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8月31日星期日

母親,愛人


有的时候,去人类的村庄我会带上女儿一起。虽然不常去拜访,但村里的人们还是很客气,十分友善地接待我们的光顾。
然后,他们之中的年长者看到这个孩子,都会弯下腰笑着抚摸她小小的脑袋说,和妈妈长得真像。
我通常只是礼貌地回应,带着笑容点一下头,默默地看着眼前的情景。那些人们质朴而温和的脸,夹带了风雨和岁月的残留,深深的沟壑聚起在额头上,眼角的笑纹也皱皱地拢在一起,干枯的手指表面蒙着带有褐斑的皮肤。我想,也许在我小的时候,那时候他们也这样抚摸过我,对着我的母亲说,和您长得真是相像。
是很像呢,博丽的巫女有哪个是不相似的。
偶尔我也能遇到上白泽那个半兽,她总是和人类在一起,虽说本身不属于人类的群体。
在孩子出生后不久,我就去了一趟村里。上白泽看到了我,她在刚瞥见我的一刻就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有些尴尬地伸手打着招呼。
“博丽小姐。”在我正准备转身离开时她叫住了我。她面有难色走到了我的面前,犹犹豫豫地开口道,“我以为您……”
“又多了一个博丽不是吗?”我打断了她,挂着牵强的笑容说。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上白泽她打算问我什么我都清楚。不过这没有意思吧,其实这样子的结果,所有人起先就都知道得很清楚了。
上白泽愣了愣,只是苦苦笑着说,接生的妇人不是有告诉您得好好休养的吗。
嗯,有呢。看着她欲言又止的神情,我敷衍地答道。随意地客套了几句后,又装出急匆匆的样子向她告辞了。
在我的母亲还被称为巫女大人的时候,大概我还只有笨蛋冰精那样高,我憧憬到人类的村落来,所以经常会缠着母亲带我过来这里。在我的心里似乎还能朦胧地映着那些过往,黑色的瓦,白色的墙,劳碌的人们脸上温和而疲惫的笑容,村庄的泥地小道上有农人的水牛慢吞吞地缓缓走着。偶尔也有丰满肥硕的母鸡咯咯叫着一路小跑从眼前穿过,在地面留下一连串竹叶状的脚印,我那时还兴致勃勃地追逐着它们,用地上的石砾向它们投掷。
在那之后,我变得不再有这种兴致。古朴的房屋,灰黑的瓦片残损破缺,白色的墙体涂料剥落得厉害,被腐蚀得看不清本来颜色的柱子依然做着支撑的梁柱,阴暗的墙角依附了浓绿色的苔藓。在我看来,这些房舍排布在一起,那就是村落了。然后,这就是我所要保护的人类们所在的地方。
我不喜欢这里,从什么时候起开始这么想了,我不知道。当我飞在天空里,俯视着地面,当看到这些像火柴盒一样的建筑和阡陌纵横的田地时,总是会不自觉地转开视线并且加快速度离开。
你该多到村里去看看的,兴许能让香油钱增多一点。以前魔里沙是这么跟我开玩笑的,她咧嘴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了白亮的小虎牙。
我不理她,默默捧着茶杯,抬头望着远处飘着流云的天空。
这些人类,没有什么值得我喜欢,我不认为他们喜欢我,事实上我也不喜欢。对他们来说,作为女人之前我是巫女,我是他们的巫女。
一個女人,她如果不是母亲,那就只能是妓女。我记得曾经听过这样的说法,在男人,甚至女人们的眼里,就是这么一回事。
但假使我没有成为母亲,我想自己大概还会是巫女,也不会有人指着我的鼻子责骂我为妓女。
和你小时候好像,第一次见到我的女儿时八云紫她笑着说,屈下身子凝视着正躺在床上酣睡的那个婴儿。
我没有回答,伸手帮她把垂落在嘴角边的几丝散乱金发撩了开来。八云紫只是回过头对我笑笑,直起身来捻了捻自己的鬓发淡淡地说,灵梦,你也成了母亲了。
是,我也成了母亲,如人们期望的那样我成为母亲而不是妓女。

八云紫,她看着每一位巫女,由襁褓里长大,直到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她总是这样看着。她说,很好,你们都成了母亲。
八云紫,也总是这样看着天空,幻想乡的天空,也许从博丽结界建成的那一天就开始一直看着。蓝色的天,白色的云,透明的结界,在那高高的上端,我相信只要她愿意,一定触手可及,但她似乎并不愿意亲手去验证什么。
曾经有一天我问她,你到底在看着什么呢,还有什么是八云紫你得不到的。
她怔怔地注视着我,然后轻轻哼了一声,仿佛自嘲般。稍稍转动手中举着的伞,八云紫目光游移地再次看往那个空阔的方向,那里的云流动得飞快,透出浅浅橙黄颜色的云一片一片在视野中不作停留地前行,前赴后继。
“我在看那里,”她说着伸展了手臂舒开五指,够向天空的位置,“博丽大结界,我的爱人。”
当时我听了觉得心里很不舒服,有些烦躁地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果然像是你这个妖怪的回答。”
八云紫痴痴笑起来,眯着狡黠漂亮的眼睛,笑得跟狐狸一样,看了就觉得挺叫人生气。我皱了皱眉不再理会她,别扭地留下她一个人就转身离开。用力踩着脚下满地的草叶,袜子里渗进了细细的水珠,脚踝上感觉到凉凉的。我愤愤不平地想着,八云紫,有什么了不起,这个故弄玄虚的妖怪。
听起来可笑又荒唐的回答,像是糊弄人。即便如此,我却愿意相信了,也许博丽结界里真的有她的爱人。因为,八云紫她一直一直都那么专注地眺望着,带着温柔而悲伤的表情眺望着。
我想看看,她所指的爱人到底是什么。

但那跟我并没有关系,在我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就要成为母亲。
“到底在做什么你,灵梦你怎么想的。随随便便找个男人做完那种事情就好了是吗,等着那来历不明的孩子降生就是你的生活吗?”魔理沙在知道我怀孕之后,变得激动起来,她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我,语无伦次地责问我。
“照你的说辞,那么我也是来历不明的孩子,坑害了我的母亲。”我漠然地反驳道。
一瞬间,她哑口无言,眼角抽搐了一下就缄口不语。
灵梦,你不想见她吗,那个妖怪。在离开前,魔理沙压了压黑色的帽子声音低低地问着。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为什么要问我呢,有意义吗,在这种时候再问我这些事情还会有意义吗。八云紫不可能再给我任何希望,或者说,一开始就没有给过。不是我的错,她没有把我放在心上,是八云紫没有把我当回事。
跟博丽家,跟幻想乡都没有多大关系。其实很自私,很任性,但我也要强迫自己不后悔。
故作坚强,或者坚强,有多大的区别呢。我始终都认为,其实再脆弱不过了

“但是你却相信了鬼的话,相信了地上的妖怪。”
“你对那个妖怪的记忆,我也看得很清楚哟。”
在过去,那个地底宫殿的主人这么说着,脸上挂着得意而嘲讽的笑容。
我的心突然颤抖了起来,咬住了下唇逼迫自己保持镇定。八云紫她听得见,我知道她听得见。可我不想让她听到,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叫她再听到我的私心。我紧握着祓杖,死死攥在了手心,指甲都扣到了皮肉中。
“翻涌着的嫉妒呢。”古明地觉说完就向我发起了攻击。
拼命地保持脑中一片空白,我吃力应对密集的弹幕,不要看我在想什么,什么都没有,拜托不要看,我不想再在她面前难堪。八云紫啊,心里根本没有我。
“灵梦……”通过阴阳玉,八云紫的声音传到了我的耳边,她轻声呼唤着我,那遥远的声音。
“没关系的,不要害怕。灵梦……”
可是我真的好怕,怕得快要发抖。又好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正如那个女人所说的,翻涌着的嫉妒。
脆弱得就像一张纸的心,大概一捅就破。

在我的女儿出生以后,八云紫还是经常来到神社里。其实我有那么一点期待可以见到她生气或冷淡的样子,至少能够证明她还是有些在乎我。
可是,没有。八云紫温柔笑着抱起我的女儿,一边用手指逗弄着她一边问我,在秋天出生的小女孩,该叫什么名字呢?
这样子,让我有那么一瞬对眼前这个无辜的孩子生出了极端的厌恶。她纯净的黑色眼睛明亮地闪烁,让我的心刺痛了起来。
但是,啊,好卑鄙。我到底在做什么,这个孩子,我的女儿我把她当作了什么。只是因为我对八云紫那无望期待的破灭,所以她才出生,然后,还要为我卑劣地厌恶着。

“大狐狸,大狐狸!”
那个孩子,从会认人开始就很喜欢八云紫家的式神,叫蓝的九尾狐,所以八云紫有时也会特意带蓝过来。
然后八云紫她就会坐在我身边,看着孩子吵吵嚷嚷和八云蓝玩闹的样子,摇动折扇,笑得一脸平静柔和。阳光下,她的侧脸美丽的弧度,明媚亮丽的金发,依然如往常那样令我着迷。
孩子啊,孩子很可爱,她说。
我呆呆地想不起该说什么,该说什么呢?因为你,所以我无法去爱她,全都是因为你,这样吗。
那么到底,我怎样才会像个母亲那样全心全意地去疼爱她呢。除非她是你的孩子,八云紫你的。可是,多么好笑啊,多么荒谬的事情,实在太滑稽了呀。


有一年里,那个春天八云紫迟迟没有到来,我等候着,在神社的门前手持着扫把,装模作样打扫着根本不存在的落叶,等候能够听到她戏谑而悦耳的声音,期待看到她举着那把洋伞,眯起眼睛笑着唤我,灵梦。
但我听见的只有扫帚擦地的唰唰声,和寂寞的风声。她终究没有来,我没有她的半点音信,我想,八云紫这个妖怪,我大概一辈子都触摸不到她的裙角。
然后,第二年,依旧见不到她的身影。我坐在檐廊上喝着茶,时不时会扭过头看一眼她经常坐的地方,在我身边的位置。那里空荡荡的,只有暖暖的艳阳抛下的光与影,还有木地板散发出的干净的气味。
“大狐狸呢?大狐狸她们怎么没来?”女儿偶尔会以稚嫩的嗓音这么向我询问。但我答不上来,我真的不知道。
在我以为八云紫再也不会出现的时候,她却仿如梦境般虚幻又美丽地出现在神社的门前。打着华丽的阳伞,优雅而高贵地走在石砖铺的地面上,白皙的皮肤被阳光打上了仿佛水痕般的淡淡影子,好像透明一样苍白。她站在离我不远处看着我,笑吟吟地和我打招呼。
我的大脑里彻底混乱起来,瞪大了眼睛丢下手里的扫把,我径直向她跑去,那种不顾一切的心情,我想在生命中很难会有第二次了。
八云紫顺势轻轻接住扑进她怀里的我,若有若无地环着我的腰。我仰头打量她,紫色的眼眸,细长漂亮的眉,殷红迷人的唇瓣,是她,我的八云紫,我的大妖怪。
伸手搂住她的颈项,我突然亲吻了她的侧脸,连自己都觉得突兀,却毫不犹豫地做了这样的事。
她有些惊讶地和我对视,难得可以看到她那种可爱的表情。我笑起来,挽起她的手臂说,进去坐吧。
好。八云紫点头,顺从地跟我走向了神社里。
三年,我等了她三年,终于等到她的出现。
如今,我还是坐在那洒满了阳光的檐廊上,但我知道等待已经没有任何用处。幻想乡依然是以前的幻想乡,博丽灵梦也是博丽灵梦,大结界外面的天空仍旧苍蓝到锋利而尖锐。但是,没有八云紫,没有那个美丽的大妖怪。

“我就要去见她了。”八云紫的脸上带着茫然但幸福的表情,站在了大结界的面前,“我想我就要去见她了,博丽。”
她丢下了手中的伞,整个人贴上了透明的结界,将侧脸靠着它,好像依偎着恋人般幸福而美好。
“灵梦,你看。这里是在我的爱人庇护下的奇迹之地,你看她对这里多好,好到连我都不要。”
“灵梦,她是这里的母亲,也是你们的母亲。”八云紫湛紫的瞳仁变得空洞起来,但我却觉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深邃。我知道,从此以后我都不可能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任何东西了,苍蓝辽阔的天空,棉絮般洁白的云,橙红辉煌的晚霞,浅粉柔美的樱花,都没有了,连我都不可能再出现在她明亮美丽的眼眸中。
“她是我的爱人。但她忘记了。”
我的眼泪从眼眶里漫溢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挂在下巴上,然后一滴一滴地掉落下去,同时,我感到心里有某些东西也一并掉落了。
灵梦,你爱我吗。那就为我守护着这里好了,就像我做的那样。

八云紫,我终于知道她到底看着什么。在那片隔绝的天空里,她仰望了千年的东西,现在我似乎也能够看到。在那里有着和我极为相似的女人,和博丽家每一代巫女都很相似的,那个女人。博丽家的女人,有哪个是不相似的。
只要抬起头,我的眼睛里就会出现曾经让她挂念了千年的大结界,冰冷而透明的结界,它垄断了我所有的呼吸。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在黄泉路上,成片成片绽放的彼岸花,远远望去像血所铺成的地毯,一路经过,生前的往事一一从心头掠过。如果有一天我来到那里,我希望我可以回忆起的,是春日的樱花,夏季的蝉鸣,秋日的桔梗,冬季的白雪。
还有,我的大妖怪,八云紫。

我也可以看到啊,爱人,母亲。你的爱人,还有我的。
八云紫,你看我对你多好。我的一生都会为你守护着你所爱的人,连我的女儿,我的后代都会用她们的所有的生命来看护她,还有她所在的大结界。

我会为你,守护着,那个属于你的,千年幻想乡。

2008年8月24日星期日

秋之花

菊咲月的现在,夜晚,将会变得漫长。
夜晚,夜晚,那是睡眠的时间,这么漫长的黑夜,何时才是清醒的时候。

清晨醒来的时候,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已经让我有些感受到了秋的凉意。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强打起精神从床铺上起身。
光着脚走在地板上,从脚底里传上来的是木料温厚的触感,走道里响着沉缓的足音。是秋天了,已经是秋天,这么想着我紧了紧披在身上的外套。
拉开纸门,淡白的阳光倾泻进了神社,笼罩着周身让我觉得清爽而舒适,不自觉地眯起眼。
那几棵在春天繁茂一时的樱树,空荡荡的枝杈寥落得只剩稀稀拉拉的叶子,看起来极为凄凉。神社前的场院,地面上散落着一夜之间飘零的黄叶,有些还泛着浅浅的青色,它们毫无生气地伏在石砖上,偶尔被微弱的风吹着打两个转,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也许昨夜,就在昨夜它们还带着沁凉的白露,挣扎地挂在树梢头,在秋季的风里摇摇曳曳地坚持着。然后就这样在一个夜晚中死亡了,燃尽的生命在这一时节迎来终点,不甘心又无可奈何地奔赴向长久得仿佛没有结束的沉眠,之后又是下一次的轮回。
我跨出了神社,踏在檐廊上,习惯性地张望着寻找。在这里的吧,它应该在这里,每年都是。
视线的左下角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小却抢眼的紫色,静静地躺在那里,在纸门下的一个角落。弯下腰去将它拾起,细细的翠绿茎株上还残留晶亮的夜露,沾湿了我的手指。
紫色的花朵,它的花瓣在空气的流动中微微颤抖,细微的颤动仿佛正在笑着,又像在抽搐着啜泣。花瓣的内表面上,细密的纹理总是让我觉得像是血丝一般,紫色的血丝。每年的现在,它都会出现在这里,好似微笑又好似哭泣地躺在这里。
紫色的桔梗,秋之花,大约是在哭泣的,我这么想。


“呐,灵梦,我要冬眠了。”金发的妖怪说,她捧着茶杯坐在我的身侧,脸上带着狡黠而漂亮的笑容。
“啊啊~要睡就快去睡吧,不用总是向我报告,每年不都一样吗。”我爱理不理地回答道,扭过头不看她。
她沉默了,却依然带着笑容,用我所无法揣测的眼神看着我。侧对着她,虽然我看不清楚,但即使不用看,我也知道她是这么凝视我的。湛紫的深邃眼眸里,有莫名的情绪蕴藏在其中,缓缓流动着,叫我想起幻想乡的黄昏,暮色里浮动的流云。所以,我不敢和她对视,也不想被她所注视着。
八云紫这个妖怪,不是我能够了解的。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只是为了那么看着我,所以才会每年在冬眠前跑来和我打招呼,只是为了看着我,也许某些举动迎合了她的需要,虽然我从来不知道她从我身上看到了什么。
但是,连我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一开始就直觉地感到,她不在看我,根本没有。八云紫,她从来都没有认真地注意过我。即使用着那么哀伤又专注的眼神,她所想见到的也绝对不是我本身。
第一次见到她,她就是用这种眼神看我。满怀着仿佛期待,仿佛埋怨的情愫,但又沉重得无比忧伤,绵长而刻骨。望着她宛如璀璨的紫色明星的眼睛,让我感受到了绝望和期望两种心情奇妙的交织,总觉得好像被她所穿透了。心口变得胀痛起来,一跳一跳地疼着,像是与什么产生了感应一般。

“你是博丽的巫女。”她淡淡说着,没有任何意外的样子。高高地坐在了隙间之上,低下视线看着我,却不让我感觉到有猖狂或者骄傲的成分在内。
“我见过你的,你出生的时候就见过。”八云紫微笑起来,美丽得和她一头的金发如此相称。
“我叫灵梦。”难以置信,我竟然傻傻地自我介绍。
“我知道的,灵梦。”
她叫了我的名字,灵梦。一边微笑一边唤着我的名字,一瞬间我产生了不可思议的感动,竟然几乎哽噎了。一阵苦涩的味道徘徊在喉咙里和心间,悠悠地游走着。
这是紫和博丽的牵绊,那位亡灵公主后来是这么说的。意味不明,我不懂她指的博丽是什么意思,到底是幻想乡的博丽大结界,或者是幻想乡的巫女。但心中却升起了不同寻常的小小雀跃,伴随着还有夹杂在其中的难言酸涩。
之后,我不记得是谁先动手的了,也不知道她用了多少力量来应对我,最终我还算是赢过了她。不过我想,不管是我还是她都没有尽全力来打斗,假使她用尽全力的话,我想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活着站到最后。
八云紫全然没有丧气的神色,笑吟吟地答应去修复结界。眼中闪烁着欣喜又悲哀的光彩,她再次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就像想从我的身上挖掘到别的什么。然后她背过身去,跨进了她的隙间里。我一直一直,注视着那道缝隙合上为止。

在春的事件之后,神社里比以往更加热闹起来。湖边洋馆里的吸血鬼,还有冥界的亡灵大小姐之类,那些莫名其妙奇妙的妖怪就更肆无忌惮地出入神社。三天两头地在神社开宴会,闹得不可开交。
还有她,八云紫。有时候她会突然地出现在神社的门前,打着华丽的阳伞,带着狡黠的笑容信步走来。
灵梦,稍稍过来拜访一下你。她会这么说。紫色的眼睛狭长而妖媚,笑的时候眯缝得和狐狸一样。她是那么漂亮的存在,无可否认,她是那么漂亮。我时常会想,如果八云紫不是妖怪的话,假如她只是一个人类的女性,那么我一定会改变对她的态度。
但这不可能,这个不折不扣的夹缝妖怪。她总是会说一些让我生气的话,逗弄着我,仿佛为了看我发怒的样子,不厌其烦地做着这种无聊的事情。
因为灵梦很有趣。她解释的理由就是那么简单。但我不相信,其实我有什么理由来相信她呢,这个妖怪。可惜即使我努力抑制着不要和她计较也很难,在八云紫的面前我总是很无奈被当作随意玩弄的对象。我更可以确定那次的战斗,她放了多大的水。
八云紫她,是想从我身上看到什么,我知道的,我从来都知道。这么想着,就会觉得很生气。但她,也许就是想看我生气的样子。
“紫啊,她从来都把巫女叫做博丽。每一个都是。只有灵梦你是例外的。”西行寺家的亡灵公主,她有一次在宴会上对我说。我有些吃惊,暗自揣测她的意图,犹豫着要不要问缘由。
你太像一个人,她说灵梦,你太像一个人了。
我怔怔的,不知所措看向西行寺幽幽子,她清丽的脸庞隐隐地带着忧伤,好像怜悯又心疼般凝视着我。
你和博丽不一样。灵梦,所以你自己清醒过来吧。
博丽,又是博丽。到底在说什么呢,那个女人。
在那一瞬间,我的心抽搐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丢了,一下子就掉落了,似乎能听到坠地的响声。
不关你的事。我强作镇定,偏过头冷冷回答她。
她也没有生气,无奈地清浅笑着,饮下酒盏中的液体,优美的举动让我想起八云紫,优雅而美丽的大妖怪。


在我手中的桔梗,带着紫色的微笑,轻轻摇曳。那仿佛淌着泪的微笑。
从我小的时候起,每年这个时节,总是能看到一株还沾着露水的紫色桔梗被放在神社的檐廊上,在一个角落里静静躺着。
我的母亲说,一直都有,从她小时候就可以看到了,她的母亲也是那么说的。也许更早更早以前就有了。
那么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她苦涩地笑着,说她不清楚,因为实在太早了。
大概是神明的礼物吧,我当时这样想。就像入冬前的叹息的紫色的花,是神明赠送的礼物。
可是,我知道那是骗人的。在我认识了八云紫之后,我知道神明什么的说法是骗人的。
八云紫,它是八云紫带来的。每当她到神社跟我道别之后的第二天,那株桔梗就会出现在那里,寂寞而静谧地被放置在纸门下。
我的母亲,或者更早以前的巫女,她们都见过八云紫,但是却没有人跟我提起过她。八云紫,就像桔梗一样,一直都存在。在我出生时,她就见过我,直到后来我们正式见面为止,她都在背后看着我,虽然在那之前她从不让我见到她。后来,我不清楚她是怎么想的,总是来到神社,频繁地来到神社里。
但是我已经明白,她想见的不是我,不是我,对吧。

我来到了那个山冈上,地上的草叶已经成片成片地枯黄。八云紫经常站在这里,打着那把华丽的阳伞,站在这里眺望着,眺望着远方的天空,即使在在神社的时候,她也是做一样的事情。
她的眼里到底看到了什么,在这个幻想乡的大结界之下,她看到了什么。那份苍蓝或金黄,尽收她的眼底,在她紫色的眸子里流转着多到无可计数的变迁。八云紫,她在看什么,我从来都不知道。
灵梦。喜欢这里的天空吗?
曾经,也是在这片长满了嫩绿杂草的山冈上,她那么问我,却直直望向天际,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喃着。
我说喜欢,很喜欢。
她依旧微仰着头沉默地眺望,不再对我说什么,远远地望向了幻想乡的另一端,太阳西沉的那一边,山上的风叫她金色的长发凌乱张扬地飞舞着。可凝视着她的侧影,我却觉得,八云紫她简直脆弱地摇摇欲坠,如果我再说些什么,大概她一定会哭出来,一定会的。
现在我一个人,在这里望着她曾经望过的东西。但除了被博丽大结界所隔离的天空,其实什么都没有。呐,紫,其实什么都没有不是吗。

