,好似虚幻的梦境。
已经死了啊,才会如此得不真实。
因为死亡,所以才有可能得以永恒。要是一直都是死着的,也许在你的心里,也可以残存为永恒吧。
夕色里,八云紫朝着这边走来。幽幽子在樱树底下看着她,还有她身后跟着的红白少女。然后,她笑了。
“幽幽子,人来了。”八云紫说着,转头看了看身旁的少女。
少女红色的裙摆飘荡着,时不时拍打她纤细的小腿。她淡淡朝幽幽子投来视线,眼里没有过去交手时的犀利。但依旧冷漠得仿佛不带有任何感情,她所看到的,不是什么敌人,当然也不会是信任的亲友,只不过普通的一个存在而已。不过,可能什么都平等罢了。
“你,想好了吗?”
“麻烦了。”幽幽子点了点头说,自几也不知道是朝着少女说的,还是八云紫。
少女偏头看向八云紫,好像在寻求对方的认可一样。眼神有些莫名的渺茫,但又似乎专注无比,幽幽子从她黑色的瞳仁中看到了妖怪的倒影。
那一瞬间,她突然感到了悲哀。从少女的身上,她依稀看到了另一个身影,影影绰绰的面容,熟悉又生疏。她本想努力地看清,又忽然害怕起能看得清楚。那个人,她是……
我们都一样。真的是,悲哀啊。
年轻的巫女,在盛开的西行妖下踩着繁琐而艰涩的舞步,祓杖顶端的御币也跟着跳动起来。她洁白的衣袖和鲜红的裙角都翩跹地飞舞,如同一只红白两色的蝴蝶,正扇动她美丽的翅膀,在落日的余晖里面,骄傲而华美地谱下如死亡般哀婉的动人舞曲。
碎落的樱花,纷纷扬扬洒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乌黑的长发上,像下起了缠绵的细雨。
人神抚琴吴床上,曼妙少女愿永存。幽幽子的脑海里一次又一次地回荡着这样的词句。她仔细回想,那是古时女子成年礼的祷词。然而,那个声音,简直是八云紫的。
她急急地朝正在调零的樱树望去,一个长发袭地的背影朦朦胧胧地若隐若现,在漫天的樱雨中遥遥伫立,而八云紫,隔着不远凝望她。
甩了甩头,女子的形象不见了踪影。可是,八云紫却依旧在那儿,她在凝望着,没有那个女子,而是落樱里起舞的巫女。
封印的仪式结束后,年轻的巫女似乎体力透支,脚步有些摇晃。幽幽子正想上前搀扶,却被八云紫抢在了前面。她伸出手臂护住了巫女的身体,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幽幽子讪讪地缩回了手,怔怔看着她软软地伏在八云紫肩头。
“这样一来你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博丽家的结界还是很可靠的。”
“不留下来喝杯茶吗?”
“我先送她回去,等下再来看你。”八云紫说着,扶起巫女缓缓迈开了脚步。
两人离去的背影,看起来颤巍巍的。红色的夕阳,给八云紫的金发描上了淡淡的橙黄。她们,消失在那片夕色里。
朝着空中抬起了手,浅粉色的花瓣悠然飘摇着落到了她的掌心,轻盈得没有重量。
“紫,樱花谢了。”
冰凉的月光流注在她横置的扇面上,清冷得一如既往。
春季美丽的碎片,在风里流转,在空中划下优雅的曲线,然后沉静轻巧地陨落在了折扇的纸面。
“愿与樱花落地时……呵。”
幽幽子挥了挥手腕,于是,细小的花瓣又卷入了空气的涌流中。
转身向着檐廊走去,年幼的庭师不知何时早已侍立于廊道的一侧,眼见她的到来,立刻躬身行礼。
“妖梦,去准备手信吧。明天,是今年神社最后一次赏花会。”
“是。”
她走进了一片黑暗。身后,庭师沉稳的脚步声,在走廊里留下了一阵空寂的余响,与幽静的夜色格外相称,就像是,步向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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