进入了冬天以后,一切都变得萧条起来,神社前的樱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地上已经没有多少落叶,我却会习惯性地拿着扫把随意地打扫着。
魔理沙说,想帮霖之助弄点外面的燃料,所以需要我的帮忙。
“把紫找出来吧,灵梦你一定知道她在哪里。”看到她大剌剌地说的样子,我却怔住了。八云紫,我怎么知道,她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怎么会知道。她跟我没关系吧,我凭什么非要清清楚楚地了解她的事情。突然地生气了起来。
“难道你不想见她吗?”魔理沙挠了挠头,不解地问。
我愕然地张了张嘴,呆呆地和她对视着。真是好坦率的人,雾雨魔理沙她,金色的双眼中溢满的活力和单纯让我羡慕,好羡慕。因为想见她,明明这么简单的理由,对我来说太难了。她不一定想见我吧,八云紫她会想见我吗。
好,我说我可以找她出来,只要让结界变得稀薄一点就行,她会紧张地出来。
八云紫,我在期待的,到底还有什么呢。对你,我还在期待着什么。我只是想要帮我的朋友而已,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即便如此,我却还是难以掩抑内心的躁动,偷偷将希望与忐忑紧紧怀抱在心中,期待着,期待着她的到来,再次开口唤我的名字,灵梦。

“为什么要拿博丽结界开玩笑?”八云紫严肃的样子我从来没见过,她紧皱着眉,嘴唇气得发白,紫色的漂亮眼睛里充满了愤怒的情绪,“你以为这是什么,你的玩具吗?博丽家世世代代守护的东西,是你的玩物?”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只是不知道怎样找你而已……”魔理沙大概也首次感受这种巨大的压迫力,居然摆着手连连道歉,还不时用无措的眼神向我示意。
我不敢看她,压低了头,双手在背后绞紧了裙角。只是觉得好难受,我觉得自己真的会哭。为什么要这样子说,八云紫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只是……
“回去了。”我克制着声调的颤抖,头也不回地离开。
“啊,等等!灵梦……”
魔理沙的呼喊我完全忽略过去,只是一味地想要逃开,逃得越远越好,不让你看见就好了吧。风声在我的耳边迅速地擦过,扑面而来的气流强烈得让我不得不闭上眼飞行。八云紫,八云紫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这又不是你的结界,博丽结界又不是你的东西,博丽家有哪样是你的?
我只是,我只是想要……

灵梦,你跟你母亲一样傻。但是紫更傻。西行寺幽幽子叹息着说,也许是想安慰我,但我明白更多的是什么。
我回到了神社里,翻开了一本蓝黑色的笔记,在那里面有我压扁了做成书签的干花。八云紫带来的桔梗,从小的时候起我就把它们一朵朵压在里面,在还不认识八云紫的时候就这样做了。
抚摸着那些枯萎的生命,突然觉得实在太可笑了呀。亡灵公主告诉我,曾经我的母亲她爱上了八云紫,是个可怜的女人。
实在太可笑了,这种事情就是所谓的,与博丽的牵绊吗?
那么紫,你说你心中真正牵挂的人,又会是谁。

那个冬天,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来度过的,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厚重的白色的雪,将幻想乡包裹在里面,像是要拼命地掩埋掉一样狠心。
然后,期待着,期待着春天的来临,那飞花烂漫的时刻,是那么多生灵一起期待的。

八云紫,她来到了神社,和往年一样,樱花开放的时候她就来了。她没有笑,这一次八云紫美丽的脸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接近于冷酷的平静。
她连招呼都没有打,直接地坐上了檐廊,坐在我的身边,和往常一样的位置。
我不知道应该对她说什么话。她就在这里,这就是我所期待的,可是又不一样,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
最后我说,八云紫,你看着我。
她偏过头,与我对视,平静的眼眸渐渐浮现出了悲哀的神色,悲哀得快要让我死去。湛紫的瞳仁依旧漂亮得璀璨,璀璨到叫人沉醉。
我用力搂上了她的脖子,死死地缠住不放开。迅速而疯狂地吻住了她迷人的红唇,怀着想要和她一起死去的绝望与幸福,我吻着她。
八云紫猛然抱住了我身体,同样狂乱地配合着我的吻。胶合的双唇,探入缠绕的舌,吮吸着彼此甜美的津液,辗转反复,痛苦又甜蜜,让人难以自拔,陷足了黑暗的泥沼。
我扯着她的道袍,将她的扣子直接地粗暴地拉断,同时我感觉到她修长而柔软的手指伸进了我背后的衣服里,来回抚摸着我的腰和背,那酥麻而迷乱的触感让我不禁收紧了躯体。
她解开我的缠胸布,粗鲁地一把又一把,将绕在我身上的它们揪下来,八云紫的手覆上了我胸前,使劲地搓揉着,疼痛的感觉使我咬紧了牙拽住她背后的衣服。
亲吻着我的脖子,她用哽噎的声音轻唤着:“博丽……博丽……”
啊啊……博丽,是博丽。胸口像破了一个好大的洞,似乎可以听见风穿过洞孔的呼呼声,痛得我快要死掉。
愤怒地推开了她,逼视着她错愕又茫然的眼睛,我哭着说,八云紫,你看看我,看着我啊!看我一眼好不好……
她只是哀戚地注视着我,沉默地任我推搡她的身体,直到我哭累了趴在了她胸前。
“呐,灵梦,你知道桔梗的花语吗?”
我钻在她怀里摇着头,不要告诉我,拜托不要告诉我。
八云紫搂紧了我的腰,把侧脸贴在我头上。
只是一会儿的话,没关系,我不想要醒來,就这一会儿好了,对我来说就是永远了,所以,请你不要告诉我。

桔梗,永恒的爱,无望的爱。

2008年8月16日星期六

千年幻梦终(三)



佛语,人生如梦似幻,又如泡沫与暗影一样地虚幻。
——梦幻泡影

希腊半岛和小亚细亚之间的地中海,向南有一个名为希拉的岛屿,在那里,有金色的璀璨的阳光,白色的棉絮般的云。蓝得像冰块一样通透的天空,仰头所见,仿佛宽广得没有边际,它延伸着来到了远处的海平线,朦胧的相接处嵌着灰黑的浮岛,白蒙蒙的一片。
“那一定是最为美丽的天空呀,紫大人。”听着主人的叙述,八云蓝赞叹道。
八云紫展开了折扇,不置可否地笑起来。

一定不是的,最为美丽的天空啊,一定不是那里。

“我喜欢这里的天空,很漂亮不是吗?”巫女随口说,仰起的脸上带着温柔的表情。在她漆黑的眼眸中,八云紫看到了倒映出的苍蓝,那纯净得寂寞而疼痛的颜色。
八云紫总是认为,那种不真实的蓝就像要碎裂一样冰冷,脆弱得用手指轻触就会听到清脆破裂的响声,然后,它晶亮的残体会哗啦哗啦地成片,成片倾泻下来。
那是多么虚幻而美丽的东西。
曾经看到过最为美丽的天空,在你的眼中。
也许正因为太过美丽了,所以才会那么那么的痛。但我也相信,因为如此地疼痛,所以才美丽得不可触摸。

突然的一年里,八云紫打着华丽的阳伞,姿态高贵地步入很久以前常去拜访的,巫女所在的神社。仿佛心血来潮般,八云紫醒来,想着,我要去看看她,那个女人。
巫女微笑着出迎,柔黑的长发顺滑地披下,原本少女稚气可爱的脸也带着少妇的成熟和知性,只是比过去更加地苍白着,病态而美丽。
乌青的瞳中隐隐的湿气,迷蒙而深邃,她双手交叠着置于身前,轻巧从容地站立在神社的檐廊前,显得高雅素净。
紫,你来了,她说。对于八云紫的到来,一点也没有意外,出落得格外漂亮的面容平静的样子,使人不禁认为她等待着的,正是约定中的人。
反倒八云紫觉得尴尬了,或许是感到了自己的唐突,或许真的太久都没有见她。有些勉强地笑了一下,点头说,是。
可是,那个畏首畏尾的男人并没有出现,他沒有再出现过。
在八云紫沉睡的冬天里,男人没有逃过作为人类的悲哀。说来也是非常可笑的事情,作为巫女的丈夫,竟然还是平常又无能地死在了妖怪的手中,成为果腹的食料,普通又不合理地死亡。八云紫说不上同情,但也不觉得庆幸。巫女本身就什么多余的都没说,除了淡淡的陈述。
因为,他的价值也到此为止了吧。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八云紫想到了,一些秋虫,它们在生命结束前的交配完毕,产卵结束后死去。以死来阐述的生存意义啊,残酷而美妙。
巫女怀上了孩子,博丽家的血脉,属于幻想乡的血液。生命啊,生命是如此的可爱。
“博丽,你听着。”强烈翻涌着的嫉妒与怒意让八云紫的眼眶红起来,她用力抓过巫女的肩膀,逼迫她与自己对视,“不管你腹中的孩子是谁的,什么都好,我可以不管。你现在跟我走,马上。”
“如果我说不行呢?”巫女黑色的眼睛轻轻眨着,长长的睫毛也跟着一起颤动。
“你还希望让我等到什么时候?”八云紫深吸下一口气,声调中的颤抖让巫女听出了哀求的意味。
骄傲的八云紫,那个美丽的大妖怪,竟然用着这种悲哀的姿态企望着自己的答复。但是,你不可以忘记,巫女告诉自己,她是个妖怪,即使披着漂亮女人的外皮,也是不折不扣的妖怪。
“紫,对于你的时间来说,我的生命又算什么呢?”
八云紫将下唇咬得煞白,死死盯着她,仿佛稍一放松她就能从眼皮底下逃走。迎上来的,是巫女如湖面的波澜不惊的目光,从她漆黑的瞳仁里面,八云紫看到了自己,金色的长发此刻在她的眼中正释放着夺目的光彩,就像射进她眼里的一道金黄灿烂的阳光。可是,根本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八云紫愤怒地想着。
发现开始越来越难以看透这个女人,她到底在想什么。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八云紫觉得自己已经离得她太过于遥远,即便想要努力地伸手去捕获,她却可以更加温柔又残酷地逃离,不断地,不断地从指缝中滑开。带着笑容,一刀一刀,捅向了致命的要害。
“博丽,你忘记了吗,你答应我一个要求的,只要是我提出来的……”
“不行。”巫女摇头打断了她,“只有这个,是绝对不行的。”
她微笑着,似乎清楚地明白,无论如何眼前的妖怪都不可能真正地强迫她。那份自信到底源何而来,八云紫不能明白。妖怪对人类,从来不用讲求什么怜悯与同情,对于作为食物的人类,根本用不着抱着平等尊敬的心态。可是这个女人,人类的巫女,她苍白美丽的面容,却从来都让八云紫动摇。心里的苦涩突然又不可预料地蔓延生长开来,扩散着来到了胸腔的每个角落里,狠狠地生下根去。
如果再这样看着她,再看下去八云紫觉得自己一定会哭起来,有些欲盖弥彰地调转过头,想要装得若无其事,眼神飘忽地望着屋外。
“因为紫真的是很温柔吧。”后来,当听到八云紫说起那些事情,幽幽子清丽而惆怅地笑着,她说,“巫女小姐一定也是坚定地相信着这点,所以才可能那么坚决的。”
但是,博丽。博丽你真是个狠心的女人。
“至少,让我保护你。”八云紫妥协地叹息着,“你可以安心地把孩子生下来。”
“谢谢。”巫女点头,笑了起来。八云紫从她纯净的眼眸中仿佛又可以看到,那蓝得快要碎裂的脆弱天空。美好而心痛,异样地瑰丽着。
她真的是个非常残酷的人。博丽她,永远都那么过分地对待我。八云紫总是会这么想,即使在千年以后依然在想着。
黑色的长发,白色宽大的衣袖,暗红的裙角,都在透明的风中微微摇曳着。橙黄的光线,是落日的余晖,静默地打在她的身上,勾勒出一片暖暖的光晕。也许一辈子也不可能忘记了,不管是多么漫长的一生,都被捆绑住。
所以说,是博丽你太狡猾了。


春日里,最为美丽的,是弥生的天际里如云雾般飞散的樱花的献舞。秋季是入冬前的叹息,寂寞而淡泊地陈述着奔走向死亡前最后的华丽,却绮丽得让人震悚。
枫叶,蘸取了秋的咳血,背负着妖冶的红色,鲜明亮丽地飘摇着埋葬了一个季节的吐息,残酷般的美丽,恍如梦的终焉在绚烂的色彩里粉碎了一地。
在这个温柔的秋天里,送走的是碎裂的梦境,还有,一切一切的幻想。
“我将永远被困在这片土地上,我的后代也是,世世代代永远留在这里。”走在八云紫的身边,巫女这么说,却没有偏过头去看她。
八云紫不回答她,默默地走着,听着脚下落叶酥松的响声。巫女说,想走着去,所以不用飞的。
视野中,红色的叶子跳起旋转的舞,轻盈而曼妙地落在地面,它们用尸体铺陈着厚重地毯,覆盖在道路上,延伸向了远方。

在过去的一个秋天,初霜月里,枫叶似乎比现在更加华美。
她就在那里,在瀑布之下,仰躺于水中,一点一点,在那明净而带着秋的冷意的水里,一点一点沉没了下去。黑色的长发像海藻一样纠结着漂荡在显得青白的脸侧,阴寒的色彩穿透过衣料的缝隙,从皮肤开始侵占到骨髓的深处,竭尽全力地钻探入内。跳跃的水珠,闪耀着透亮的光泽溅出了水面,绯红的枫叶躺在清澈的水中。让人有些期待可以看到它褪下的满身血迹溶化在水里,缓缓淡了开来的样子。
但是,与身具来的鲜红像前生负带的罪孽,化不开来。更多的红叶纷纷地飘落了下来,奢华地舞蹈着翩跹降落在扭曲的镜面上,埋葬了歪曲的镜中的她。
太脏了,洗洗吧,会干净点,巫女说。
八云紫看着她,打着伞站在清澈的水潭旁边,出神地想着,这个女人好像死去了一样,如果就这样死了,是多么美丽。
博丽,够了,上来吧。她说着,却没有下水动手拉巫女从水里出来。
你的女儿,在神社等着你回去,快点上来。
快点上来。

“谢谢你愿意陪我。”巫女再次开口。
“是感谢我陪你用走的,还是感谢我送你去死?”八云紫冷冷问着,用仿佛压抑着什么的低沉音调。
“紫,到了。”巫女不回答她,牵起了八云紫的手,拉着她加快脚步,向着前面走去,前面那开阔而明亮的地方。
“紫,我的尽头就在这里。”巫女仰起头,清浅笑着,看向的是透明的庞大结界。
蓝色的天空,在结界的那一面,锋利地显现着它的颜色,将忧伤而绝望的味道带到了这一面。
“博丽,我可以想一切办法让结界稳定下来。如果你可以不用这么做。”八云紫抓紧了她的手,力量大得让巫女皱了眉。
“我想,很早以前就没有了让你为我付出的立场和理由。以博丽的血液构筑的结界,当然是由我来承担。紫,不要想做那种事情,我不会答应。”巫女盯着妖怪的紫色眼睛,露出了从来没有的歉意和遗憾神色,稍稍挣开她。
“我不在乎我会失去别的什么,要是我可以做到的话,你就跟我走。”八云紫再次握紧她试图挣脱的手,急切地说,即使明白得很清楚,但还是希望在最后尽最大努力改变她的决意。
“对不起,紫。”
“博丽,你欠我的一个要求,现在快点答应我!”
巫女愕然,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然后,她笑起来,就像对待一个任性娇纵的孩子一般宽容。
她说了什么,八云紫来不及听清楚,突然的刺痛让她惊讶又愤怒地缩回了手,抬眼时却看到巫女的周身围上了结界,她的身体渐渐浮了上去,向着那透明的大结界上浮。
前所未有的恐惧涌上了心头,八云紫倒抽着冷气。博丽,博丽!
“不要!!!”八云紫失态地尖叫,不顾一切冲向了她。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还差一点,一点点了,就可以靠近她的身躯,可是……
强大的斥力毫不留情将她的身体弹了出去,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八云紫感觉到自己倒退着飞在了空中,连巫女的面容都看不清楚,苍白的皮肤,漆黑的长发,看不清楚了。
闭上眼,不看的话,大概就不会消失了吧。如果我不看,也许你就不会消失。
风的声音,呼呼地擦着耳廓响起,八云紫阖上了双眼,心甘情愿地沉溺于黑暗。

一切啊,好像梦境一样。


“夹缝……”
“夹缝妖怪!!”
很熟悉的嗓音,曾经在哪里听过呢,可是周围却一片黑暗,找不到任何光与影,真的好想看看。
“醒来啊!”
一阵用力的推搡让八云紫疲惫地睁开了眼,朦胧的视线中她的脸庞靠得那么近,近得让人无比忧伤。
“到了别人家里居然还睡觉,这就是你的作风……”抱怨的声音戛然而止了。因为八云紫的手抚上了她的脸颊,用着几乎快要哭泣的表情。
细腻的触感从手心传来,那暖暖的感觉。好痛。
“博丽……”
“拿开你的手!”灵梦大叫着用手背打开了八云紫的手掌,眼里蕴着怒意。
八云紫顿了顿,仿佛为了看清眼前的人,眯起细长的眼,定定看了会儿。随后她温文尔雅地笑了笑,却不携带任何感情在内。
“抱歉。”八云紫站起身来,礼貌地浅浅鞠一躬,恢复了平时那平静而疏远的态度。
但这突如其来的改变却让灵梦回不过神,有些呆滞地抬头望着对面的美丽妖怪。她金色的长发背着光,依然灿烂得迷人,可是,笑容好假,比之前所有时候都要假。
“快回去吧!总是麻烦别人。”巫女小姐莫名地生气起来,忿忿地转身走进神社。
八云紫不和她多作争辩,微笑着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阴影里。

八云紫飞上了天空,这一次,她飞得很高很高,在巫女离去后,从来没有的高度。
来到了幻想乡的顶端,那个大结界之下。
“博丽……”八云紫轻轻呢喃着,连自己也不清楚,所呼唤的是这个结界,还是那个巫女。
它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而透明,残酷又美丽。
伸出手指,缓缓伸向了它的位置,闭上紫色的眼眸,高处的风嗖嗖在徘徊,吹起了她的金发。千年以来都没有亲手接触过它,即使要在结界上开洞的时候也没有。
白皙纤细的五指,在贴上那透明的存在的那刻,冰冷的感觉荡漾开来。那种冰凉,好像直直刺到了心底。
八云紫突然想要放声大哭,在这幻想乡的顶端哭起来,千年以来都不曾再重复过的悲伤,一下子崩塌了。
啊啊,博丽。你真是,狠心的女人。
幻想的尽头,明明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好痛,真的好痛。
你总是对我这么残酷。

一切,都是梦幻泡影。

2008年8月10日星期日

千年幻夢終(二)



紫茜野, 围禁场,

君马正徜徉, 应避守人目, 且忧君袖扬。

清芬逸, 紫茜香,

如若怨萧娘, 何至他人妇, 幽情断我肠。
——《万叶集》

对于衣着华丽的大妖怪三天两头以拜访为名前来打扰,巫女通常感到无力,但是也不会做出露骨驱赶这样的事情。就像八云紫所说的,会刻薄地赶人走的只有那个怠惰巫女。
“紫你难道没有别的事要做吗,老是到神社里来我也会很困扰。”巫女捧着茶杯淡漠地说。
“嗯?”八云紫笑得一脸坦然,却用听起来像是愧疚认真的语气问道,“是嫌我让你的茶叶破费了?”
“紫,你……”巫女皱着眉用带怒意的眼神看着摆出无辜笑容妖怪。
“要是这样的话,下次我会从外面给你带回来。毕竟在这里也很难搞到茶叶的。”若有所思地用扇子抵着下巴,八云紫毫不愧疚地曲解了巫女真正的意图。
“不准随便在大结界上开洞!”
“啊啊……真是严厉呢。”
“无聊。”
八云紫咯咯笑起来,仿佛恶作剧得逞般欢快。金色的长发在阳光底下璀璨而耀目,狭长漂亮的眼睛眯得像狐狸一样,她这样笑着。也许八云紫自己都不知道,在巫女的眼里,当时的自己是那么美好。
在幻想乡初建的那个年代里,妖怪与人类的关系不可能与后来相提并论。妖怪的贤者和人类的巫女交往甚密这种事情相当不可思议,但八云紫认为这无关紧要,只要自己觉得有趣就可以了。即使巫女总是板着脸,一脸的不欢迎。
“树木静无言,无奈紫阳花色变,迷乱在心间。”看着她冷淡的样子,有的时候八云紫会装出失落的样子,叹着气咏出这段和歌逗她,然后巫女必定冷哼一声撇过头去。
“如果不把结界弄坏的话,也许我会表现得更高兴一点。”有一次巫女那么说过。不过无论如何八云紫都不会安分地进入神社,因为每次神社周围的结界被弄坏之后,巫女就会紧着眉露出生气又无可奈何的表情向着她。八云紫还记得,她皱眉的时候有个很可爱的习惯,会下意识地皱一下鼻子,抿起樱粉的唇,稚气秀丽的脸带着不满的神色,看起来好像怨怒又不敢言的小孩子,让八云紫忍不住想再次捉弄。
但是,之后就没有了,之后任何一位巫女都没有担心过,自家的结界总是被某个无聊的妖怪破坏掉。

“呐,蓝。博丽她啊,老是对我好冷淡的。”
“紫大人,您又来了。”对于主人的抱怨,八云蓝已经十分耳熟,完全不去理会她,继续忙着家务。
“你看我每次去神社,她都一副巴不得我快走的样子。真是的,认识了那么久,她也拿了我不少好处啊,比方说茶叶什么的,竟然还是那么生疏。”
“紫大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孩子气了……”
“什么啊~”八云紫用手支着下巴撑在桌面上,不高兴地挑了挑眉。
“紫大人,别说生疏什么的了。您一直都叫她博丽、博丽的,巫女小姐可是有好好叫您的名字的。”蓝随便敷衍地回答她,又转过头料理着手头的工作。
八云紫有些怔怔的,没有再说话,蓝也庆兴不用再同她纠缠下去,不然肯定没完没了。
从来都没有叫过她的名字,八云紫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从第一次见面就是叫她博丽的巫女,之后也是唤作博丽。虽然话是这样说,但八云紫还是更愿意叫那个巫女博丽,也许很奇怪,可是用博丽这个姓氏却让八云紫觉得更加正确。
在幻想乡头顶上的大结界,它的名字就叫博丽。八云紫这么想着。


以前曾经对灵梦说,你的先任,第一代巫女,那个女人可是忙得要死啊,从来没有和你一样成天闲着没事。但怠惰的巫女却头也不回,心安理得捧着茶杯回道,看来你真的那么老了,连我的第一代先任都认识啊。
八云紫没有再对她说什么,只是淡淡笑着,摇着折扇看向那苍蓝颜色的天空。
她喜欢看着这个不真实的天空,博丽她喜欢。
巫女的工作不是像灵梦那样喝茶和偶尔地打扫,作为开创幻想乡后的第一代巫女,博丽她总是在为她所保护的人类而奔忙。妖怪吃人类,巫女治退妖怪,她的生活一直都在这样地重复,到死都没有放弃。
在离神社不远的山冈上,博丽的巫女,她经常站在那里,伴着血腥味的幻想乡的风吹拂起她的长发,使她染着红迹的衣袖猎猎作响。
“博丽,如果累的话,就休息吧。”
“不可以的,”巫女依然仰着头,定定地望着漂浮着稀薄的浮云的蓝天,“还不可以。”
八云紫撩开遮挡在眼前的发丝,走到了她的身侧,巫女的清丽的侧脸被黑色的鬓发衬得更为苍白。如果碰一下,也许她就会倒下。但是八云紫并没有这么做,只是在她身边看着而已。
“你知道吗,你现在看到的天空,不是真的哦。”八云紫也仰起了头,“博丽大结界夺走了真正的天空。”
“没关系。”巫女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格外温柔的笑容。
八云紫闭上了眼不去看她。更早以前,她不会这么笑着。她应该是被自己戏称为紫阳花的少女,很冷淡的家伙,绝不是那么脆弱,至少绝对不会忘了故作坚强。
“博丽。到底你是这个结界的主人,或者说这个结界才是你的主人?”
“紫,这已经不重要了。”
“那对你来说还有什么是重要的吗!”八云紫用力扶上了她的肩,强迫她回头看自己,“博丽,这样子对你还有什么意义?”
“我只想告诉你,那不是我的梦想。”巫女的笑容,淡薄得让八云紫感到了疼痛,“紫,你有问过我吧?”
“是……”
“博丽的家的梦想,从来不是我的。如果可以的话,我根本不想去管这些东西,这个让我失去了所有家人的梦想,对我而言是多么的残酷。”
“所以说才让你放手啊!博丽,听我说博丽。要是你愿意,我很乐意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
风扬起她宽宽的振袖,翩翩舞动着,巫女浅笑,用纤长的手指拢起脸侧的鬓发,夹到了耳后。
“紫,你又为什么会支持建立大结界?”
“我不得不这么做,如果继续放任妖怪在外面乱跑,在僧侣和阴阳术师手里难道会占到便宜吗。”八云紫泄气地放下了扶在她肩上的手,自嘲般哼了一声撇过头。
“所谓的责任,不正是为了让人们去承担才存在的吗。即使說沒有办法或不想,也不可以逃避。我想紫作为妖怪的贤者,一定被他们所信任着吧,所以才必须作出这种危险的决策。”
“我也是,为人类所信任。”
巫女的眼神坚定得一如那日,被八云紫俯视着时的倔强。八云紫已经分不清了,到底是她真的变得坚强了,还是从那时到现在都在故作坚强。
有些后悔,为什么一定要这个女人,眼前的这个少女了解到现实。但这也不是八云紫可以决定的。事实上,八云紫还是什么都没做,不屑又冷漠地观赏着妖怪与人类的战斗而已,这之中除了那个巫女,没有别的能够更多地打动她。尽管如此,巫女她也在成长起来,总有不可抗的外力在促进着她的成长。
可是现在八云紫后悔了,非常非常地,后悔着。她真的那么快地成熟了起来,可是真的好残酷啊。
紫,不要孩子气,她说。
竟然让一个没活到二十年的人类的女孩子说自己孩子气,八云紫有些恼怒,但也只能无奈地看看她,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对她说出口的。
“呐,博丽。我要冬眠了。”最后八云紫悻悻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知道。”
“你照顾好自己。”八云紫说完,转身离开。
巫女依旧站着,没有任何动作地站在原地,连道别的言语都未说。仿佛完全无所动容地冷漠着,就像面对着任何一个妖怪一样。
“紫……”
她咬住了下唇,倔强时习惯性咬着下唇。八云紫说要看清现实,然后巫女努力地看得更清楚一点。因为那个时候,她湛紫的眼眸和金色的长发,美丽得叫人迷醉,即使脸上带着凶恶而侵略性的表情。但是她从来没有告诉过八云紫这一点。
其实早就该发现,作为巫女的自己,现实里并没有八云紫,那个美丽的大妖怪。
捏紧了胸口的衣襟,再一次低低地唤着她的名。
紫。


立春来岁暮,春至在花前。谁谓一年里,今年又去年。

季节的轮回让冬天的意识很快地消失,刹那间地在白雪纷飞中流走,而匆匆迈向了樱花漫山飞舞的春。
八云紫每年会在这个时候苏醒,跨越长久冰冻的休眠,沉淀了一个冬季的云霞与记忆。
“你干脆不要醒来好了。”灵梦每次都会这么说,然后八云紫又会开心地笑起来,眼睛眯得像狐狸一样。
明明有那么多代的巫女,八云紫却觉得灵梦是和那个女人最为相似的,并不是说相貌什么,装束就差太多了。只是,除了灵梦从来没有一个巫女会和她一样,摆出那么冷淡的神色对待自己。让八云紫总是想起那首熟悉的和歌,树木静无言,无奈紫阳花色变,迷乱在心间。
博丽她是这样的,紫阳花一般的少女。

那一年的春天,八云紫醒来的时候,屋外飘着细细的雪,迷途之家所在的山阴处,被薄薄的白色所覆盖着。
就像纪贯之所写的一样,雾中树发芽,春雪降如麻。乡里无花日,偏能见落花。八云紫想着,穿过了结界,踏进博丽神社的场院。
巫女如往年一般了然地走出了神社,她皱起眉,说紫,你又弄坏了结界。
但是八云紫却笑不出来,她眯起眼,似乎希望看得更加清楚。巫女感觉到了她集中的视线,下意识地摸了一下眉间。
“你的朱砂呢,博丽?”八云紫眼眸中透露出了危险于愤怒的信息,她扯起了生硬的笑容问着。
巫女抿了一下唇,避开了她的目光,平静地回答道:“正如你所见的,紫。”
在幻想乡保留了古时的传统,在眉间点两点朱砂作为为出嫁少女的标志。八云紫一下子慌了神般,茫然无措地看着她。
“博丽,你……”
当她正想说什么时,从神社里走出来一个男子,当看到妖怪出现在家门前时,有些畏缩地朝巫女身边靠了靠。非常普通的人类,在路上随便抓一个,就是这样的男人。跟每一个在热辣太阳底下的田里劳作的人类男子,一模一样。
“没事的,紫是我的朋友。”巫女转头淡淡对着他说。
一点都配不起她,看着男子时不时投来胆怯的目光,与自己的视线相撞后又惊惧地缩回的样子,八云紫冷冷想着,你根本配不起她。
紧紧握着手中的阳伞,八云紫笑起来,却有些无法控制地惨烈着。
“博丽的巫女,今天打扰了,以后再过来拜访您。”说完在空间中划开了一道缝隙,从缝隙中隐隐透着诡异的扭曲的紫色。看到男子张大了嘴,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自己和凭空出现隙间,八云紫嗤地冷笑了一声。
“紫!”在她正要跨入的瞬间,巫女突然叫了她的名字。
八云紫停下了动作,收起隙间,但依然背对着她。听到巫女小声地嘱咐身边的男人先进去,她下意识地咬紧了牙,将折扇与伞柄更紧地攥在手心。
“紫,你在生气吗?”巫女绕到了她的身前,抬头看她。
八云紫望进了她平静的黑色眼眸,觉得就像阴冷潮湿的水井一般,黑洞洞的,那湿冷的触感,仿佛侵蚀了身体的每一部分。让她感到绝望。
“如果没有博丽的血液作为媒介,幻想乡的结界就无法维持下去。这也不是紫愿意看到的结果吧。”
巫女伸出纤细的手指,温柔地笑着,擦去八云紫脸上的晶亮泪痕。
“所以,我需要可以继承我的血液的人。”
“巫女,我再问你一次,这对你有意义吗。”八云紫抓起她的手,紧紧盯着她漆黑的瞳仁,湛紫的双眼中没有了平素的妖媚,反而显得格外严肃认真。
“紫,你喜欢幻想乡吗?”巫女没有回答她,而是反过来问着八云紫。
“我不知道。”
“其实你很喜欢吧。还记得我们一起在这里赏花吗,你明明笑得那么开心,你说了这里的樱花比外面更加漂亮的。我没有到过外面,不知道到底是怎样,但是你真的笑得那么开心啊。”
“花开繁似海,为君一一采,盛放无绝期,春去复秋来。是你念给我听的,紫。”
可是现在不想听到,现在想听的绝对不是这个。八云紫的心里强烈而深沉地抽痛起来,从来没有那么疼痛过,像被人掐紧了心脏般痛得喘不过气。
“只要你喜欢就好了。哪怕我不情愿,也可以为自己找到理由坚持下去。所以,紫,不可以任性。 ”
八云紫搂过她的腰和背,将她圈入了怀里,巫女居然没有抗拒,顺从地伏在她的胸前。
博丽,我给你唱歌吧,八云紫说。巫女沉默着点了点头。

深草山含樱,
可否恤吾伤,
但求汝今年,能以墨黛放。

遥想深草原上樱,
倘素花有心;
今年颜色应改,满树累瓣偿情。

八云紫低低地唱着,低得仿佛耳语。但是巫女听得很清楚,八云紫知道她能够听见。
“紫,雪还没有化呢。”巫女小声说,带着笑,却苦涩得虚弱不堪。
“樱花马上就会开放的。”

2008年8月8日星期五

千年幻夢終 (一)








年复岁,百花争艳春光媚,明年和春往否,惟有天能道。
——和歌集

幻想乡的天空有多高呢,有了博丽大结界以后,那被限制的天空,到底有着怎样的高度。
八云紫经常在思考这样的问题,从幻想乡的这一端眺望向另一端的时候,总是这样想着。虽然作为结界的守护者之一,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精确的数据,但是也忍不住那么想。想要伸手够向那片遥远的天空,伸开五指,感受风在指间缭绕。那样的风,就像为阻挠着她接近眼前可望而不可即的蔚蓝,而在做着抵抗一样。所以,那风里面,似乎一直掺着寂寞的味道,寂寞的,快要不能呼吸。
现在在这里生存着的妖怪和人们,大概很少有清楚幻想乡起源和博丽神社创立的详细内容的,即使是神社里那个怠惰的现任巫女,除了知道这家神社姓博丽,能够说出的也就不外乎先代巫女们少数十分重大的功绩。
悠闲一点就好,偶尔提及术业修行之类,灵梦就会摆着一脸无所谓的表情这么说。八云紫也不会跟她多争辩,只是轻摇折扇,淡淡笑着随她敷衍过去。
确实,现在的生活难道不好吗,非要回顾过往。人和妖怪战斗,染满鲜血,这些在过去也是生活的一部分,不过现在既然可以那么平和,稍稍有些小小的波折而已,修行与否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至少那个巫女那么认为了,可能太过自信,或者根本不在意。
由鲜血构筑的幻想乡,那份过去太过于遥远了,没有人愿意记得也在情理之中。终究是自己活太久了,八云紫有时也会这样自嘲。
在天上飞行的时候,八云紫不喜欢飞得太高,她相信太高了就会触到像玻璃般透明的冰冷的结界。实际上普通的飞行根本不会碰到,如果不是刻意的话。但还是不想太接近了。只要看着就好,哪怕是自欺欺人,也想假装不清楚它的高度,然后继续着毫无意义的无聊猜测。
也许,它的顶端就是天空真正的尽头,也许,只是幻想乡的尽头,幻想的尽头。

幻想啊,就让它虚无而美丽吧。所以,还是不要触碰到好了。

“我说你啊,要发傻的话回自己家就好,用不着来神社。”现任的巫女很不友善地向身旁坐着的妖怪下逐客令,连视线都没有转向她,仿佛说这种话也是习惯了。明知道她不会理会,但也习惯性地说了。
“今天还是蓝得很锋利啊,”八云紫同样习惯性完全忽略了巫女的抱怨,笑着赞叹道,并转头用类似询问的眼神看着巫女,“幻想乡的天空。”
“啊,好了好了。看够了就回家去。”巫女避开她的目光,不耐烦地说,并端起了手中的茶杯啜饮。
“灵梦,”八云紫打开折扇,紫色的眼眸中流动着暧昧的情绪,“今天还是那么冷淡呐……”
“你还是回去继续睡吧,干脆以后都不要醒了。”巫女灵梦闻言皱起了眉,显露出不满的神色。但也没有更多的动作,仍然以冰冷的语调驱逐着妖怪。
“哎呀呀……居然这么说,太坏心了吧。我跟这间神社可是比你还要相熟呢。那个时候的巫女还没穿你这种特别清凉的服装,我就常来这里了。你每一位先任都曾招待过我,但是会刻薄地赶人走的巫女却只有你一个而已哦。”八云紫作出受伤的表情,好像埋怨般看着灵梦,等待她必然的反应。
“回去!”不出所料,灵梦将茶杯磕在檐廊的木地板上,发出“咯”的声响,毫不客气地交叉着双手环在胸前冷冷命令道。
八云紫带着玩味的笑意,饶有兴致地盯着年轻的巫女看了一会儿。最终站起身来,轻手抚平衣裙上的皱褶,面向板着脸的巫女温和又礼貌地道别。
“那么,今天的拜访就到此为止了。下次再见吧,灵梦。”
“不送!”巫女也站了起来,转身径直朝屋内走去。
那个背影,八云紫看着离去的巫女想着,曾经也有一个人,用这样的背影对着自己。红白的衣裙,黑色的长发,她在自己前方迈着利落而端庄的步子。纤瘦的腰身,似乎一手就可以握住,八云紫曾隔着一段距离伸手偷偷比划过。可是,那样娇小单薄的身躯,还有那个纤细的少女,承担了整个幻想乡的腥风血雨。


在天地的境界更加暧昧浑沌的时代里,东之国的边境,有抱持着幻想与梦境的一些人,建立了所谓桃源的无何有之乡,它的名字叫作,幻想乡。
可是它的本身却不是那么值得幻想的地方。愿意抱有梦想的只是少数人而已,对于大部分的人类来说,这里是妖魔肆意横行的黑暗之所。
因为有一天,有人说,啊,既然都聚在一块儿了,那么顺便一起处理了吧。
于是外界的僧侣们与境内的勇者一起合力构建了防止妖怪外出的强大结界,将妖怪与人类的世界相隔离开来。而留在结界的内部,守护着结界与境内少部分残留的人类的,是博丽世世代代的巫女。这个隔绝的结界,就命名为博丽大结界。
所以,归根结底,这里就是被外界的人世,所遗弃的地方。
它的名字,叫幻想乡。

虽然对妖怪来说,这无疑是人类卑鄙的阴谋,和下流的取巧之计,但是八云紫却是妖怪中主动提案成立大结界,创造幻想乡的贤者之一。当然遭到的反对绝对为数不少,那些绝望而愤怒的妖怪们甚至不顾一切地群起攻击他们的领袖,面目狰狞地扑向了他们这时候更应该深信无疑的长老。
“愚蠢的东西们!如果你们还有些智慧的话,那么睁大像摆饰一样的眼睛看看,那个外界哪里有你们的容生之所?如果不是受到了追迫和驱逐,为什么会来这个荒凉的边境?想要出去的话,我将马上允许,真想看看是你们先狼狈地死去,还是那些僧侣先入了鬼籍。”
八云紫坐在隙间之上,随意挥袖在空间中拉开了一道狭长的口子,本该看不见的结界却在开口部位偶尔闪过紫色的扭曲光痕,通过那里隐隐约约能够看到似乎充溢着耀目亮光的外面。她平静而淡漠地俯视着下方骚动的妖怪,紫色的眸子里映出地面上燃点的跃动的火苗,妖异而美丽的面容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
骚乱的群体渐渐安静下来,那些粗暴举起的锋利手爪和武器也陆续收了下去,他们面面相觑着,有的以怀疑的目光看着高高在上的,那个拥有漂亮少女形态的妖怪。
“出去吧,从这里。”那个裂口,窄窄地敞开着,和外面的世界是如此的靠近,也许稍许将手指探入,就可以触到那渴慕的外面世界的风。一步之遥了,和外面只有一步之遥了。他们不约而同注视着轻而易举在结界上开了洞的妖怪少女,她紫色的眼眸中所流露出的平静到接近残酷的神色,几乎叫他们兴奋得颤抖,然后膜拜。
“不然,就跟我一起在这里活下去,哪怕苟且地活着。”

东之国的边境,博丽大结界之内,在幻想乡的奇迹的大地上,开始构建着集合一切传说与幻想的世界,在血与肉之上绽放了那名为幻想的,带着毒刺的美丽花朵。
疼痛与美,到底是因为疼痛所以美丽,还是因为太美丽才会疼痛。八云紫已经分不清了,但是,伴随了千年的记忆却没有消退,就像心头最为深刻的刺青,疼痛而美丽着。
那个,千年幻想乡。


抬头看着此时的天空,又是另一番风味,落日的夕色漂染着天际,被成片橙红的云霞铺盖满的天边,绚丽得壮美又安详。晚霞,是天空的坟场啊。
不远处的群山仿佛镀上了颜料,带着些微的暖暖的金黄,它们像沉睡般蛰伏在地面,隆起的背脊形成缓缓的坡度,相互接连起伏着,用宽厚而巨大的身体拥抱起了这个金色的幻想乡。
她,黑色的长发在背后飘动了起来,柔柔地,在掺杂燥热味道的风中,扬起了美丽的弧度。从背后看去,白色的衣衫,在肩膀和衣袖的部位,被夕阳照得有着明显的亮暗分界,红色下裙却显得更接近于黑暗的色彩。
在她的前方,本来是棕红的神社鸟居,此刻昏黑的高大身影耸立着,几乎叫人觉得它融入了那片天色之中。这样子,她娇小而柔弱的身躯处在其间,却让八云紫惊叹于那种孤寂到比死亡更加壮丽的美,心里莫名地揪痛着。
很多年以后,八云紫也有过这样被触动的时刻。但那完全是不能相同的,西行寺家的女儿,她光华万丈的容颜与死亡般冷寂的气息,和那个巫女完全是不一样的,虽然二者都使八云紫联想到了死。可是,绝对不是可以放在一起比较的。
在梦境里,她的身影也是那么清晰,那么深刻。背对着神社,面向了连绵的群山,静默地站立着。
沉埋白雪里,料君越此峰。思虑难安定,忆君梦魂中。那个时候的八云紫大概也不会想到,即使千年之后,自己吟咏着这样的和歌的时候,在脑海中浮现的却依然是那时的情景。

“贵安,博丽的巫女。”八云紫走到她的身旁,提起裙角微微伏了伏身说道。
巫女显然对自己没有发现妖怪的接近而感到了惊愕 ,她无意识地睁大了眼,直勾勾看着朝自己打招呼的妩媚少女。金色的波浪长发,白皙精美的脸庞上镶嵌着妖冶夺目的紫色眼眸,华丽繁复的长裙和阳伞,确实是很美的少女。但是,她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吃人的妖怪。凭着极高的自控能力,巫女瞬间又恢复冰冷的面容。
“初次见面,我叫八云紫。”这些细节变化却没有逃过八云紫的眼,她难以察觉地笑了笑,继续彬彬有礼地朝巫女作自我介绍。
“有事吗?”巫女掩在身后的手握紧了御币,语气冷冷的。
“听说您是博丽家所剩唯一的血脉,所以想来拜访一下作为现任,也就是第一任大结界看护者的您。”八云紫笑得优雅而神秘,吊起的眼梢带着狡黠的神色。
巫女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起来,她明白那个女人是故意的。博丽家除自己外的所有人,都为了这个众人头顶上的结界而死,沉迷于梦想的结果就是溺死,他们抛下了一切溺毙在了梦境中。然而眼前的女人,刻意地提这些话,那么绝对是来者不善。涌上的痛苦让她抿紧了唇,警惕又略带愤怒地看着面前笑吟吟的妖怪少女。
似乎看到了效果,但依旧不动声色,八云紫装作不以为意地展开了折扇灿笑着。
“妖怪,如果你今天要说的就只有这么多,那就请回吧。”巫女最后一次退让,低敛的眉眼透出了威胁性的信息。
“哎呀,那真是抱歉了。虽然可能打搅到您,但我要说的可不止这么多哦。”八云紫收起了灿烂的笑容,装作烦恼地用戴着洁白手套的手托着侧脸,紫色的眼眸中流动着的点点妖媚,让巫女想到了蜘蛛背上的多彩斑纹,危险而极为绚丽。
那次的会面,如八云紫所料的,和博丽的巫女尽兴而愉快地战斗了,虽然那个巫女也许不会这么想,但八云紫却是有生以来首度带着那么期待的心情全力以赴。在幻想乡初建的时代里,并没有所谓的符咒规则,事实上到了第十三代的怠惰巫女才提出了这个命名决斗法案。也就是说,在那个时代所有的战斗都是可以竭尽全力致对方于死地,战斗就是以生命为代价。
妖怪的贤者与人类的守护者之间的激战,几乎震惊了整个幻想乡,所有的人类和妖怪都抱着惊惧或期待的心态等待着战斗的结果,等待着传来某方死亡的消息。不管哪一方的死去,都将会导致新生的幻想乡产生巨大的动荡,必然有血流成河的战争在妖怪和人类间展开,也许正应了某些不甘于缩居在这不毛之地的妖怪的愿望,但毕竟期望安定生活的生命还是更愿意迎合那渺远而美好的梦想。
可是,预期中生命的惨烈凋逝却没有发生。谁也没想到,不了了之的结果。
“为什么不杀我,这不正是你的愿望吗?”虚弱的巫女,奄奄一息躺倒在地上,任伤口上仍在流淌的殷红的血与四周的一片废墟混在一起。她吃力地抬头看着站在她身边的八云紫,妖怪的金发张扬地舞动着,白色的帽子早就不知在何时不见了踪影,身上的华丽衣物也变得残损,紫色的眼眸却闪亮亮的,竟如孩童般纯真。她笑吟吟地低头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自己,没有得胜的骄横,反而只是很单纯地开心着。让巫女的心里升起了奇妙的错觉,仿佛只是一场幸福的游戏的落幕,情不自禁也绽开了笑容。
“你啊,就那么希望死吗……”八云紫喘着气,其实已经差不多临近极限了,只比那巫女稍稍好了一点而已。
“能死的话,也没什么不好吧……”
八云紫轻哼了一声,弯下了腰将手抄在巫女的后背与膝弯,用尽最后的力气挺起身来把她抱起来。
“你干什么!!”突然的腾空感觉让巫女失去了镇定的态度,她惊讶又羞涩地在八云紫怀里挣扎着。
“喂,住手吧。我可是没力气了哦,不然我们一起摔倒好了。”八云紫不理会她的抗拒,加重了手中的力度。比预想的还要来的轻,那娇小的身躯比预想中还轻。这样的她,要用自己单薄如此的臂膀扛起这个幻想乡吗。
巫女也停止了不安分的动弹,安静地让八云紫抱着走向被弹幕搞得更加寒碜的神社。心中顿时生出懊悔,居然和她在神社前面开战了,之后要怎么善后呢。
在包扎完毕后,巫女无奈地被迫躺在床上休息,不过确实也没有多余的力量来做什么了。只不过看到那金发的紫衣妖怪在自家的神社里忙碌着,实在觉得别扭。但她似乎又很热心地帮忙料理膳食和修补破烂的纸门,即使想要拒绝也无可奈何。到底算什么啊,跑到别人家里闹得声势浩大,最后却落到甘心做这种琐事。

“如果我赢了,我也许会杀你的。”巫女看着木质的天花板,淡淡地说。
“你们博丽家不是致力于妖怪与人类间的和平吗,这个梦想难道已经不是你的梦想了?”八云紫坐在她的侧旁,展开折扇轻轻摇着,平静地阖上湛紫的眼眸。
巫女哑然,抿了抿干燥的唇不答话。
“博丽巫女,你有想过吗,你心目中的幻想乡也许并不是所有人的幻想乡。”
“人类虽然杂食,但也是吃肉的吧,那么和妖怪吃人又有什么差别。你所主张的和平与平等,到底是在什么范围内的,终究弱肉强食还是必须区分出等级。而且,作为巫女的你,为了保护你的人类们,一定也杀死过不少妖怪。”
“不吃人的妖怪,不是妖怪。所以你为了保护人类,杀掉妖怪也是正常的事情,至少在你的立场来看是十分正当而顺理成章的。可是,同时你却也在剥夺其他生命存在的权利。”为什么要和这个十几岁的少女说这种话,八云紫自己也不清楚。或许自己真的也和别的妖怪一样,内心是极端轻视这幼稚的幻想,它确实不合实际不是吗,可是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没必要为人类考虑那么多。
“你给我正视现实!”莫名的怒火从心底里蹿了起来,八云紫用力扯开了巫女紧紧蒙在头上的被子,却看到年轻的巫女满是泪痕的脸,苍白得像纸一般没有生气,被牙齿紧扣的下唇冒出的血淌到了下巴。但她依然用倔强无比的眼神瞪着自己,黑色的眼眸明亮得让八云紫的心底抽搐了一下。
但是八云紫并没有打算心软,她用极认真的表情向着此刻故作坚强的少女,低头俯视着她,就像习惯性俯视一切般没有例外。
“我没杀你,不代表你不需要付出代价。从现在开始,你欠我一次,一个要求。不管我提什么你都必须答应。”
巫女沉默着,八云紫不会管她答不答应。至少,她要懂得认清真实的世界,如果要肩负起沉重的未来,至少她要学会看清楚。
幻想,是空想的延长啊。



季節流轉(三)




我想,我无法陪伴你的永恒,但是我却不认为你的不死是件不好的事情。
如果作为普通人类的你,注定会比我先死去,那么即使是极端自私的愿望,我也情愿你拥有不死的能力。

“慧音,天要亮了吗?”她躺在我的怀里,仰着头,目光定定地望向天空中的满月。天上已经带着些微的霞光,使黑夜的色彩看起来那么不纯正,但是月亮却还是很清亮的。
她稍稍挪了一下头,后脑勺在我胸前移动着,我感觉到湿湿热热的液体又流了出来,将我胸口的衣物浸泡得黏黏的,温温的,和皮肤粘在了一块儿。我压抑着身体的颤抖,将她更紧更紧地抱住。
“慧音,没事的。”
没事的,不要那么紧张,她说着,还用手掌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我的手臂。可是,我真的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痛楚,连呼吸都开始疼痛,从每一个毛孔扩散开来的苦涩味道。
我闭紧了眼将下巴靠在她的头顶,尽量不去在意那些黏稠的触感,但即使如此我却不能够忽略空气中浓重又惨烈的血腥味。那是来自妹红身上的味道,
她笑了起来,轻轻地笑着,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颤动着。
怎么可以说不要紧,怎么可以说不要紧的。妹红。
抚摸着她的银色长发,我想起了以前母亲在我睡不好的时候,她也是那么轻柔地拥抱着我,用手指梳理我的头发,指尖触到头皮的安稳感觉一直是我所无法遗忘的美好。她抱着我,缓缓地唱着,古老而甜美的歌谣。

家中的小姑娘,在何时出生。

脸庞上,还带着樱花的颜色

睡觉时轻轻地响起了鼻鼾。

会打鼾的孩子,最是可爱。

家中的小姑娘,在何时出生,

在那三月樱花盛开的时分 ——

哪一年呢,幻想乡的樱花,盛开得是如此美丽啊,在阳春的三月,带着甜蜜而动人的微笑展露了容颜。含娇带羞地在山风中摇曳着,纷纷扬扬地,洒作了一地碎雪。
“呐,妹红,还记得那首歌吗?”
“哪首?”她回头看我,长发上落了不少细碎的花瓣,零星地躲在银色的发丝里,偷偷地露出小小的脑袋,淡淡的粉色仿佛孩童的稚嫩脸颊。
“就是,关于春天和樱花的,很通俗的歌呀。”
“樱花,樱花,三月之空,一望无际。彩霞白云,香气弥溢……是这首吧?”她仰起头稍稍想了一下,然后轻声吟唱了几句。
“怎么了?”转头看到我一脸惊喜地表情,她茫然地抓了抓后脑勺问道。
“没想到妹红唱歌很好听呢~以前怎么没有唱给我听过?”我拽住她的手臂很开心地笑着。
妹红呆愣着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迅速又笨拙地偏过头去看向另一边,支支吾吾地说:“什,什么嘛……”
从我这边看去,她的下颚线条流畅而精致,小巧的耳廓泛起了微红,倔强得十分可爱。她一直都是这样的,很容易害羞。因为不善于表达,所以说话也相当简洁,看起来似乎很冷漠。
这是与我相识的妹红,我也相信这是她本性。只在我的面前表现出我愿意见到的样子,也是妹红很温柔的一面。她不会跟我提辉夜的事,其实我也不喜欢插手她与挥夜的事情,也许是抱着不可理喻的自私心态,我不想看到她在辉夜面前的样子。并没有认为她与辉夜的关系是值得我去羡慕的,可是我知道,在辉夜的那边,是妹红另一个真实的自我。就像我在竹林当中所见到,妹红不愿意展现给我看的一面。
“妹红。”我叫着她的名字,用手搭上她的肩膀。
“嗯?”她回过头来,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退去,赤红的眼眸中流露的单纯,清澈得几乎让我惆怅起来。
“约定了。”
“什么呀?”她疑惑地皱着眉,但我还是拉起了她的手,将自己的小指与她的勾在了一起。
“所以不许反悔哦。”我不顾她好奇又不满的神色,稍稍施加了力扣住了她的手指。
妹红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撇过头去满不在乎地说:“虽然不明白慧音在说什么,但是既然是你想我做的事情,我答应就是了。”
即便如此,我却能感受到她加重了手里的力道。我嗤嗤地笑起来,妹红当即很不好意思地抽回了手,哼了一声不再看我。我浅浅笑着不作声,将视线转向了在这里遍开着的樱花。
樱花,樱花,三月之空,一望无际。彩霞白云,香气弥溢。来吧,来吧,齐来赏花。
妹红,约定了。

“慧音唱的是什么?”
“摇篮曲啊。”思绪被她的问话打断了,我回过神帮她抚去粘在脸侧的发丝,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躺得更舒服。
“很好听呢。”她微笑起来,闭着眼睛,仿佛正在回忆着什么一般安详。
“是吗,你喜欢就好。”
“这样听着好像疼痛的感觉都消除了一样。”妹红爽朗地笑了几声,嗓音有些嘶哑,“呀,好多了,好多了。慧音真是了不起啊。”
不要那么说,求求你,不要那么说。
即使我知道她是在努力地想要宽慰我,但是我无法摆出高兴的脸色去配合她。怎么可能还笑得出来呢,既然那么痛苦就应该哭,放声大哭才对。可是妹红她实在太善良了,正因为是最温柔人,所以才更为容易受到伤害,也更加能够忍耐痛楚。但我做不到,已经无法克制心中情绪的崩毁,为什么要那么勉强自己,如果连哭泣都不能办到,还有什么可以用来宣泄不幸。既然正处在不幸当中,那又何妨声嘶力竭地呼救呢。
“够了……”
“慧音?”她稍稍仰起头来,带着疑惑的神情看我。
“妹红是人类啊……”是人类就会感到伤痛和绝望,并不是不可以面对的事情啊,这种东西承认了也无所谓吧。人类,是很脆弱的东西。
妹红没有再说话,不知道还是怜悯,她用那样复杂而困惑的眼神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去,依旧望着那似乎伸手可即,却遥远得不可能够到的满月。对我和各种妖怪来说,满月是很重要的存在,但是对妹红她又是什么呢。我时常会那么想着,因为她老是这么看着天空,还有黑夜当中的苍白满月。她不说话的时候,我想我反而难以看透她。
“说起来,今晚那些家伙,是辉夜使役的吧。”像是为了打破僵局,她开口问道。虽然扯开话题的技巧显得很稚拙,但我无法不被打动。
“大概是辉夜煽动的了。”也许稍微能够平静下来了,我随口回答着。她总是在为我着想,所以我需要平静下来才行的。
“嗯,看起来不像在说谎。真是强得乱七八糟呢……”妹红自嘲般一笑,我很意外她的笑声竟然听起来很豁然。
想起了那个巫女,红白的博丽巫女。在永夜的晚上我所见到的就是她,与今次一样,和紫衣的妖怪在一起。据我所知,博丽的巫女代代都是美丽而优雅的大家闺秀,像她那么特别的真是从来没有见过。那张脸应该是和她的先代,也就是曾经有恩于我的那位巫女大人极为相似才对,毕竟博丽家的巫女都差不多长一个样的。但是,侍奉于神的巫女跟妖怪在一起实在是让一般人很在意的事情。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是她们这些家伙让妹红受到了伤害,可我似乎没有办法去憎恨她们。也许是博丽的原因,那个我私人的原因。可是憎恨与感恩毕竟不能混为一谈吧,难以名状的混乱感觉。
“真是爽快的弹幕啊~”妹红像是解脱了一般舒了口气,那种轻松绝对不是装出来的,这个我敢确定。在输给辉夜时,她绝对不是这样的反应。
“什么?”
“没有什么能凌驾于美丽之上。”她用手指戳了一下额头,思考着说,“是这样的吧,那个序文写的?”
命名决斗法案,是今天的巫女提出来的。但是妹红她想要说什么呢。
“正因为是弹幕游戏,所以怎么说呢,就是觉得好像不能用对待辉夜的心情来面对她们。竭尽全力战斗只是为了生存在努力,而不是杀戮,的那种感觉。”
“大概就这个意思吧,嗯……我说不清。”
向往生命,是一种很自然很美丽的事情,活着其实很好吧。即使妹红说不清楚,但我想我是明白了。
虽然口口声声说着不要紧的,但是妹红其实你还是会痛的吧。就算是不老不死的身体,不代表你失去了疼痛的感觉,只要不是变得麻木,周围的一切都应该会牵动你敏感的内心。疼痛啊,是活着的最好证明。作为人类的妹红你,当然是活着的了,会烦恼,会憎恨,会羞涩地微笑的你,这样子鲜活的你自然是活着的了。
永生的力量虽然荒诞而可怕,你也因此担下了极为沉重的代价,但是它并不是什么不好的东西,至少现在我看来是如此。在与力量本身斗争着的时候,你也在变得坚强,所谓的坚强不是指超越一切的能力,而是接纳一切的宽容与勇气。面对你所憎恶的永恒,现在的你,正在变得坚强起来不是吗,你愿意向往生命。
活着,其实很好吧。
而且,这里是幻想乡啊,萃集了众多幻想的无何有之乡。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在这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就像巫女可以跟妖怪在一起。所以妹红,即使是不死的身体,也没有关系。
虽然从来没有探听过你的过去,也不想知道和辉夜到底有着如何的渊源,但是这些都不重要。
仇恨也好,罪恶也好,在这个温柔地包容着一切奇迹的幻想之地,都没有关系了。
“妹红你是人类哦。”
我轻声说着,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但是这不重要了。我突然变得安心起来,也许是在和她们打完一架之后身体和心都一下子瘫软了下来,很久没有那么松懈的感觉了。
“喂喂,慧音才是!只不过是半兽而已,竟然那么不要命地和那些家伙胡来!”显然她还是听到了,有些急躁地朝我吼着,挣扎着从我怀里坐了起来。
“看起来已经恢复了呀~”
“我可是不老不死的啊,当然会恢复得很快。”她用责备的眼神看着我,习惯性地扯起一边嘴角表达不满,“只是你以后不准乱来!都不知道我会担心吗……”
心里似乎很甜的样子,有点抑制不住笑容。不仅是因为她说担心我,虽然这也足够让我高兴的了。妹红,以前那个说着岁月也好季节也好都跟自己无关的妹红,绝对不会那么轻松地提起不老不死的事情。看来,是我一直都没有看到她的成长呢。
这样一来,妹红你终于可以得到宽释,拥抱起永恒了。你也能够坦率地活着,感受无数岁月在季节的流转中美丽地消逝掉,这份不平凡的待遇属于妹红你。
但是,心中那有些酸涩的感觉又是什么呢?是我的遗憾吧。


这一年的雪下得似乎比往年来得大,厚厚实实地堆叠起来,提醒着幻想乡的冬季。
站在山坡上看去,远处连绵的山脉勾勒出缓缓起伏的线条,那覆着白色积雪的弯曲线条温柔得好让人安心。一片一片的雪从灰色的天空中悠悠飘落了下来,寂寞而宁静地装点着寒冷的冬天。
山脚的村落里也是,白茫茫的完全被冬天覆盖住了。少数的人类很有精神地在雪地里玩闹着,大多是小孩子,大概小孩子会对这些感到特别新奇和愉悦的。他们在说什么我不能听清楚,但因为到处积着雪,四周寂静得很,嬉笑的声音变得十分空灵而突出。
那个雪人,他们所堆砌的雪人,我认出来了。戴着那种帽子的,是我的雪人吧。
今晚,是满月的夜晚。
我转身往山的深处走去,向着那里的竹林。
地面上的雪积得不算厚,因为有很多竹子遮挡的缘故,很难积累在地面。倒是有许多原先挺拔直立的竹子被雪压得微微倾斜着,时不时还有堆不了的雪从竹枝上倾泄下来,洒落时形成小小一团白白的薄烟。
踏着积雪,簌簌的响声清脆而有力,在小径上留下了一排深深浅浅的脚印。
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视线里,在前面的空地里蹲坐着。好像在专心捣鼓什么东西而丝毫没有发现我的靠近。
“妹红,你在这里做什么啊?”走到她的背后我问道。
“慧,慧音!”她吃了一惊,慌张地回过头来看着我尴尬笑起来,双手迅速背在身后,貌似藏掖着某样东西。
“这,这个……算了,反正也没有藏起来的必要……”在我质疑的眼神下,她很不好意思地说着,偏开头将手里握的东西递了过来。
我双手接过来,手中捧起的是大概可以一手托起的大小,在头上插着两根细竹枝作为角的雪人。
“嗯……那个嘛……”她吞吞吐吐地解释,“你不需要那么在意啦……”
“人类是很脆弱的东西,会对自己所不了解的东西抱持着恐惧的态度,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但是慧音,如果那些人知道你身份的话,不用太担心啦。再怎么说你毕竟只有一半是妖怪……那对牛角跟尾巴不是很可爱吗?”
平时不太会说话的妹红,居然一连串说了那么多,其实一定很害羞的吧,说不定已经害羞得想逃开了。
“你是鼓励我吗?”我凝视着她,故意非常直白地问。
妹红惊讶地挑起眉毛,脸上立刻浮起了红晕,漂亮的红曈躲躲闪闪地不敢看我,显得手足无措。
“那,那种事情不要在本人面前问啦!”她结巴了起来,抄起手臂抱在胸前,倔强地扭过头去。
“说的也对……”见我没有出声,之后她又轻声补充道。
“谢谢~”果然还是那么可爱,这个人。我笑了起来,笑得让她更加别扭了。
“呐,妹红。要围巾吗?”
“不用了啦。你自己用就好。”
“过来吧。”不出所料她是会拒绝的,但是我才懒得理会这些事情。伸手掸去旁边树桩上的雪,牵她坐了上去。
“干吗啊?”她疑惑地瞪大了眼,但也非常顺从地配合我的举动。
我朝她灿烂地笑了一下,挨着她贴靠着她的背坐了下来。然后动手将自己脖子里的围巾解开,复又重新缠绕到我们两个人的脖子上,期间我感觉到妹红的身体震了一下,但没作多余的挣扎。
靠在她的背上,有着很温暖的触感,让我的心里升起淡淡甜意。妹红一定还是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即使不去看她我也知道,那种别扭又可爱的样子,是我所熟识的妹红。这样子坐着就可以了,这样就可以,看着冬季里飘着雪的竹林。
“妹红,觉得冬天漂亮吗?”在长久的沉默后,我出声问她。
“漂亮啊……”
“有多漂亮?”
“应该……和春天一样漂亮哦。”她挠了头答道,那个答案虽然简单,却是诚恳无比的。
“那,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嗯……记得。”
我当然知道妹红她不会忘记,绝对不可能忘记的。并不是我自傲于在她心中的地位,我想就算和普通的别人作的约定,她也不会忘的。
“到底是什么呀,慧音你的约定?”妹红稍往我这边转过头问道。
“没关系,我知道就好了。”
她没有再追问下去,默默地回头。我也不想多说什么,抬头看着竹子簇拥着天空里优雅落下的雪花。手中捧着的雪人,冰凉的感觉在冬天里虽然不适合,但是我不想放开手。
美丽的季节,在幻想乡里不停转换着,生命也在正常的轨道中运转。并不是一尘不变的啊,妹红你的生命也是,鲜活而动人的生命。华丽绚烂的季节流转在时间的表盘上所刻的痕迹,无法磨灭,这就是存在的证明。
那么可爱的生命难道不是你应该珍惜的吗,活着,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啊。

所以,妹红,约定了。

无论我是否在你的身边,无论过了多少个季节的流转,就像现在一样,请作为一个脆弱而美好的人类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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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人所托的葉庭版結尾....真腦殘

季節流轉(二)

满月过去,如往常一般回到了人类的村庄。寺子屋的授课和历史的编撰是相当忙碌的,但是,我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个竹林里的少女。实际上,是我一直在期待着满月之夜的到来。以前的话,我想我并不会喜欢变身的日子,那样我会产生和周遭极为不协调的违和感,可是,现在心中那份急切的心情却是无法欺骗自己的。无论出于什么理由,我都想要见她,不过,还是会被当作笨蛋吧。
那个时候她酒红色的双瞳中的冰冷,以及无意识地散发的邪魅,无可否认让我受到了极大的吸引。也许是邪魅的事物容易诱惑人,还或者她本身就具有吸引人的魅力,银发,红瞳,老实说是个相当漂亮的女孩子。美丽而强大的事物,我想每个人都会憧憬和倾慕,这是希望变得坚强的证明。我也希望可以再坚强一点,如果再坚强一点也许我可以保护更多的东西,即使这是贪心的请求,我也诚实地那么渴望着。

夜晚幽暗的竹林里其实有很多东西是值得害怕的,年长的人们这么说绝对不是为了吓唬村里的小孩子,我上次的误入深处也是无意识间。倘若可以的话,我想最好还是不要深入迷途竹林。但是,今晚却是我期盼已久的。
满月之夜,是狂气涌动的时机。
意外的好运,让我在几度迷失方向之后再次看到了她。银色的长发浸透在月光中,背上似乎生出了巨大的双翼,燃烧着汹涌而热烈地扇动,她像火鸟般骄傲地飞舞在我头顶的苍夜之中,那明亮的色彩让我从心底颤抖起来。
我立刻拔足狂奔想要追上她的身影,繁密的竹枝碍事地绊着我的脚,擦过我脸上的皮肤,有的还勾住了长发,一时间我变得狼狈不堪,但是现在没有空闲去理会这种事情,要是再不快点,她一定又离开了。
终于她好像有意思要停下来了,慢慢扑腾着翅膀降落到了竹林中少见的一片空地上。我也总算能够稍稍喘一口气,抹掉额头上的汗水,大口大口喘着气。
“今天你亲自来吗,永琳不做你的帮手吗?”她突然的开口让隐藏在竹子丛中的我心跳漏了一拍,以为自己的跟踪被察觉了。我为难又尴尬地考虑要不出去解释,但正当将脑袋稍微透出植物的遮蔽中时,我竟然看到了另一个人影,又紧张地慌忙把头缩回来。
透过竹叶的缝隙,我偷偷观察着那边,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另一名少女站在离她不远的对面,但因为相隔较远,我无法看清楚少女的容貌,大略地瞥见她黑色的柔顺长发披了下来,裙子一直拖到了地面上。
“我可是背着永琳偷偷跑出来见你的,本来永琳今天还不准我过来。”少女的声音慵懒而娇蛮,让人不禁主观地猜想着她的容颜应该是相当漂亮的。但是,她们类似调情的话语却让我觉得非常不好意思,好像打扰到别人幽会一样愧疚。
“废话少说。还是动手吧!”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我相信一定也是不耐烦又冰冷的神色,好像对什么都没有兴趣一样麻木着。
“今天,一定要杀死你。”黑发的少女似乎笑着,俏皮地笑着说出这种一点都不相称的话,让我心里震动了。杀死,又是什么意思。
在我还没有弄清楚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时,她们已经毫不犹豫地朝对方发动了攻击,华丽而密集的弹幕不留任何情面地挥洒开来。她火鸟般的翼再次张了开来,一下一下扇动着,红色的火焰在她周身燃烧着,仿佛自她体内迸发的愤怒所点燃一般,强烈地狂气地伸展着向四周围宣泄。银色的长发也像拥有生命似的,在她背后散开来嚣张地舞动着。
看着她们往来的弹幕,我不得不感叹于所谓强大,其实就应该是这样了吧。就算我想出手制止,也绝对无能为力。力量这种东西,也许还是相当可怕的,如果她们这种级别的力量被使用在破坏的方面,无论如何都是极大的威胁。
不管是人类还是妖怪,若没有与环境相应而生的力量,那么一定是存活不下去的。这是外在的因素在逼迫我们的成长,也是这个世界运转的本质。在幻想乡也好,外面的世界也好,即使厌恶激烈的竞争,但也要依靠这种残酷的方式来得到提升,因为只有力量才是最为被承认的。但是,如果真的得到力量,所需要承担的东西也会相应增加,这也是代价。所以,成长和变得坚强,这种事情,真是残酷啊。
空中的两名少女,她们在绚丽的弹幕中的身姿,和天空中间的满月相交映着,竟是如此的美丽。
“辉夜!!!!!!!!”
突然我听到她仿佛愤怒无比的呼喊,像要撕裂天空一般震彻人的心胸。我知道,这是最后一击了,那么之后就决出胜负。但是她那种样子,完全不是普通的对决,反而更像要把对方彻底地燃成灰烬。
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她的动作却猛然停止了,僵在了空中的瞬间,恰好对方所有的攻击都猛烈地扑向了她的身体。一下子所有的火焰都消失了,就像突然被什么全部吸走一样,她的身体也从半空直直坠落。
我的心脏简直快要跳停,一把捂住差点惊叫出声的嘴,瞪大了眼睛看着她的坠地。
之后,我看到一个红蓝相间药师装束的女人走了出来,手中拿着弓和箭,她走向了黑发的少女,至于她们在说什么我几乎都没听见,只是呆呆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少女,她一动不动地睡在土地上,银色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身上。
“可惜了,还是没有杀死她啊,藤原妹红。”黑发少女冷笑着说出的话总算还是听清了,那么,她是叫藤原妹红了。
待二人走后,我急不可待地跑向了她,那个叫妹红的少女。她所流出的鲜红的血液,将身下黄褐色的土地浸染成了暗红,在心脏的位置从后背被一支箭所贯穿。这样还会活着吗,我下意识地咬着下唇紧张地伸出颤抖的手向她鼻子下方稍稍凑过去,我不知道到底应该做什么,如果已经停止了呼吸,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
手指感觉到了微弱的呼吸,我惊喜地发现她竟然还活着,受到这种程度的伤害依然活着,这简直是奇迹了。当即我决定带她回去,回人类的村庄,就算被别人看见我现在的样子也没有关系,但是我一定要救她。
我将她小心地放在背上,还避免她身上的箭发生移位而造成更大的伤害。然后撒开腿拼命奔跑着,尽可能地快一点,再快一点,我想要救她,所以拜托了。
当我不顾一切地赶到家中后,迅速又谨慎地把她侧放在床上,这时候幸好她的呼吸尚存。那支箭很深很深地贯入她的胸膛,如果要救她,就必须把箭拔除,可是假使将箭拔出身体她也有可能失血过多而死。不过现在并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让我来犹豫了,我愿意相信一次奇迹,既然她可以活到现在,就表明绝对不会那么容易地放弃生命,所以我也不会。如果没有伤害的勇气,就不会有保护的决心。
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颤抖的手平稳下来,缓缓地握住了露出她体外的箭身。拜托了,我只祈祷这一次奇迹,这样想着,我稳了稳神,牢牢将手中的箭握在手心。闭上了眼,咬紧牙的同时手臂猛然地往上一抬,这个瞬间我几乎觉得自己的心脏受到了重重的一击。
拔出的箭顶端黏附着些许骨头的碎渣,还牵连着红色的血丝。扔掉了手中的箭,急着要为她包扎止血。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我却发现了一件极为不可思议的事情。
用手掩着吃惊地张着的嘴,我看到在血液少许渗出后,本来箭伤的部位竟然正在迅速而正确地愈合起来,那种速度几乎让我怀疑听到了肌肉和骨骼生长的声音,突然地觉得好恶心,胃里的液体似乎在翻腾着,那些皮肉和组织它们自己拥有意志般活动着,好恶心。
她的力量果然不是那么简单,只是操纵火的话怎么可能会让她那么介意。这个叫藤原妹红的少女,她虽然是人类,但不可辩解的是,她也是人类中的怪物。

第二天的早晨,如我所料的,她清醒了过来,凭着她特别的力量,奇迹般却又理所当然地醒过来。
醒来后,她冷淡地环顾了一下四周,一点都没有惊慌的表现。并且在看到我的时候,居然冒出了这句令人生气的话来。
“又是你啊,笨蛋半兽。”
我本来严肃的心情完全地被她所破坏,如果不是考虑到她刚刚恢复,真想朝她那会迅速恢复的脑袋上狠狠撞上去。
“谁是笨蛋啊!救你回来就是这样的结果吗?”我不满地皱着眉跪坐下来,把装着食物的盘子放置在榻榻米上。
可是她没有再和我争辩下去,反而沉默地看着我,我被她的视线弄得很不自在。
“我说,半兽……”撇了撇嘴角,她平静地开口。
“我叫上白泽慧音。”不是笨蛋就是半兽,没有人教过她礼貌吗。
“好,那上白泽……”
“叫慧音就好。”
“真麻烦……”她不耐烦地挑了挑眉,扯着嘴角的样子看起来非常可爱,但是那张嘴说话还是那么毒,“慧音,既然是你把我弄回来的,就应该知道了吧,我的身体……”
“我知道。”我打断了她,端起盛放味噌的瓷碗递到了她跟前,“现在先吃东西补充体力吧。”
她大概很诧异吧,愣愣地看着我,其实连我自己也觉得很奇怪,这份心情,那不知所谓的心情让我无法讨厌她,也不能简单地把她划分在与我所保护的人类对立的一面里。也许,正是那种同类的归属感,使我动摇着。
“恢复得那么快不代表不需要吃东西,始终都是人类而已。”
清楚地看到她的肩膀颤抖了一下,但我想没有必要去点破什么,只是默默地看着她把食物吃光。她也意外的安静,一直都低着头,完全没有以前冷酷到嚣张的气势。
“慧音……谢谢你救我……”在离开时,她背对着我站在门前小声说。
“虽然没什么必要……”见我没有作出回应,她又非常不好意思地强调补充。
我忍住想笑出来的冲动,绕到她的身前,直视着她漂亮的酒红色眼眸。她触到我的眼神后,很不自然地怔了一下别扭地低下了头,原本个子要比我要高出一些,现在却反而矮了下去。意外是个很单纯的人呢。
观察到她的反应,我伸手帮她整理着有些零乱的衣领,微笑着嘱咐:“回去好好照顾自己,那里是很危险的地方吧。”
“彗音……”她抬起头看着我,犹豫着咬了咬下唇说道,“我的身体……”
“路上走好吧。” 笑着打断了她,我拍了拍她的肩,“妹红。”
她稍有吃惊地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转头,将双手插入裤兜中离去了。
银色的长发在她的背后飘动着,悠悠地缓缓地飘动着,不像在竹林里时激烈又叫人心悸的样子。黄色土地上零星的尘埃被风扬了起来,形成了淡淡的烟幕,让远处她移动着的身影变得格外朦胧。村庄里窄窄的小路笔直地绵延向了前方,一直一直连接到了尽头连绵的青色山脉,它缓缓的平淡的坡度延伸向了我所无法预见的远方,莫名的极为忧伤。
妹红,妹红。

在那之后,我都没有去过迷途竹林。我不知道妹红到底怎么样了,也许她还是和那个叫作辉夜的少女继续争斗着,妹红她当时声嘶力竭地叫着的就是这个名字吧。将自己疯狂而愤怒地化身为火焰,惨烈地释放心中躁动的杀机,而同时也将一切温柔的心情烧去了。在那个时候的妹红,不是在我面前显得别扭而单纯的女孩子。
但是,不管受到什么样的伤害,她都会痊愈的吧。就像那个箭伤一样,完好如初地恢复过来。这种力量,她又是承担了什么才拥有的呢。
我不想去看到那样的场景,如果面对那样的妹红,我想也许我会不知所措地哭起来,好像那天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时一样,不知所措地想要流下眼泪来。

可是,尽管如此,有一天妹红自己却来到了我的门前。
我既吃惊又惊喜地盯着她,手里的拿的书本也掉落在了地上,因为跨出门口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她的身影。她依旧带着不自在的表情看着我,长长的银发洒脱地披在背后,勉强地挤出笑容。
只是她的手没有习惯性地插进裤兜中,而是一左一右抱着两名村子里的孩童。
他们,在竹林里走失了,妹红简短地解释着。
在那一刻,我完全地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回应她,心里莫名地雀跃着,脑子也变得迟钝起来。我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两手十指交叉着垂在了腹前,双眼直勾勾地望向她。妹红,她看到我复杂的神情马上变得紧张了起来,皱起眉惴惴不安的样子。
慧音,她说慧音,你没事吗?
稍稍上提的眼角,像玻璃珠般漂亮的酒红色双瞳,妹红,妹红。


松软而厚实的落叶在脚底发出悉索的声响,今晚的满月似乎美丽得非同寻常。它在竹子所遮蔽的天空当中,泄下一地银白的光辉,让我想起了与博丽巫女相遇的晚上,那个清冷而圣洁的满月之夜。
“妹红,等很久了吗?”
“唔,没有。”她摇了摇头。
“这个是我做的饭团。因为最近村里很忙,所以没有工夫做更好的。”我从手中提着的竹篮里拿出了木制的食盒递给了她。
“以后不用每次都带吃的过来的。”嘴里嚼着饭团,她摸着后脑勺含糊不清地说,“村子里在忙什么啊?”
“因为是秋天啊,到了收获的季节,所以村里的大人们都比较忙,没人管小孩子的话不行吧。”
“是吗,秋天。无所谓啦,反正没什么区别的。”
伸手帮她将脸上沾到的米粒拿去,妹红愣了愣后又别扭地撇过头去。她的脸颊涨得鼓鼓的,可爱得想用手指去戳一下试试。但是那么做的话妹红会暴跳的吧。
“季节的流转,不止是华丽和绚烂啊。人们不是用春秋来比喻年岁吗,春天滋长,秋天满盈,春秋的本来意义就是春生秋杀。秋天是终结的期限,万物染上萧条的色彩,正因为是‘死’,所以才有许多人觉得伤感不已。但是,秋季本身又是收获与衰退的两重意义。”
“季节对于生命来说,是有着很重要的意义的。秋天迎来终点,早晚会逝去的生命……”我滔滔不绝地说着,突然转头时却发觉妹红正用着我所不能看透情绪的眼神看向我,不自觉地哽住了一般,“对不起……我太啰嗦了吗?”
“当然不是了,没关系。只不过你说的那些和我无关吧。”她淡淡笑了一下,本来就白皙的脸庞在月光下显得更苍白,让我觉得好像透明的一样,她的笑容。
“无论季节再怎么变化,都不会对我有任何影响的。春天不会有改变,秋天也不会迈向所谓的死。岁月也好,春秋也好,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大概,我不能算在生命当中吧,永远地活,和死是没有区别的了。”
她的额发轻轻地摇摆着,在秋天的风中晃动,地上破碎的落叶也被吹得打着旋儿与黄褐色的土地摩擦着发出干燥而寂寥的声音。
浓密的睫毛微微覆在下眼睑,精致的面容静谧得非常美丽,她说,那一切都跟她无关。
妹红,她的力量,让她付出的竟然是那么多吗。
可是我知道她并不是麻木吧,麻木才是最为可怕的。能够对着我微笑的妹红,一定不是带着麻木的心情来说这种话的。
那么,我想,她不愿意表达的情绪,就只有痛楚了。

季節流轉 (一)

春有花开夏鸟鸣,秋日明月冬雪冷。
——道元禅师

淡薄得凄冷的光线穿过竹子密密繁繁的枝叶,平静而安宁地泄在积满枯败竹叶的土地上。踩着一地松松软软的黄叶,脚底下发出“簌簌”的声响,在偌大孤寂的竹林里让我稍稍安心了一点,至少还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在这满月之夜。
每到满月的日子,我没有办法呆在人类的村庄里,变身后的样子无法在普通的人们面前现身。人类是很脆弱的东西,曾经有人这样告诉我,在我还小的时候,有人这么说过。已经记不得她的面容,只是那种超脱而平淡的声音却让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柔软的手掌抚摸着我的头,耐心地拭去我不停下落的眼泪,束在脑后的黑色长发在背上飘动着。
人因为弱小,所以才会对自己所不了解的东西产生恐惧,求生的潜藏意志会驱使人类排斥一切与自身相异的存在。一旦发现某些事物是超乎自己想象的,人就会下意识地感到不安,然后又会面目狰狞地向外界发泄,虚张声势地以愤怒的形式发泄心中没有着落的负面情绪。人是很脆弱的东西,所以才需要保护。
在人类中间长大,即使他们有着这样那样的缺陷,但是我却不能够因为这样而否定人的可爱之处,温情、善良和爱意,作为人类的他们所拥有的心,有如此温柔的一面。可是,如果有一天心中脆弱的平衡被打破掉,所有的这一切都会化为汹涌的黑暗毫不留情地反噬。人类,其实又比任何妖魔都来得可怕。
我大概还是很贪恋这份温柔,所以才会心甘情愿地给予人类保护,但我又比任何人都清楚,阴霾与黑暗时时刻刻都是存在的。正因为怀揣着这份忧虑,我从不敢在人们的面前展露出我半兽的姿态。就算他们是与我朝夕相处的人们,也不能够放松下心里的防线。
因为,无论如何,我都是与他们不同的。
秋末的现在,弱小的生命都已经在完成了繁殖的使命后逝去了,悄无声息的竹林里除了我的脚步声,只有竹叶之间互相摩挲发出的声响。
漫无目的地走着,真希望天色快点变得亮起来吧,这样子我才可以再次地融入人类中间去。
“什么人!”
突如其来的质问让我回过神来,抬起头四下张望着,似乎是我所没有来过的地方,周围的景色虽然和之前没有任何改变,但是凭着半兽的敏锐直觉,我还是能觉察到环境的不同,看来不知不觉当中,我闯入了竹林深处。视线里只有一丛丛细瘦挺拔的竹子,并没有其它生命的迹象。
“是永琳还是辉夜?”声音再次响起,从声线来判断应该是个女性。可是在这妖物躁动的满月之夜,怎么可能会有人类的女性在迷途竹林里徘徊。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妖怪了。我的心里有些紧张起来,警惕地注意着四周,并摆出随时准备攻击的姿态。
伴随着地面落叶的随响,一个人影从暗处缓缓走了出来。
月光下,一名少女显现了身影。垂至腰下的银色长发熠熠闪着清冷的光辉,穿着白色的衬衣和红色背带长裤,双手随意地插在裤子的口袋中。
“不是吗,那你是谁?”沉默地观察了一会儿,她又突然地开口。
借着满月惨白的光线,我终于看清了她的容貌。端正精巧的容颜在月光下略显得苍白,但也因此更加冷峻,整齐的刘海静默地覆在额上,殷红的唇紧抿成一条线,似乎表达着不满和敌意。最为漂亮的,应该是那双酒红色的眼睛,稍稍上提的眼角使她整个人充满了英气,如珠宝般透明璀璨的眼眸透露出邪魅的诱惑。
在少女的身上,竟然没有感受到妖气,难道真的是人类。我愣愣地看着她,一时间忘记了戒备,也没有出声回答。
“再不回答就攻击。”大概看到我傻傻的样子已经不耐烦了,她简短警告着,语调冰冷又平直。
“等,等等……”一下子反应过来,我慌张地打算为自己辩解。可是她却似乎失去了耐心,挥手的瞬间奇异的火舌迅速向我扫了过来,想躲避已经来不及,下意识地闭紧了双眼等待着疼痛的到来。
预料中的灼烫感觉没有到来,只感觉面前猛然地热了一下。疑惑地睁开眼,我怯怯看向她。
“你是笨蛋吗?半兽。”少女的神色依然冷漠,绯红的瞳孔中满是不屑,就像看到了特别滑稽的事物一样看着我。
“当然不是!”被人当作笨蛋自然是不乐意的,我不满地皱起了眉急着想要和她争辩,“我……”
“够了,以后别再来了!”她不再理会我,抛下了这句话转身就走。
又是这样子,在我说完前就那么没礼貌地打断。看着她又没入黑暗当中,我瞬间产生了追过去的冲动,但理智告诉我这么做就是真的笨蛋了。忿忿地又停在了原地,朝着她离开的方向看去,那里是充满了未知威胁的阴暗之处。
人类的少女,不会去那里。我想,没有一个普通的人类会去那种可怕又阴冷的地方,除非她想要去奔赴死亡。在这种满月的日子里,妖怪和妖兽的力量都会因为满月的影响而增强,并且性情也会变得异常暴躁,贸然进入危险的迷途竹林的人类无非就是把自己当作食料送出去。
可是,那个少女她一定是人类。但身为人类到底有什么样的理由,可以让她避开安全的村庄,而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刚才已经看见了她的能力,虽然似乎很强大,不过人类当中拥有特殊能力的也是存在的,没有特别的理由,一定不会这么做。
那么,她也许是真的不能融入人类中间吧,这样想着,心里却莫名地觉得安心。作为人类的保护者的我,竟然产生了这么可耻的想法。我应该非常担心她的人际交往和人身安全,急着为了她的琐碎小事奔波,就像对待寺子屋里那些人类的孩子一样,可是,我现在却不能够那么坦然地想,甚至有些侥幸和期待。
她是我的同类呢,和现在的我是一样的。我憧憬着人类,想要进入人类的团体,但我并不是真正的人类,而她是人类,却不愿意加入人类当中。所以,归根到底我们都是与那些普通人有区别的存在。所谓的区别,正是源于差异。有的时候,差异是致命的理由。
人类,是很脆弱的东西。
那个人是这么说的,抚着我的头,用她悦耳却平淡的声音说着。

“慧音!去哪里……”身后的呼声已经越来越遥远,凭着变身后优于人类的体能,即使还是小孩子,我也将追逐着我的人类们甩得很远很远。
我疯狂地奔跑着,迎面而来的风像刀子一样刮着我的脸颊,风中夹杂的各种异物也时不时给予我相当疼痛的打击。但是这不是能够阻拦我的理由,身体的伤痛实际上真是微不足道的伤害。
终于呼吸变得格外沉重,脚步也虚浮起来,我劳累不堪地停下来扶着膝盖重重喘息。伸手擦去将要从额角滴落的汗水,仰起头向周围张望着。
密密的竹子,簇成了一丛一丛,将上方的天空遮盖得只留一小块。而,在其中的,是巨大的满月。
那个月亮,脸色惨白,白得就像死去了一般。
在我呆愣的片刻,身后竹子丛中突然响起了琐碎而诡异的动静。瞬间恐惧占满了心头,我惊慌地四下转身检视。
仿佛野兽自喉间发出的低沉鸣吼更加清晰地传来,地上的叶子也被不明的生物踩得簌簌作响。我的眼泪情不自禁溢了出来,颤抖地吞着口水,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令人惊恐的脚步声停止了。一具高大的身躯挡在了我的面前,我颤栗地向上移动视线,灰黑色的皮毛看起来又粗又硬,粗壮的手臂肌肉膨胀,那张脸,是布满了鬃毛的脸,长长的嘴张开着,白森森的獠牙突兀地露了出来。
我明白过来,遇到了狼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双腿,它们剧烈地颤抖,让我快要站立不稳,但是由于求生的本能我还是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地想朝反方向挪开步子。
它察觉到我要逃跑,它的猎物要逃跑,猩红的眼睛闪着危险的光芒,巨大的手爪举到了空中,锋利的指甲一根根立着。
啊,要死了,快要死了,这次一定会死的。我绝望无比地闭上了眼,流着泪等待着它的致命一击。
可是出乎我的意料,在利落的“唰”的一下后,耳边传来了沉闷的响声。我恐惧无比地张开双眼,却吃惊地看到狼妖巨大笨重的身体扭曲地摔倒在了地面上,它仿佛睡着般安静地躺着,身下的鲜红血液汨汨流出汇成了一小滩水塘。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白泽的孩子。”黑暗中,她伫立在狼妖的尸体边,修长的身材漂亮而坚毅,黑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着。这样的她平静地开口询问着我。
这时候我好像恢复了力气似的,拔腿就想跑开,却被地上的枯枝绊了一下,狠狠地跌倒了。她安静地看着我的一系列动作,在我跌坐在地上后,她慢慢地向我走来,逆着光我无法看清她的容貌,只知道她拥有线条鲜明的漂亮下巴。
“不要害怕,白泽的孩子。”白泽的孩子,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称呼我,我怔怔地看向她。眼前的女性伸出了手抚摸我的头,下意识地我震颤了一下向后退缩。
“满月的晚上很多妖物都会出来活动,所以以后不要来这里了。”她没有在意我的排斥,伸手握住了我的手将我从地上扶起。
“我,我也是妖怪……你不讨厌吗……”战战兢兢地被扶着站了起来,我胆怯地小声问着。
“妖怪并不一定是坏的,虽然妖怪经常都是人类的敌人。”她柔和的嗓音让我的恐惧心理得到了很好的安抚,至少我认为现在自己是安全的了。
她俯视着我,虽然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知道那一定是温柔的平静神色。惨白的月亮仿佛成为了她的背景,仰头看着,那一瞬间她的身影和满月叠合在一起,圣洁又清冷地让我哭了出来。
“我是怪物吧……我的家人一定在害怕着我,满月的夜晚他们把我藏在家里的阁楼上……人类生出了妖怪的孩子……他们害怕我。既然这样讨厌的话干脆不要让我出生吧……”我用力地擦着不断涌流出来的泪水,哽噎着说。
“我想,他们一定不是讨厌你的。如果讨厌的话就不会将你隐藏起来,这样做是为了保护你,保护对他们来说很重要的你。”她抚摸着我的头安慰着我,柔软的手带着温暖的触感,“而且,你是白泽的孩子啊。你的家人一定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吧。”
“白泽,是好的妖怪吗?”我停止了擦拭,呆呆地又充满期待地望着她。
“白泽拥有伟大的力量,守护着善良的人。”她用修长的手指帮我擦去泪痕,“所谓的力量,本身是没有好坏之分的。但是,纯粹的力量所带来的却是伤害和破坏。”
“人类是很脆弱的东西。”
请你带着自己的爱意去运用神所赐予的力量。她这么告诉我,付出的是温柔,才有可能收获温柔。
她牵着我的手,带我走在狭窄阴暗的道路上,没有再对我说什么,我也安静地跟在她的身边。一路上,残留青色的竹叶,一叶一叶地飘落着,慢慢地纷纷地。偶尔抬起头,我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见到阴影下的轮廓,意外的叫我安心。
在进入人类的村庄后,她放开了牵着的手。她说她要离开了,要我好好面对自己的家人。
“非常感谢您的相救,请问您是谁?”
“博丽。”淡淡地说出这两个字,红色裙角翩跹飞舞,她飞入了深黑的夜空当中,墨色的长发柔柔飘动着。
白色的满月,清冷地悬挂在广阔而深邃的天空里。

后来,我才知道,博丽这个姓是幻想乡中神职者传承的姓氏,守护着幻想乡的历代巫女,叫做博丽。
付出温柔的话,会收获温柔。力量这种东西,也许还是很好的,有一天我终于这么想。
那个竹林深处的女孩子,虽然我并不知道她是谁,但是她是拥有力量的人。也许正像以前的我一样害怕着自己的能力,担心力量带来的伤害和反扑。可是,如果没有去伤害的勇气,应该也不会有保护的决心。
不仅人类是脆弱的吧,哪怕是强力的妖怪,也会有脆弱的一面。正因为如此,所以才有保护的必要。
即使她警告我不要再去了,可是我认为我还是会想再去见她。下次的满月,等到下次满月的时候,那个竹林的深处,我会去寻找谜一般的银发红瞳的神秘少女。

污濁而美麗之世 (二)

这个世界上,有好多事情都并非我们能以一点点晦暗的私心转变的,世界的严苛就在于它的不可抗性。的确,不能抗拒和改变。
不死药的事情还是被发现了,即便我们竭力隐瞒。
因为一次暗杀,公主喝下不死药的秘密就暴露了,然后所有人都震惊又恐惧地指斥着公主与蓬莱之药。他们,无论以往以何种态度来对待公主殿下,现在都前所未有地团结在一起,不停地,不停地,将恐惧发泄在那个弱小而美丽的少女身上。
公主被一次又一次地处死,可是因为蓬莱之药的作用,她受损的肉体还是会毫发无损地恢复过来,于是,重复着死去,复活。
我的心就像快被撕裂一样,剧烈而疯狂的疼痛着。公主殿下,她浑身的鲜血像是没有枯竭的一刻般流淌着,前一刻的伤痕还没有结痂,人们就补上后继的伤害。猩红的液体,将她华丽的衣物染成了妖冶的深红色,那曾经在我的手背上擦过的光滑绸缎面料,现在因浸透了血液而变得更加湿滑,黑色的长发也泡在血水之中,黏连地附在她美丽的脸庞上。
最后人们大声嚷嚷着,啊,怪物,怪物。
啊啊,殿下。那是我所无法控制的永恒呀,那是我为您制作的可怕牢笼。

因为实在无法处死,公主被判决流放到那个蓝色的球体上,那个下贱的地上人所生活的肮脏地方。
而作为同犯的我,却不知为何没有受到裁处。不仅如此,因为制作了蓬莱之药的缘故,所有人都会带着分不清真假的仰慕表情说着:“真是了不起啊,不愧为八意家的才女。”除了禁足三月,家族也没有给予我别的处罚,在我看来他们似乎还有点骄傲和炫耀的情绪在内。
可是,这样却让我无比地痛苦着。我总是想起公主在刑场上狼狈不堪的样子,那些伤痕似乎都跑到了我身上一样,无时无刻不在疼痛。与其如此,还是让我代替公主受刑好了,只要一次就好,马上可以杀死我的,但是那群人却对公主反复做那么残忍的事情。对一个美丽得所有人都会倾倒的女孩子做了那样不可原谅的事情。
一旦出现与自己不同的,心里就会本能地排斥,看到自己所没有见过的,就恐惧地大吵大嚷。人类,人类,真是奇妙又可笑的生物。自以为是的月之民,其实是如此的愚蠢而卑劣。其实,那些人,自己也在渴望着所谓的永恒吧,贪婪的欲望与无法达成的遗憾交织,化作了巨大的愤怒和嫉妒一下子扑向了那个可怜的少女,曾经被他们称为月之都美丽与高贵象征的少女。
在他们心中,到底美丽又是指的什么呢。

我会经常去月之都的背面,在那块荒芜又凄凉的地方,一个人孤身站立着。似乎我稍稍能够体会公主的心情了,那样孤独地站立着的感觉,竟然是那样寂寞得快要死去。
蓝色的瑰丽球体,它淡淡的光芒依然是那样柔和,让我忍不住想用手去触摸。仿佛是在触摸公主殿下温暖的脸庞。
在服下蓬莱之药之后,她突然地哭起来。无法抑制地抽搐着啜泣,将脸埋入双手之间哭泣着。我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永琳,永琳,”她说,“我所能见到的天空,从来都是那么狭窄,就像从纸门的夹缝里所窥见的一样狭隘。”
“可是我还是那么希望可以更多地,更多地去触碰整个世界。笼中的小鸟,也可以过得无忧无虑,但是,相比于在笼中度过一生,我更加渴望……更加渴望……”
我用力地抱紧怀中的公主,用我全身的力量拥紧她的身体。
“永琳,如果就这样的话,我短暂的生命到结束的时候,我都不可能得到自由。作为这个国家的公主,到死都不可能自由。我会为了这个国家,和根本没有爱过的人在一起一辈子,这样,一切都完了!你懂吗,一切都完了……”
如果不能够避免,就用这种另类的方式来逃避。总有一天,没有人再可以逼迫自己,因为这是所有人都无法操控的永恒啊。
可是,与此同时,公主殿下您也毁了自己的世界。

远远地看着那柔和的蓝色球体,蓝色的,应该就是所谓的大海吧。
突然想起,公主她曾经问过我,你见过海吗。我想她当时心里的渴望一定与表面的平静不能一致,一直从那狭窄的缝隙看着,一定很痛苦吧。可是浅薄又自私的我,我竟然总是那么敷衍搪塞她。我抱持着不能逾越的礼节教养,还有任性随意的猜忌,一次又一次地在伤害她。
公主殿下,永恒的罪人是我。带着你触摸永恒的境界的人是我,然而对我唯一的惩罚,却只有这份悔恨。


终于有一天,月之都的那些统治者们说,不能让公主长久地呆在肮脏的地上。

我接受命令,带着数十名从属的月兔和月人,通过满月的通道来到地上人的世界,那颗蓝色的球体,承载着我对公主的思念的璀璨的宝珠。
如果真的有什么可以解脱我的那份悔恨的话,我希望我可以为公主做到一切,只要是公主所期望,不论是大海还是天空,我都将不惜一切地带给她。

公主摇头拒绝了。她黑色的秀发在风中微微飘动,额前刘海摇摆着,美丽的眼睛依旧深邃得如黑夜般令人迷醉。
除了我,所有人都诧异地惊叹。她们蠢蠢欲动,似乎准备强行带走公主。
如果真能够赎罪,我愿意为你做到一切。将弓拉满,我闭上眼,手指轻轻一松,我听到羽箭从耳边飞过的“嗖”的一声,接着惨叫的声音响起,我们的队伍当即一片混乱。
她们回转过头来,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用着不可思议的表情面向我。对不起,我轻声说着,再次,再次射出了精准无比的箭。
“八意大人!”似乎听到了这样的呼唤,那震惊而绝望的声调刺痛了我的心。我狠下心来,装作完全没听到这些痛苦的哀号,装作看不见眼前飞溅着,流淌着的血液。可是,那红色啊,染满了我的视线,在皎白的满月下显得尤为扎眼而狰狞。
温热的血,不知是谁的,溅到了我的脸颊上,滑落下来,渗入我的嘴角,腥甜而带着些微的咸,公主的血,那时候公主所流的血一定也是这样的触感。
最后一个人也倒下了,躯体着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公主,”我擦掉脸上沾到的血迹,走到了她的面前,“请跟我走吧,既然您不愿意回去月亮上。”
“我叫辉夜。”她摇了摇头,表示不认可我的叫法。
“那好……辉夜。”转生之后什么也不记得了吗,我愣了一下又说,“马上会有别的人来追捕,那些月兔肯定已经和月亮上通信了。所以,我们快走吧。”
收养公主的年老夫妇哀痛地哭泣着挽留她,但是我也不得不带走公主殿下。因为,现在的我也犯下了不可原谅的罪过,我必须带着公主一起离开,即使出于私心我也要那么做。或许我的内心,正是渴望着能够保护她,能够为她所依赖。

在那个满月的夜晚,我怀着莫名的欣喜,带着公主奔逃。仿佛侥幸一般的欣喜,是内心隐晦的愿望与忏悔。我将带走公主殿下,然后把大海和天空毫无保留地展示给她。


“公主。”唤着她走进房间,我像往常那样叫她起床。
可是,当我踏入室内的那一刻,却没看到她像平时一样赖在棉被里。公主她穿着薄薄的白色单衣站在了纸门前面,仰头透过窄窄打开的纸门向外看着。
清晨的阳光稀冷的感觉会让我想起月光,它穿过纸门的开口泻入阴暗的室内。辉夜,她的影子映在了地面上,在明亮的光路中投下了一片灰色。
她这个样子,让我想起了以前,那个被我唤作公主殿下的孤独少女,她就是这么站着,看向外面的世界。
但是,到现在,我们来幻想乡的那么多年里,她已经改变了很多,美丽的脸上总是有着非常多样的表情,会哭闹,会嬉笑,再也不是那个永远神情冷漠的公主殿下。这是我很难想象的,我总以为她的脸大概会因为一直紧绷着而肌肉僵硬。
“为什么突然这么早起来?”我拾起她的外衣,为她披在肩上。
“我做梦了,所以睡不着。”她的声音里带着撒娇的意味,又像是未睡醒的呢喃。
“噩梦吗?”
“也不算。”公主摇了摇头,细滑的黑发随头的动作在颈边轻蹭着,“只是梦到了以前。”
“以前……话说回来,公主殿下那个时候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还装得把以前的事情都忘记了?”提起以前,我突然地想起了想问很久的问题。
她调皮地笑了笑说:“那是对永琳你的惩罚啊,谁让你过了那么久才来找我。”
“那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虽然我也很歉疚,希望可以早一点找到公主殿下来赎罪。”我无奈地叹息道。这大概是我心里最大的郁结了,即使过了那么久,只要一想起我就觉得心中抑郁。
“永琳,你觉得愧对我吗?”她突然收回了笑脸,神色有些忐忑地问着。
“嗯,是吧。无可讳言,我一直都对公主你抱有很深的歉意。无论是为你制造蓬莱之药,或是带你逃离到这里的事情。”触到她清澈的目光让我有些恍惚,我顿了一下,又接着说,“我想,您也许会后悔,做出这样的选择。”
“永琳,我曾经在书里看到过关于海的描写,”她转过了头看着外面,温和又淡然地笑起来,成熟的表情不似平时对着我耍赖的可爱样子,“那个时候我问你,永琳,你见过海吗?”
“可是你却像一贯般敷衍着回答我。”闭上眼,抿了一下粉红的唇,公主仿佛在回忆痛苦的事情,然后却又若无其事地朝我笑了开来,“你总是这样的,当我是小孩子。”
“抱歉……”她表情的细节变化,惹得我心里一阵抽痛。她都记得,那些曾经我不当一回事的事情她都记得很清楚。
“其实,我第一次见到永琳,就觉得挺喜欢你呢。”有些羞涩地再次偏过头,公主小声地说着。
是这样吗?我想到了她以前冰冷的脸色,有些汗颜。
“只不过,永琳从第一次见面就总是疏远我。人家就算想好好对你,可是看到你拼命想逃开的样子就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撅起嘴抱怨着。
心里苦涩的感觉漫溢开来,我有些不知所措,想伸手安慰她,却无法战胜畏缩的感情。对了,我一直都在畏缩,从来都在想方设法逃避公主,即便到现在都是。实际上,一直都在欺骗自己,不管是对公主的感觉或是别的什么。
其实,我从来没有讨厌过公主,我也知道公主以前就并不讨厌我。我单方面下的消极定论,只是用来逃避她的借口。公主她没有轻视过我,其实我知道的,那时公主的眼神有的只是失望和悲哀,她从来没有看不起过我。
她相信我,就向她对我所说的,她相信我,将一切都交托给了我,生命也好,未来也好。所以她才会毫不犹豫地服下蓬莱之药,才会毫不犹豫地跟着杀死所有随从的我出逃。
但是,这样伤害着她的我,她却从来没有责怪过。
突然好想哭,我努力抑制住泪水涌出的冲动,默默低下了头。
“不过,海真的很漂亮呢,永琳带我看到了海,好开心。这个地上,其实还是很美丽的,不管是天空还是土地、树木,四季的华丽变换也非常叫人喜悦。我在想,如果没有喝下永琳的蓬莱之药,也许我永远都没有机会亲眼目睹这一切。也证实了我的想法,地上不是像月之民所想的那样肮脏,地上人也不是什么下贱的人类,至少收养我的爷爷奶奶就不是。”
美丽的事物,不一定美好。可是,认为不美好的东西,也不一定会如我们所想的那样不堪。如果不愿意迈出一步,不亲眼看到的话,是无法正视现实的。就像这颗蓝色的球体,它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用它美好的温柔抚慰着我这个永恒的罪人。就像公主殿下。
“永琳,我的世界一向都那么狭窄,就像从这门的开口里看到的那么狭窄。”她用手抚上了纸门的木框,手指轻轻摩挲着,“但是,正因为有永琳在我的身边,所以我才有机会看到更加广阔的天空。”
“唰”的一声,她拉开了门,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淡薄的光线照在身上甚至感觉很舒服很清凉。
“公主,将门打开的话,冷风进来会着凉的哦。现在是秋天。”我故意窝心地笑起来凝视着她说道。
“永琳!你是故意的吗?”她愣了一会儿,之后骤然暴跳,白皙的脸上泛起可爱的红晕,“难得人家那么认真地跟你告白!”
“哎呀哎呀~公主殿下快去用早餐吧。”抬手扶着侧脸作出困惑的表情,“不过我刚刚听到了什么,告白?啊……”我用手掩着嘴装成欣喜又不可思议的样子。
“永琳!!!!”

在出使地面之前,仿佛为了跟她承担共同的命运,我也喝下了蓬莱之药。不死的身躯,不灭的灵魂,不是我所渴望的。但是,为了陪伴她,我不会有任何犹豫去接受这种命运的束缚。就像那时候对自己所立下的誓言,如果真能够赎罪,我愿意为她做到一切,这份心情,无论何时何地都从来没有改变过。
在这个美丽而污浊之世,如何才能长久地身处那肮脏之处。辉夜已经把门打开了,就像拉开纸门般,“唰”地拉开来。在门外面的世界里的美好才可能涌流进来,像稀释液体一般冲淡开阴霾和晦暗。之后,停止的时间或是对不死的厌倦,都已经构不成障碍了,无论如何,公主都能够坦然地生活下去,即使关进了永恒的牢笼。
公主是牢笼里小鸟,无法从中拯救她的话,我也会带上那个牢笼来飞翔。这是对于我们两个人共同的约束,是笼子的效果,是我们的永恒。

污浊而美丽之世(一)

“如何才能长久地身处那肮脏之处。”因此被关闭起来的门现在正一扇不剩的打开

在月之都的背面,那犹如璀璨的珠玉般发出幽寒而冷漠光辉的蓝色球体,可以被看见。
它是如此的美丽,让人忍不住想要呵护在手心。我总是认为它的触感应该不是如所见般携带着寒意,一定是暖暖的,暖暖的。所以,我想要试着用手触碰看看,沿着它的轮廓,慢慢移动着手掌,仿佛真的可以摸到那柔柔散发的白色光芒。
它是个肮脏的东西,肮脏的地方。下贱的地上人所生活的地方。

“永琳,你见过海吗?”那个女孩子,如黑夜般美丽的乌发垂在背上,长长的裙子拖到了地面,她纤细的背影显得弱不禁风。
“没有。”我摇着头回答。摇不摇头都没有关系吧,她看不见。
“真是可惜。”似乎叹息了一声,她接着说,“书上写得很美呢。”
“公主殿下,在那个下贱的地上人居住的世界里确实有所谓的海,但是月亮上是没有的。”对待她的时候,我大概抱有了尊敬但敷衍的态度。所以给与她的回答一向就只是照本宣科,规矩却又疏远地应对,这次也是一样,“所以卑职没有见过。”
“这些我当然知道,”她略略地偏转过头来,神情淡漠,微皱的眉头传达着不满,“月亮上没有海这种事情。”
“抱歉。”我低下了头轻声说着。
在刘海的遮蔽下我抬眼偷偷观察着她的反应,她偏转的头没有回过去。沉默地看着我,逆光的美丽侧脸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灰暗的阴影留在白皙的皮肤上,让她的神情更为冷淡。
“真是无趣……”片刻之后,她以兴味索然的语气开口,同时转身向着我的方向走来,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起伏。当她擦过我的身边时,眼角的余光让我瞥到她斜睨我的视线,冷漠而轻视,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口,听起来越来越遥远。我抬起头,转身朝着门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平静地拿起了桌上摊开的书本。
关于地上的事情,书上大略写着这些内容。她看了这本书,所以才突然地那么问我的吧。
那个斜睨的眼神又浮现在了脑海里,让我不自觉地皱了下眉。虽然我并不是很在意别人对我的看法,也不觉得我有什么值得别人评说的地方,但是作为人的自尊总还是有的,当受到屈辱的对待时,自然而然地会产生不满的心情。

在我17岁提前从学校毕业之后,正式为皇室的研究院服务以前,我听从家族的安排成为了公主殿下,那个作为月之都美丽与高贵象征的存在的私人教师。虽然一开始并不是很满意这个职务,也曾经向父亲提出愿意进入研究院见习,可是,在他略带失望和期许的强硬眼神面前,我非常怯懦地点头答应。
在我很小的时候,所有人都告诉我,我是以知识超群而闻名的八意家百年难得一见的可塑之才。因为这个原因,我必须在课业上非常花功夫,也许外加真的是有些天赋的,也确实做到了出类拔萃的程度,没有引来周围人的失望叹息。 但我想,真的害怕着周遭指斥的并非是我本身吧,而是那个对外夸耀了的家族。
不过这也不是作出这种安排的真正原因。任何知识与技术都是为统治服务,那么理所当然地将自己的领域局限在狭隘的范围内是不可能,也是不应该的。八意家所有研究的经费都是来自于皇室的支持,如果说不上效忠的话,至少要讨好。我自然比谁都明白。
第一见到公主,她也是那样背对着我,站在敞开了窄窄一人宽左右的纸门前。偌大的房间里,她一个人站在那儿,长长的黑发垂到了腰际,整齐得纹丝不动。庭院里的阳光通过那狭窄的开口泄进了阴暗的室内,她灰色的影子拉长了投射在榻榻米上。
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响动,但也许是不在意才没有理会的。直到女官出声请示,她才慢慢地回过头来,那张白皙而精致绝伦却带着茫然麻木表情的脸庞,绝对不是用三言两语可以形容的。不得不承认,她是整个月之都最为美丽的,至少是我所见过得最为美丽的女性,即使从目测身高来判断,她的年龄也只有十三四岁左右。
人之常情地,我有些呆滞地望着她,可是公主她却露出了些许嫌恶的表情,让我颇为诧异和受挫。是不喜欢这么被看着吗,还是讨厌别人欣赏自己的美貌,我这样想着,若无其事地收回了失礼的神态,恭敬而严谨地向她行跪拜的礼仪。
“是八意家的人吗?”她以悦耳而稚气的嗓音询问,语调平平。
“是的,公主殿下。”我低着头答道,尽量显得谦卑,“从今天起卑职将作为您的私人教师,辅导您的课业。”
我盯着地面等待她下面的问话,但是过了许久她也没有再出声。虽然很困惑,但从小获得的教养让我克服了抬头张望的想法,继续静静地等候。
长裙从地面拖过的“沙沙”声响起,我知道她正朝我走来,下意识地更低地压下了脑袋。但出乎我的意料的是,她根本未作停留,直接地毫不犹豫从我身边掠过。裙子绸缎的面料一瞬间从我的手背上擦过,非常细滑的触感。
直到她离开房间,我终于抬起头仿佛突然放松了一般轻轻舒了一口气,稍稍扭动因长时间保持低垂而僵硬的脖子。
“八意小姐,十分抱歉。公主并没有恶意的。”女官用歉疚的笑容向我解释着。
我微笑着摆了摆手表示不介意,女官再次怀着歉意笑了一下,快步朝公主离去的方向根过去。
她甚至没有问我的名字呢,走向分配给我的房间时,我这么想道。
与公主第一次见面,她只同我说了一句话就离开了。而且我也相当怀疑她的问话也不是对着我的,也许是在问那个女官也说不定。
那个时候,我低着头,所以并不清楚她从我身边走过时所带有的是什么样的表情。但是,有时会禁不住猜想,她那个时候大概也是这么看我的,斜斜地降下她美丽得如同夜空般凝练而深邃的高贵眼眸,带着冷漠与轻视地迅速瞥了我的头顶一眼,可能连我头发的涡旋都没有看清。
当然,即便如此,公主在那之后还是非常准时地接受我的辅导,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多数时候安静地听着,但已经直接地唤我作永琳,什么时候开始不记得了,也不是她向我询问的名字,大概是无意间听哪个女官提起然后顺便地记下了,我始终不认为她会刻意记得这种东西。
从来都是那么高傲的公主殿下,最经常地用她纤细的背影对着我。就像不想让我看到她的脸一样,对着敞开得窄窄的纸门站着,貌似思考一般静默地看着外面的庭院,也许也不是在看庭院。有时候课上到一半,她也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优雅地起身,自顾自背对着我思索般站立。让我向来大为疑惑,到底哪里触动了她的情绪了。
有什么可以看那么久的,一个小孩子而已。偶尔我也会这样不敬地想着,但作为属下当然是不可能说出口的。其实也不是那么在意她,我想我只须要做好本分的事情就可以了,关于那个高傲的公主的其他事情根本用不着我去关心。如果非要说我是因为被忽视才产生了这种不满与抵触,也不否认有那么一点点成分在内。虽然并不以被硬冠上的天才之名为荣,但心里的微薄骄傲和自豪感还是会偷偷作祟。
到底在骄傲什么呀。除了容貌美丽得无与伦比的公主殿下,若再去掉公主的头衔,还能够剩下些什么呢,只不过是一个任性又自以为是的小女孩而已。总是摆出冷淡又高深莫测的神情,把别人都当作傻瓜。实际上,什么也不能够做吧。
其实,真正在轻视的是我。对于那个美丽的公主,美丽的陶瓷娃娃,打心底里地轻视着。即使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么想太浅薄了。
美丽的东西,不代表是美好的,我这么认为。那颗散发着幽蓝光芒的美丽球体,我跟着父亲去月之都的背面时,出神而入迷地凝望着它,对于那时的我来说它是那么瑰丽而迷人的存在,曾经给我带来纯真的欣喜与渴望。
但是,它是下贱的地上人所居住的肮脏的地方,充满污秽的肮脏的东西。

两年以后,我作为公主老师的职务终于结束了,带着喜悦的心情,我加入到了由八意家主导的皇室专属研究院,那里的科研氛围和大量的尖端技术资料都让我觉得极为舒服和赞叹。想着终于可以摆脱那个麻烦的公主殿下了,心境不由得明朗起来。
可也不能否认有些怀念。虽然在公主身边的两年并不能说愉快,但毕竟我们还是相处了两年。苦痛大概最容易在记忆里留下刻痕,我们总是依恋着曾经让我们苦难过的东西,我们不能放弃我们曾经为之付出过的。也许正是这种心态,我时不时也会想起公主,在做着实验的时候,偶尔会想到那个美丽无比的女孩子此刻是不是也像曾经那样孤独而莫名地站立着,透过纸门窄窄的开口望着外面。想到这里我也会禁不住仰起头看看窗户外面的天空,视线里的它,有时是蔚蓝的,有时却带着阴云而低沉灰暗着。
公主,她所见到的天空,又是什么颜色的呢。

最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有一天公主居然突然来到我的实验室拜访我。那时我在草本科药物的研究方面取得了一些可观的成就,因此已经单独拥有了一间实验室。
公主变得比以前更加成熟,举手投足之间都有着动人的情态,足以让千万世人为之倾倒。看着她明丽的黑亮眼眸,心里竟然升起些许了莫名的感动,即使我走的那天她连一个字都没有说过,同样只是用她漂亮而深邃的眼睛淡漠地注视着我,对此我还曾有些耿耿于怀。
“永琳,好久不见了。”在屏退了女官和我的助手之后,她这样淡淡地说着。那美丽的面容依然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得趋于冷酷,一点都没有旧识重逢的喜悦。
“是的,公主殿下。”对她的反应有些失望,但我还是礼貌地微笑着回答。
“你还是这样……”她突然皱了下眉,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又犹豫了一下用别的话接下去,“没有什么改变。”
“是的。”我顺从地应承着,心中却在好奇着她没有说完的是什么,皱眉是她表达不满的标志,以前我就发现了她这个习惯。
“永琳,想必你也应该明白我不会平白无故地来找你。”
“公主殿下有什么吩咐的话,属下会竭力办到。”她直白地说出这样的话来,也在我的意料之中。虽然我不知道她会来找我,但是至少我有自知之明,公主她大概有事相求才想到我吧。
“为我制作蓬莱之药。”她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听不出任何欲望或别的什么杂思,仿佛理所当然般说着。
蓬莱之药。传说中可以让人长生不死的药物,饮下了它,就得以沐浴于永恒之中。身体的时间在那一刻停止下来,灵魂超脱于死亡之外。即使是严重得无以复加的伤害,肉体也会再次,再次地重生,仿若无止境一样再生,即使烧成了灰烬,哪怕只残留一粒小小微粒,也可以不断地重生。在古老的药书上,确实有这个传说的记载。但毕竟是传说,所谓传说真伪性就很难辨认了,不过也应该真的有人尝试过吧,我想最后还是失败的。
在我听到这个词从公主口中传出时,不由得震惊地瞪着眼睛看向她。

“永琳,你听过蓬莱之药吗?”几年前,那个女孩子,她站在纸门之前,娇小瘦弱的背影显得孤寂又凄怆。她这么问我,说永琳,你听过蓬莱之药吗。平淡又冷静的口气却让我心里产生了震动,我看着她的背影回答,有。
那么你可以制作吗?她接着这样问。我在诧异之余,想到大概她又是从哪本书里看到了这样的内容,习以为常地谦恭答道,这是上古的禁药,凭卑职的能力是不可能的,而且也是不被允许的。她看着我没有再说话,神色冷淡,但又稍许地透露出悲哀。
我没有深究她当时的表现为何会那样,习以为常地忽略过去,反正那个小公主总是见异思迁。

“永琳,你一定可以为我制作出来。从以前我就那么想。”她语气肯定得让我都几乎自信地以为自己是那么了不起的人了。
“公主,为什么您会那么想呢?”我试探地询问。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可是,难道你不想试试吗,把它做出来,让它不止是传说当中的物品。”
“永琳,我相信你。”她说。
我相信你。难以言明我听到之后是什么复杂的心情,但是她的话语简直是带有了魔力,那种动人的魄力让我抵抗不能。我答应了她,任何根据和准备也没有地答应了她。
连理由都没有问清楚,直到她离开后,我突然地想起。有些泄气,但是还是给自己鼓了劲。对于学习药物专科的我来说,其实这也是个不小的诱惑,我敢肯定研习并热爱着这门学科的人如果有这样的机会,没有一个人会不想尝试。
我查阅大量的文物资料,在研究院的书库里日夜不停地找寻一切蛛丝马迹,除此之外还进行着一系列繁琐又复杂的生物试验。这种事情当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制作禁药的事情一旦败露,尽管公主殿下说她会一力承担责任,我也不可能让这种纰漏产生。所以以上的工作全都是由我一个人独立承担,隐瞒着所有人,可是惊人的工作量没有助手辅助实在太过于让人劳累,有好多次我在实验中犯瞌睡,差点引起实验室的火灾。
即便如此,我始终没有停止过那种障碍重重,听起来像笑谈的研究。
她相信我。她这么说,所以,不想叫她失望。

“永琳,真的是制作出来了吗?”在收到我的邀请后,她赶到了实验室。但是她的反应却没有预想的热切,还是冷冷清清的表情和语气。
“是的。”我用疲倦沙哑的嗓音回答。
“公主殿下,您是想自己使用吗?”也不清楚为什么,我不假思索地问出了这种愚蠢又显而易见的问题。
公主她却没有嘲笑我,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美丽的脸上所显露的神色,完全没有野望与肮脏的欲念,反而清澈得仿如孩童,又夹杂着我所无法看透的悲伤。一瞬间,我几乎想完全地推翻过去我对她的定论。
“公主,您真的要这么做吗,这份永远,大概是我们所无法掌控的……”前所未有的担惧,让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如果我不喝下去的话,永琳所作的努力不是都浪费了吗?”她就像在宽慰我般,温柔地笑着,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公主她笑起来真的很漂亮,让一切都黯然失色。一瞬间,我忽然想要流泪。
所谓的永恒,是我所无法掌控的。我能够勉强接触到永恒飘然的衣袂,但是,真的是我无法驾驭的。
其实,公主殿下,难道您会不明白吗。

春意喧鬧(三)



(3)
第一次那么憎恨着,所谓的永恒。
作为亡灵的自己,不可能再死亡了,已经死过一次的东西不能再死亡了。那么也就是说会在这个白玉楼,永远地滞留,没有脱逃的机会。
超脱了轮回而存在,第一次那么憎恨。

妖梦手臂上的血不停地流下来,将绿色的裙子染得接近紫色。正犹豫着要不要抬手抚慰趴在自己怀里的主人,却瞥到手掌上沾满了血污,皱着眉缩回了手。
“幽幽子大小姐怎么了?快点起来吧,会弄脏您的衣服。”妖梦有些不适应地低头看着主人埋在自己胸前的头,尴尬地不知该不该扶她起来,“所以请快点起来吧。”
方才与巫女、魔法使还有女仆战斗时似乎受了些伤,虽然不太严重,但是血总是流得止不住,终于还是体力不支地倒下。神志清醒后疲惫地赶到西行妖那里,入侵的三人正打算离开的样子。而幽幽子大人孤身一人站在西行妖的面前,帽子掉落在了地上,及肩的头发在风中飘摇着。灰黑的表皮,空荡荡的枝杈,输了吗。妖梦愣愣地看向那里,完全没有在意三人从身边掠过。猛然回过神来,妖梦紧张地唤着主人的名字,拔足跑向了主人身边。但是令自己震惊的却是,幽幽子大人突然地扑向了自己,实在手足无措了。
“妖梦会很痛吗?”幽幽子声音低低地问着。
“不,还好。”妖梦微笑着答道,希望主人能够宽心。
“对不起。”
“为什么,幽幽子大小姐?”
因为妖梦受伤了,为自己的任性要求而受伤。
竟然输了呢,那么幻想乡的春天只能归还了吧。白玉楼的樱花会凋谢的,西行妖,西行妖也无法绽放了。茫然地看着西行妖粗壮的枝干,没有理会被风吹着遮住了眼睛的刘海。
妖梦的唤声突然从身后传来,心情复杂地转过身,看到身材瘦小的她向自己跑来,裙角翻飞着,整齐的刘海在奔跑时显得凌乱地散开了,插在腰间的刀随着步伐摆动着,踏过的地面扬起了碎碎的花瓣,像往常一样充满了生气。
不同的是,柔顺的银色发丝沾染上了鲜血而黏附在脸上,白色衬衫割破的部位仍有血液渗出来,可是,那双苍蓝的眼眸,依然坚定无比,她依然坚定无比地向自己跑来。禁不住颤抖了一下,呆滞地等待着她的接近。无法控制情绪地扑在了她身上,紧紧拽住了她染血的衣衫,无力地滑倒在地。妖梦大概吓了一跳吧,但还是体贴地凑着自己下滑的身体坐到了地上。
妖梦有一半是人类呢,没有好好记得这点,所以才会那么任性地提着无理的要求,只顾着自己私心。大概,是太过于开心了,在你心里我是那么重要的存在,完全抛开了应该有的顾虑。但是,现在那入眼的触目惊心的红色却使心中真的产生了恐惧。
正因为有一半是人类,所以才更加容易受到伤害,不管是心中的还是肉体的伤痕,都会留下磨灭不了的印记。是人类的话,就会有再也承受不了更多伤痛的那天。就会有死去的一天。即使半妖的生命比普通人来的长,也会有终结的一天。
真是好可怕的想法。但是却不能将它驱逐出脑海。
“妖梦,留在我的身边吧……”
“您怎么了幽幽子大小姐?”妖梦踌躇着,终于还是咬了咬牙抚上幽幽子漂亮的樱发,顾及不了自己的血渍弄污了它。心里好疼,看到她那个样子心里好疼,“我当然会留在您的身边……”
“妖梦……”幽幽子更深地钻入了少女的怀抱,嗅着她熟悉的味道,虽然浓重的血腥味参杂在里面,但那始终是让自己安心无比的气息。
“我们魂魄家,世世代代守护西行寺家,这样的意志到了我这一代也不会有所改变。无论在现界也好还是冥界。”少女阖上眼,温柔地笑着将下巴抵在她的头上,加深了这个拥抱,“您到任何地方去,我都会跟随。我会保护您的,幽幽子大小姐。”
很熟悉的话语。妖忌,对了,妖忌曾经也是那么说的。和妖梦一样坚定地说着,让人听了好安心。可是,妖忌已经离开了,妖忌离开了,和妖梦一起看着他离开的。他说会保护我,确实他到死都履行了诺言,但是只是到死为止。死了以后呢,妖梦你如果离开了,我该怎么办?离别之后令人昏聩的永恒,是我所无法忍受的寂寞,在这个宽广的白玉楼里,我要怎么孤独地度过没有终结的余生。
啊啊,好痛苦,第一次那么憎恨着没有尽头的永恒,这样子我不是永远也没有办法得到宽释吗?


从幻想乡搜集来的春已经归还了,白玉楼的樱花渐渐地开始凋落,如云雾般漫天飞舞的粉色花瓣,诉说着短暂生命的终结,却也绮丽得叫人震悚。
少女伸出手,接下了缓缓飘下的一片细小花瓣。它安稳地躺在手心里,温柔而寂寞。淡淡的色泽,虚幻得快要消失一般。
袭来的一阵风,让少女不禁眯起了眼。小小的花瓣,一下子被卷了起来,悠悠地飞离了手心。少女抬起头,默默用视线追寻着它在空中轻盈舞动的纤巧身影,呆呆地忘了将手收回去。
“幽幽子大小姐。”踩踏着满地花瓣的“簌簌”响声停了下来,清脆的嗓音在背后响起。
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是她,消瘦而带着倔强的身形,虔诚认真的蓝色眼眸,在风中飞扬的银发。不用看也知道会是这样的。
“妖梦,要吃午饭了吗?”幽幽子调整了一下神色,转身迷糊地笑着装傻问道。
“不是。幽幽子大小姐不要老是想着吃啊。”妖梦皱了一下眉,一副头疼的样子。
“是上次那个巫女,送来了请柬,邀请您去神社赏花。”
“啊?哪个巫女?”用手扶着侧脸,幽幽子作出偏着头思考的模样。
“……”妖梦无奈地抽动了一下嘴角,“上次来白玉楼大闹的红白巫女。”
“让那个家伙开放的话,幻想乡就再也没有春天了。比起在冥界,我还是比较喜欢在自己家的神社里赏花。所以,想要赏花的话,就来神社吧。”上次的红白巫女确实这样说过,她的脸上带着众生平等的坦然表情,黑色的长发飘动着,遮蔽了她的容颜。不久前才到别人家里大闹一场,这么快就邀请别人去赏花。真是不可思议的人类啊。
“要去吗?”妖梦试探地问。西行妖没能开放,幽幽子大人好像很失望的样子,以前的敌人突如其来的邀请也许不会接受吧。
“那好吧。”幽幽子双掌一阖,轻松地笑了起来,“去赏花。”
“诶?”
“不想去吗?”
“当然不是。”妖梦仍然诧异着,曾经那么伤心的样子,就这么答应了?
“妖梦要做樱饼哦,当作手信。”幽幽子一脸期待的神色,自顾自兴奋地说着,“要做好多好多才行,趁白玉楼的樱花还没凋谢殆尽。这样就可以吃很久了呀~最好是能明年的接着今年的继续吃下去……”
怎么可能嘛。有些无奈看着她一个人想象得神采飞扬的样子,不知不觉竟然露出了宠溺的表情。
“那我去准备。”妖梦鞠了一躬告退。
“嗯!”
视线里,她裙子的白色褶皱滚边随着身体的动作而上下翻飞,远去的背影渐渐变小,在漫天的樱雨里,她的身影融入其中,渐渐的,像要消失一样。

妖梦,你也会这样离开我的吧,在终结的时候。



夜晚,还是不要永远的好。
虽然夜撄也是十分美丽的,但是还是更愿意看到苍蓝色的天空,就像你的眼睛一样澄澈的天空。

瑰丽的弹幕中,她持着楼观剑和白楼剑挡在自己身前。
“包在我身上。冥界最硬的盾牌的实力,您就好好看着吧。”她是这么说的,眼神坚毅。
用有一半是人类的身体,来当作盾牌。看着她奋战的瘦小身形,纤细的手臂一点都不相称地舞动着沉重的双刀,有些不合时宜的走神。
那个蓬莱人的公主,是持有永恒的人。所谓的永恒,应该也有所体悟吧,悠闲的永恒。宝珠,稍微欠损一点的话就毫无价值了。那是因为,它无法永远保持那么完整的缘故。但是啊,那个受了伤的宝珠,随着它的滚动又会再一次恢复成宝珠。
这就是永恒呢,反反复复,反反复复,没有终结的轮回。真是让人厌恶。
已经受够了这种孤独的永恒,如果只有一个人的话,还是不要好了。不可否认,十分嫉妒眼前长发垂背的漂亮少女,那个药师,是可以陪伴她的永恒的人吧。无论多久都可以陪伴下去,没有死亡,没有终结,即使整个世界崩毁也可以陪伴着。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可以了。
幽幽子皱紧了细长的眉,加大力量,挥扇的同时更多华丽的死蝶如同梦境一般幻出,纷纷扬扬,仿佛张开了绚烂奢华的幕布。
“幽幽子大小姐……”妖梦有些吃惊地回首张望着,随即又被紧张的弹幕逼得回过注意力。
不想再看到你受伤的样子,不然又会恐惧得无所适从。你殷红鲜活的血液流淌着的时候,感觉好像生命在流失,一点一点从自己面前消失掉。妖梦还是保持着温柔清爽的样子最好了,白色的裙边飞舞着,银色的发丝扬起,永远这样子跑在漫天的樱花中,这样就好了。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把这份永远分给你。

夜晚,还是不要永远好了。
像你的眼眸一般澄蓝的天空,是我所向往的梦境。


“其实你也是很向往这份永恒的吧。用我的力量的话,也可以办到。”那个蓬莱人的公主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带着狡黠的表情笑着。
不可以的。把妖梦变得和她们一样是不可以的。永远,这个词,用药来诠释是不恰当的,因该是,毒。它是撒上了蜜糖的蛛网,甜蜜而诱惑,但其实很明白的,它的背后是比死亡更加恐怖的绝望。
永恒真是一个悠闲而又严密的牢笼,它是脱离常规的另一个世界,牢牢束缚住了抬头所及的天空。伸开手掌,风在指间缭绕穿梭着,明明就是近在眼前的蔚蓝,却怎么也无法抓住。处在这个畸形的世界里的自己,不可能再将鲜明生动得仿如春天的她拉下水,即使不可能抓住,那么就远远看着她的成长也可以。
不会那么任性的,不可以那么任性。
眼前的喧嚣与生机才是与她最为契合的吧。
少女闭上眼饮下酒盏中清冽的液体,耳边传来嘈杂的笑闹声,偶尔还有器物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
冥界的樱花好像变得很受欢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记不清了,不过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好在意的。那一大群家伙每到春天就会很不客气地进入冥界,活着的人到冥界来玩,该怎么说呢。不过很开心是真的了。
那个时候让冥界的境界变弱收集春天的事件,好像也不是那么坏。虽然西行妖没有开放,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妖梦因此结识了各种各样的人,也看到了更为广阔的世界。没有用永恒把你束缚住真的很好,那宽广的世界啊,在等待着你的成长。
“幽幽子。”听到八云紫的唤声,少女睁开了眼。金发的女子将头伸出了隙间,紫色的眼睛闪着神秘的光彩,笑意满脸地看着自己。
“紫怎么来得那么晚?”幽幽子笑着问道,递上刚斟满的酒盏。
“我又没有受到邀请。”八云紫不满地撇了撇嘴角接过酒盏。
“紫你不总是不请自来的吗?”
“很不错的酒哦。”假装没听到一样,八云紫岔开了话题,让幽幽子的笑意更深了。
“幽幽子,”端着酒盏,八云紫偏头看着吵闹的人群淡淡地说,“虽然我觉得没有必要问了……幽幽子你,现在幸福吗?”
“好像我也没有必要回答了呢。”幽幽子同样口气淡淡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却异常的温柔。

“现在猜拳输掉的人要喝酒!”黑白的魔法使站起身,粗鲁地大声嚷嚷着,“所以……妖梦!不要再退缩了,给我喝吧!哈哈哈哈……”
“明明没有事先说好,哪来的所以啊!”银发的少女无奈地抗议着。
“抗议无效!”说着就捧起手中的酒瓶直接对着少女口中灌着。
“呜!!……”银发少女无力地挣扎了两下,就被直直涌入口的液体冲昏了头脑,眼眶的泪水打着转,一幅可怜的神情。
“喂喂,你也适可而止吧。半死人也会死的。”女仆汗颜地看着面前类似虐待的情节,同情地出声制止,“待会儿结束的时候你打算帮白玉楼收拾残局吗?”
“不可能就这么死掉的啦~”魔法使大大咧咧摆手示意众人宽心,“再说要收拾的话不是有你这个有才的从者吗?”
“说什么呢,我可不会帮你做这种扫尾的事情。”
“难道刚刚你自己没有参与欺负妖梦吗?”
趁着二人斗嘴的工夫,银发少女挣脱魔抓,一脸哭腔地向主人扑去。
“幽幽子大人!!他们那群家伙啊……”少女倒向了幽幽子的怀里,撒娇般蹭着抱怨。
“妖梦乖~妖梦乖~”幽幽子好像很开心的样子抱住少女安慰道。
“醉了呢~”八云紫幸灾乐祸地笑着。
“你这个混蛋夹缝妖怪!”突然地手臂被扯住了,八云紫诧异地回头,只见那个红白巫女正醉醺醺地怒视着自己,“总算现身了吗?干什么又在结界上开了洞!还有,吃东西的话给我从夹缝里出来,这样算什么!”
“拜托不要那么大力地抓着我啊,都快被你扯断了~”八云紫装着很痛的样子抱怨道。
“混蛋夹缝妖怪!”
“……”

看着玩闹得过火的妖怪和人类,幽幽子微笑着,轻轻抚摸枕在自己大腿上的妖梦的头。少女侧卧着沉沉地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鬓边银色的发丝干干爽爽散开在脸侧。
用纤细修长的手指将她的鬓发夹到了耳后,露出了白皙可爱的睡脸,浓密的睫毛带着些许的弧度漂亮地向上卷曲,鼻翼微微扇动着,沾了酒的唇变得特别的润泽殷红。
俯下身靠近了她的脸庞,犹豫了一下,终于横下心来在她唇角印下似有似无的轻吻,又迅速地把头抬起,紧张地检视着年轻的庭师有没有醒来的倾向。
妖梦不安分地用头在主人的腿上蹭了蹭,找到更好的位置后,呢喃着继续沉睡。
妖梦,我所渴望的,是能够走到尽头的永恒,和你一起的永恒。
樱花的生命正是因为短暂而绚烂,所以才让人惊叹于它的绮丽。生命因为短暂,所以才美丽得可爱。
在樱花满开的时候,春意喧闹的季节里,能够看到你飞扬的裙角和发丝,看到你肩上沾着零星的粉色花瓣奔跑的样子,就是我的幸福。

所以,我现在,真的很幸福。
幸福得想要落泪。即使我将要迎接的,是漫长到昏聩的永恒。

春意喧鬧 (二)

(2)
秋季,是最为伤感的季节,透着死亡的前兆,带着明亮的色泽迈向生的终点。
白玉楼地面的落叶开始变得多起来,偶尔会层层堆积成一床澄黄的被褥。不过,有称职的庭师在,倒没什么值得担心的。
幽幽子喜欢坐在檐廊上,什么都不干也可以。时间对于自己没有意义,也没有人会指责她奢侈地挥霍。成为亡灵后,就有这样的好处。可是,即使再活着的时候也没有人来过问吧。
紫大概也要准备冬眠了,幽幽子喝着茶想道。八云紫在冬眠之前都会过来打招呼,大概也就在这几天了吧。然后就连聊天打发时间的人都没有了,以前都是这样子,到了冬天就相当寂寞。
“幽幽子大人,红薯烤好了哦。”幼嫩的声音传来。
幽幽子抬头看到妖梦正向这边招着手,银白色的发丝反射着阳光,显得明晃晃的,看得心里暖暖的感觉升起。
“来了哦~”不由自主地扯开了笑容,起身向着红薯,不对,是妖梦,飞了过去。
“幽幽子大人,请慢慢品尝啊。”妖梦一脸为难的样子,劝谏着优雅地狼吞虎咽的主人。
“妖梦也尝尝吧,真的非常非常好吃哦!”完全忽视了她无力地劝谏,幽幽子向着神色无奈的妖梦推荐着。
“不,不用了。您请用吧。”妖梦连忙地摇手拒绝,心中叹息着。完全是两个样子嘛,初次见到的那位极有魄力的大人,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啊。
“真是过分啊~我哪里吃得掉那么多。”直接将红薯递到了妖梦的嘴边,用撒娇般的口吻劝诱着她,“再说要是自己都吃不到自己做的东西,会很遗憾的,食物也会难过的吧。”
您会嫌多吗?这样想着,却没敢问出口。
“是……是的。”妖梦的脸上浮现出红晕,在幽幽子递上的红薯上小小咬了一口。
看着她紧张又谨慎的样子,想起了她初到的时候也是这样呢,那么幼小的样子,却总是一副正经的表情。
那个时候,幽幽子在檐廊上坐着,看着眼前的庭院,经常可以见到那小小的白色身影,穿梭在树丛当中,费力却又认真地工作,纤弱的身材套在宽松的剑士服里更显得细瘦了。明明是个孩子嘛,幽幽子常这样想着,也总是这样一直看着她,那样忙忙碌碌重复着打理庭院的工作。
偶尔也可以看到那幼小的少女从树上摔下来的样子。起先幽幽子还会有些紧张,犹豫着要不要过去关心一下少女是否有所损伤,毕竟有一半是活着的。但那个瘦小的孩子却总是带着倔强的神色,即使摔得眼眶带泪也会立刻爬起来继续工作。久而久之也就看得习惯了。
真是的,既然不太够得着就交给妖忌啊。更早以前幽幽子有几次这样劝阻过她,但是都被正经地回以“师傅年龄大了,而我正缺少磨练。这样才可以保护幽幽子大小姐。”
“傻瓜……”连自己也不明所以,但一动唇却自然地说出这样的词了。
“幽幽子大人,是在说我吗?”妖梦听到了她低低的呓语,愣愣问道。
“嗯?”
“不,没事。”看着幽幽子一脸茫然地回望自己,妖梦无奈地抽搐了一下嘴角。
“妖梦会寂寞吗?”幽幽子突然地问。
“不会,有幽幽子大人在,当然不会。”问题提得突兀,妖梦呆了一下,随即认真地摇了摇头。
和那样单纯而清澈的苍蓝眼眸对视着,心里莫名得温暖而欣喜,幽幽子伸手摸着她柔滑的头发,笑得意外的开心。
妖梦的脸瞬间又红了起来,羞涩地压低了头。
“呀~真是小孩子啊,还那么容易害羞。”幽幽子戏谑地加重了力道在她头上揉了两下。
“幽幽大人!”
“生气了吗?”
“没有……”妖梦有些沉闷地摇头,银色的碎发在额前晃动着。
“怎么了?”
那双绯红的双瞳清清亮亮,专注地凝视着自己,让妖梦失神了。那位大人,总是那么出色漂亮呢,从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就是这样,漂亮得情不自禁地想去仰望她的光华。可是,这样美丽而强大的存在,凭着弱小的自己可以去保护吗?应该说,自己是否有必要,有资格站在她的身边。一直以来都有着这样的疑惑,让少女总是困扰着。口口声声说着会保护幽幽子大小姐,也拼命地修习着剑术,努力地打扫白玉楼广阔的庭院,可是一直以来,到底在保护着什么啊。比起师傅来,实在很不如人意。
妖梦真是靠不住呢。幽幽子大小姐常常摆出无奈的神色这样说着,虽然知道是戏言罢了,可是心里却会很在意。对大小姐来说,自己终究是靠不住的小孩子。对大小姐的心情的妄加猜测,武断地定论,这种想法未免有些失礼,但是却也担心着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她总是用扇子遮着笑意,露出的清丽眼眸中带着看不真切的情绪。看到她这样做,虽然不可否认的是很欣赏她神秘的美丽,但有时候会有些烦躁,大小姐大概认为自己什么都不懂吧,只是小孩子而已,所以什么都不会对自己说的。想看到她真实的表情,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幽幽子大人。最讨厌被当成小孩子了,连紫大人也是,总是高深莫测的样子,有的时候真是很讨厌。
少女的眉皱了起来,蓝色的眼睛带着消极的低沉情绪。
“妖梦,在怪我吧。”幽幽子突然一脸了然的神色,柔柔笑着用纤细白皙的手指顺开了少女眉头的结。
“诶?没有没有……您多虑了……”妖梦有些底气不足,匆匆忙忙摇头否认。
“妖梦。”幽幽子拨开少女额前几丝挡到了眼睛的细发,“妖梦知道为什么我要你留在这里吗?”
“嗯?打扫庭院?”
“因为妖梦就是妖梦啊,不管剑术如何厨艺如何,或者把白玉楼整顿得多么漂亮,这些都不重要。也不要想着和妖忌去作比较,妖忌的剑术确实很强,但是我想我所需要的不止是一个庭师或护卫吧。”
“妖梦对我来说,除了从者和庭师,也是无可替代的家人。”
“幽幽子大人……”妖梦的心里酸涩着,有些自责对于幽幽子大人的错怪,却也突然温暖得想要流泪。第一次看到她时,她就这样叫着自己,妖梦。以后还是会这样叫着,以后她还是会这样叫我的,莫名地自信着,无论自己弱小无能还是变得精干强悍。
“那么,妖梦。今天晚饭吃什么呢?”正在感动的片刻,幽幽子的发言突然地彻底破坏了氛围。让少女产生了些许崩毁感。
“幽幽子大小姐才吃完东西吧……”无力地叹着气。
“可是晚餐的时间快到了呀~我没记错啊。真是不可靠的庭师!”幽幽子装出气愤地样子,抬起持着扇子的手指责着妖梦,“快去准备吧。”说完转身就作出要离开的姿态。
“是,是的。”妖梦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喜悦的笑容,快步跟上主人。
幽幽子大人,妖梦一定会保护您。一定会的。


冬天的清晨,稀薄的阳光还未褪去昨晚残留的深刻寒意,总会带着让人颤抖的冷,稍稍移动都觉得骨节在吱吱呀呀地呻吟着。
银发的少女身着单薄的夏装,清扫着地上的积雪,手中的扫把“唰唰”地扫开了白白的厚雪。放眼望去,前方还是茫茫一片,白得心中豁然。
少女给自己鼓了下劲,继续卖力地清扫。
“冬天就因该多穿一点嘛,夏装留着夏天穿好了。”随着身后慢悠悠的嗓音响起,少女的脖子上突然变得温热起来。
“幽幽子大人……”少女低下视线看到脖子上的围巾,又回转过头,有些诧异地唤道。
“不是说了吗,妖梦穿得太少了。”
“这……这也是修行的一部分。”害羞地把脸迈进围巾里,妖梦小声说。
“笨蛋啊~”轻轻拍了一下妖梦的脑袋,幽幽子动手帮她将围巾整得更加严实。
“啊啦~大清早的就那么亲热了呀。”戏谑的声音从空中传来,空间中开了一条裂缝,金发的成熟女子从中钻出了头,用手支着下巴笑得坏坏的。
“紫,今年怎么醒得那么早?”幽幽子不以为意地淡淡问道。
“紫大人。”妖梦朝着八云紫鞠了一躬。
“今年……突然想到一些事情,所以睡不好。”八云紫把玩着自己的金发,随意地答道。
“还是快出来吧,不然蓝在里面等久了。”幽幽子没有深究她所说的是什么事,笑着招呼。

“紫大人真是的,每次都那么突然。”看着坐在桌炉旁的八云紫,蓝皱着眉抱怨,“橙还没有睡醒啊。”
“蓝,你很啰嗦哦。”八云紫懒懒地缩在桌炉里,将下巴贴在桌面上,“有时间在这里说话,不如去帮一下妖梦吧。”
“啊……是是。”无奈地被打断,蓝搓揉着太阳穴,“紫大人请您也动一下吧,冬天老是窝在床上和桌炉里也不是办法。到了别人家里竟然还是躲进桌炉……”
“我就在这里好了。”八云紫不耐烦地撇过了头,“橙也去帮忙吧。”
“好的,紫大人。”橙乖乖地走到了蓝的身边。八云蓝此时也不好说什么了,撇了撇嘴角摇着头牵起橙走向厨房。
“幽幽子,你是认真的吗,”待两人走后,八云紫摆出了难得正经的神色问着,“认真地要那么做?”
“紫,会帮我吗?”幽幽子端起茶杯,仿佛说着别人的事一般安然。
“幽幽子是我的好朋友。所以,只要是你所希望的,我都会尽一切可能去完成。”八云紫展开了折扇,露于遮挡外的双眼透着妖异而神秘的色彩。
“谢谢你,紫。”幽幽子笑了起来,眼睛和新月一般弯着,长而密的睫毛静谧地垂了下来,在下眼睑留下了浅浅的阴影。
很好看呢,幽幽子你笑得很漂亮。每一次收到礼物,都会说谢谢,然后每一次都会笑。只不过,却没有一次是真的在笑着吧。那么这次是幽幽子你真心的愿望吗?会为了这样的事情那么开心。那么我就会为了你那样的笑容而做到一切。

在宽广的白玉楼的庭院,所有的樱花都盛放的美丽季节里,只有一株樱树是不会有所动容的。
粗壮而挺拔的主干似乎插到了云霄一般冷峻,黑赫色的表面带着几近凄厉的寒意,它在那里,春天也好,秋天也好,都在那里。不会开放,也不会枯萎。
大概只有一只活了很久的妖怪,能够说得清楚它的来由了。
那棵樱树,那个春天,还有那个少女的遥远的古老物语。

幽幽子经常会看着那棵不会开放的巨大樱树,仰首望着它,好像正在从它繁密却空洞的枝杈间汲取不为人知言语。但是没有,幽幽子自己知道没有,完全不记得关于它的一点一滴。至于它何时以及为何存在于白玉楼中就更加难以说清了。
只知道它的名字叫做,
西行妖。

“妖梦,它就在那里,不会绽放也不凋亡,一直都是那样了吗?”幽幽子樱色的头发,带着微微的卷曲,在风中轻轻摇曳,绯红的双瞳蒙着朦胧而美丽的哀愁,“一直都只能那样了吗?”
“师傅说曾经看到过西行妖满开的样子,在很久很久以前吧。”被幽幽子感染了一般,妖梦心中漫开一阵惆怅,“之后都没有过了。”
“不管春天还是秋天,都只能那样……”
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绵长而幽深的痛觉触到了心头,苦涩的感觉泛滥开来。每次在这棵树面前,她都会是这样的,每次都不能和平常一样展露出笑颜。摆动着的柔软裙角,浅浅的身影,似乎快要在缭绕在周身的透明的风里消失一般,她淡淡地伫立在那里。
到底为什么,可以让她那样在意着。
年幼的庭师似乎下定了决心,紧紧握了一下手中的刀,单膝跪在了地面。
“幽幽子大小姐。”妖梦将刀按在胸前,仰起头认真而庄重地朝向眼前美丽的少女,“如果这是幽幽子大人愿望,就让我来实现吧。”
幽幽子回过身讶异地注视着她清透的苍蓝眼眸,那漂亮而透彻的蓝,好像自己曾经总是仰望着的天空,温暖却寂寞得忧伤。
“如果,如果有足够的春天,也许西行妖就会开放了。”
“作为您的庭师,我将把幻想乡的春天带到您的面前。”坚毅而倔强的眼神,自信满满,或者说是决心比较恰当。
“妖梦……”幽幽子讷讷地唤着她的名字,无法抑制地让泪水从眼角稍稍透露出了些许,“谢谢你。”
触到那蓝得清澈无底的眼睛,心中的喜悦仿佛飞散开来的花瓣,一下子溢满了胸腔。虽然那个颜色总是那么寂寞,可是却又如此的温柔而叫人安心。想要将眼前的少女拥入怀里,真正能够填满胸中的空虚感的,应该是她温热的身躯,想要轻抚着她柔顺的银发,闻着发梢熟悉的味道。
真的,是十分开心。也许不止是因为可以看到西行妖的盛放而开心着,稍稍有些得意,因为她愿意为了自己毫无理由的任性要求而那么拼命,就像是验证了自己在她心中的位置一样得意着。这样说似乎在试探着他人的真心一般,自私而浅薄,但是情不自禁的喜悦却不是可以欺骗自己的。第一次有勇气坚定了这个想法,一定要让西行妖再次地满开。对,要让妖梦也看到最为美丽的樱花,无比绚烂的赏樱会。
白玉楼的樱花,一定会是无法比拟的盛况。
所以,紫,我是认真的。绝对认真地想要看到它的盛放。

“呀~雪下了一个下午终于停止了啊。”八云紫仰头看着挂着红云的夜空,优雅地饮下杯中的酒。
“是呢。”
“幽幽子,今天来试试这个吧。”抬手用扇子在空间中划开了一条缝隙,从中提出了一个纸袋。
“什么?”
“烟花。”
“为什么想到要用这种东西呢,有什么特别?”幽幽子记得八云紫曾经也带来过这种东西,大概是在哪一次的新年。
“在外面的世界,今天是圣诞节。相当于东方的新年吧。”
“所以来预先庆祝吧,为了西行妖即将到来的满开。”八云紫说着动手掏出了纸袋中各种形状的烟花,“虽然有些不伦不类的,不过是新入手的。”
烟花啊,只有一瞬间的美丽的东西。那个时候,八云紫唆使自己去点燃,但始终还是笑着搪塞过去了,八云紫还嘲笑自己没有胆量。她最后还是自己动手点燃了,地上的一个个烟花。当连着筒身的线烧到底之后,“嗖”的一声,只见火星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飞向天空,然后“啪”地炸了开来,在夜空里绽放了绚丽得惊人的花火,明丽而丰富的色彩照亮了流墨的夜。自己还略带惊讶地直直看着它直到化作点点火星被吞没在夜色中,回头看到八云紫正微笑看着自己,她的面容被陆陆续续升上空中炸开的焰火照得忽明忽暗。突然觉得,似乎很幸福。难以言说的情绪在心中荡漾开来,好高兴,也好温暖。虽然从来没有作过什么特别的表示,但是,紫,我是真的很开心能够接受你所赠与的一切。
紫是我最好的朋友。真的很高兴。
“那就来试试吧~”幽幽子放下酒杯,抓起了一个筒型的烟火。
“诶,要自己来吗?”
“嗯。”幽幽子眯起眼笑开来,仿佛单纯的孩子一样,“早先就有些期待自己来呢。”
“那走吧。”八云紫牵起她的手,向屋外走去。手心的触觉,不像幽灵那样冰冷,还是与生前一样温柔的温度。幽幽子,不管怎么改变,你总是幽幽子。

“妖梦也来玩吧。”亲手放完了一个焰火,幽幽子难掩兴奋地拖过在旁边的妖梦。
“不不……幽幽子大小姐自己玩就好。”妖梦连连摆着手,一副想抗拒又抗拒不了的神色。
“那我会很寂寞啊,妖梦都不管我……”忽闪着漂亮的绯色双瞳,微微撅起殷红的唇,幽幽子装出了可怜的表情。
理所当然是妖梦无法抵抗的,顺理成章又心甘情愿地被诓骗了去。

银发的少女蹲在地上,新奇地看着手中细细的线竟然燃出了这么大的火星,有些吃惊地微张着口。
“妖梦~”突然地背上传来一下冲撞,暖意蔓延了开来。
“幽幽子大小姐……”感受到主人趴在了身后的柔软触感,年轻的庭师的脸不争气地红起来,更加不敢回头张望。
幽幽子的手臂绕过妖梦细瘦的肩膀,将她环在了怀里:“都说了那么冷,为什么刚才不听话地去添衣服?如果你生病了白玉楼的庭院该怎么办,我的伙食要怎么办?”
“请幽幽子大小姐放心,妖梦会更加努力的,一定不会耽误到白玉楼的各项工作。”妖梦认真地答道,顺便略略地挣扎了一下希望可以松脱,又捏紧了手中的烟火以防掉落。
感觉到怀中人的不安分,幽幽子更加收紧了手臂不让她动弹。纤细的臂膀,窄窄的肩,还是没什么成长嘛。以前她就是一副瘦弱的样子,还总是爱逞强。不过,始终都是一个孩子吧。
妖忌离开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子被抱在自己怀里,紧紧从后面搂着她的肩膀可以感受到阵阵克制的颤抖。她把头埋得低低的,银色的发丝都颓丧地耷拉着,从后方看不到她的面容。但是不要以为这样子就可以掩盖泪水了,傻瓜。幽幽子想着,伸出手指,轻柔揩去了她脸上的泪痕。换作平时年轻的庭师一定会红着脸挣开自己,但是那时候没有,震颤了一下之后她依旧安安静静地呆在自己的臂弯里。
触摸着她骨骼清晰硌人的身体,与其保护别人,不如接受保护吧,一瞬间幽幽子有些冲动地想说出口。但是没有,大概她听了会不喜欢的。可是,自己的心里却很奇异地有疼痛在生长着。
后来,妖梦再也没有穿过那件黑白的剑道服,很整齐地折叠好放在哪个地方了吧,真的没有再看到过她穿着。似乎忘记了昨日的事情一般,第二天清早就看到她如常地清扫着庭院。站在檐廊上,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安慰的话语反而说不出口,可是,心里的疼痛却越发明显,难以掩抑地决堤。

“妖梦觉得开心吗?”
“嗯?”幽幽子的发问让她呆了一下,然后放松了一般露出笑容点了点头,“嗯。”
虽然看不到,但是幽幽子知道她是在笑着,笑得一如既往的干净清爽。
“啊~好高兴听到妖梦这么说。”不由自主绽开了笑颜,幽幽子用下巴蹭着少女银色的短发,“不过,妖梦再不专心的话……要烧到手了哦。”
“哇啊!”妖梦回过神来,惨叫了一声甩开手中燃着的烟火。幽幽子松开了怀抱,笑吟吟地看着她。
“还不是幽幽子大人!”无奈地摇着头,妖梦的崩毁感再次出现。
“不要生气嘛……”
“……”

八云紫看着两个人嬉闹着,沉默地摇着扇子。你以前从来没有那样笑过,幽幽子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子笑着。确实,是不一样了。不过该说现在的样子比较好这种话吗,可是心里好像少了什么东西,一瞬间好像少了什么东西一样空洞而酸涩着。
无论我做了多少,你都不曾那么开朗而坦率地笑起来,不管是生前还是生后。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呢,我知道。
因为,那个孩子……
所以幽幽子,你现在,很幸福吧。

春意喧鬧(一)


(1)
观望富士的女孩

西行妖盛开之时

区分幽明之境

那灵魂,将再次在白玉楼中获得安宁

将西行妖之花封印,并以此生成结界

……唯一所愿

永久忘却转生之事,无须再度经受轮回——与分离之苦……


以这样的形态存在着多久了,少女并没有刻意去记得。只是看着冥界的樱花一年又一年地绽放与凋落。就像巨大的轮回一样,不肯停歇地转动着。放眼望去,那弥生的天际,如同云雾一般飞散的樱花,不知何时起也已经让少女麻木,这绚烂的美丽,似乎蜕变得平淡无奇了。是这个世界变质了呢,或者说是自己果然脱离了平常的世界了。少女不禁总是这样想着。
冥界,都不适合吗?
但是,除了冥界,好像又没有别的去处了。毕竟死去的人,还是呆在冥界好啊。可是这样长久又昏聩的滞留,又不是普通的灵魂会做的。那么自己算是怎样的一种存在呢,不能转世再以生者的姿态出现,却也不会再死去。如此顽固地存在着,简直就像是不甘沉眠的樱花执意要自在第二年再重新诞生一样,坚持着轮回。蛇衔咬着自己的尾巴,蜷曲为一个轮回,生前在佛教的典籍上见到过这个图案,大概代表的就是永恒的轮回了。这样子,就咬住了永恒了吗。真是,残酷又疼痛呢。
那么,所以说,不会死亡的自己执著于这份永恒了?并不是很清楚,所谓的永恒,实在是不愿意过多地去想,会有让人精疲力尽的感觉。想到这个层面上,少女总是觉得头疼,大概在死了以后,记忆变差了,或者头脑变得迟钝了起来。明明整日都游手好闲的,可是却比生前更加不愿再去想什么了。这可以说是一种退化。
“或许更加应该消亡呢,比起继续存在着……”少女仰望着澄蓝色的,像被洗过了一样的天空,这是除了赏花和喝茶以外做得最多的事情了。有时看着天空,少女又会自言自语地说着仿佛梦呓般的话语。
消亡和死亡是不一样的,既然自己无法死亡,那么哪天说不定就会消亡了。不过少女却有些固执又自觉地认为,自己大概到了那一天也不会太动容了。
本来,不就是没什么可以动容的吗。

又一年的樱花开始绽放,盛开在白玉楼宽广的庭院里,铺陈在冗长又孤寂的阶梯上,或者随着风的鼓舞,按捺不了寂寞地飞上天际,轻盈又缓慢地舞蹈着,华丽而慵懒,温柔地吟唱远古赞美的歌谣,为天空装点出动人的姿色。
少女依旧在仰望着天空,不过,今日的却没有那么澄澈而透明,渲染成了绮丽的樱色,仿佛醉酒后脸颊泛上的红晕,显得比往常铺张了许多。
静默的风轻抚过明丽耀目的脸庞,擦着肌肤撩动了几缕粉色的发丝,摇曳着少女柔软的刘海。
“妖忌,过了多久呢……”少女突兀地问话。
不过,身后那位满头白发梳在脑后扎成马尾的男子对于这种没头没尾的发言却没有任何疑惑的。
“幽幽子大小姐,老朽也记不得了呢……”妖忌捋着下颚花白的胡须,苍老的脸上显露出渺远的神色,缓缓开口答道。
“记不得了呀……”被唤作幽幽子的少女略微沉吟了一会儿,又浅浅地笑着,“已经那么久了……”
“是的。”妖忌应声道。
幽幽子回头安静地看着妖忌,想起了他随自己来到冥界的时候,似乎还是很年轻的样子,现在须发全白了的话,那么大概真的是过了好久了。久到可以让鲜活的生命变得衰老,可是,自己却还是一点年华荏苒的痕迹都没有留下。时间,停止在了那一刻,不再走动。于自己的生命而言,如果还可以称之为生命的话,时间的流动已经不再具备任何意义,春天也好,秋天也好,不再变迁地凝固在了时流的夹缝中,就像那不会开放也不会枯萎的西行妖一样,偏执地存在着。
“妖忌。”
“是。”
“你也有一半是人类吧,其实……不必要在冥界陪着我的。”少女捧着茶杯,闭上双目淡淡说道,修长的睫毛安稳地垂下,清雅得异常动人。
“我们魂魄家,世世代代守护西行寺家,这样的意志到了我这一代也不会有所改变。无论在现界也好还是冥界。”妖忌皱起了眉,沟壑遍布的脸上露出了虔诚的神情,浅浅低着头单膝跪到了地上。
少女再次打量着妖忌低垂的头,稳妥服帖的银白发丝反射着春日的阳光,散发出柔和的光晕。和风吹来花瓣,轻巧地落在了他的银发上,顽劣地黏附着,显得扎眼却又平和得让人心安。
手中传来茶杯暖暖的温度,稍有些烫手,刺着手心的皮肤。少女伸出纤细的手臂,轻轻取下了妖忌头上的花瓣。
粉色的娇小花瓣,淡雅而美丽,用手指细细抚弄带来的细腻手感,好像是春天的亲吻。
“妖忌,好象父亲呢。”少女微笑着,粉色及肩微卷的头发被风吹着在脸侧轻晃,清丽的脸庞,白皙得带着透明感,让人不觉看着,失去了过去和未来般迷惘而出神。
妖忌愣住了,嘴角抽动了一下,却什么都说不出口,下颚的白须被风吹动得飘起来。也许真的是老了,所以什么都不记得。但是,不记得比较好吧,他对自己说,不记得比较好。
春日的午后,阳光淡薄却温暖,和煦的风挑逗着枝头的樱花,惬意地吹拂在空阔的庭院里。

“……小姐!”
“幽幽子大小姐,您在这里吗?”妖忌的声音透过浓密的树叉枝叶传入了耳中。少女朦胧地从梦中回到了现实,睁开惺忪的睡眼向下张望,视线里妖忌剑道服白色的衣袂和黑色的裤脚被簇拥生长的花朵割裂成细细碎碎的样子。
“什么事呢?少女慵懒地应答,随手整理着刚才睡觉时扯乱的衣襟。
“幽幽子大小姐,老朽今日带了新收的弟子来拜见。”
“嗯……”幽幽子似乎还未睡醒一般含糊地发出了一个音节,像在敷衍一般。
“妖梦,来见过幽幽子大小姐吧。”早已习惯了她闲散的态度,妖忌不以为意,转过头对着身后说。
“是的,师傅。”稚嫩的嗓音听起来清脆而可爱。听声音还很小嘛,幽幽子变得颇有兴致,穿过繁密的花叶,看到树下那小小的身影。瘦弱纤细的手臂竟然捧着比身体还要长了许多的木刀,小号的剑士服套在身上依然显得宽松。天生银白的头发柔顺光滑地下垂到肩膀,刘海平整而清爽,稚嫩的脸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倔强神色,清秀漂亮的眼睛坚毅而清澈。最特别的是身边漂浮着一个巨大的半灵。半幽灵啊,这孩子……只不过还真像妖忌会做的事情,让自己的孙女称呼自己为师傅。
妖梦抬眼所及的,是竭尽全力绽放着的樱花,和融于其中的美丽少女。单薄娇弱的身形却散发出难以名状的魄力,高高在上凌驾的姿态有着摄人心魂的魅力。纷纷扬扬飘落下来的花瓣好像冬季里飞舞旋转着的细雪,忍不住想要伸手去盛接呢。少女轻盈地落到了地面,双脚却微微浮空着,浅蓝的和式连身洋装裙角翩跹,浅淡樱粉的发丝摇曳着,明丽得不可思议的面容,和三月的阳光是如此相称。
“欢迎来到白玉楼哦,妖梦。”幽幽子笑着,笑得整个白玉楼的春天都动容了。
这里的樱花毫无保留地盛开,是因为这样啊,因为那个人。幼小的女孩脸上浮起红晕,突然地这样想着,毫无根据却又觉得合理无比。
白玉楼的又一个春天,美丽地绽放着,绮丽得绚烂而奢华。

境界的妖怪八云紫,在冬天沉睡过去,到了春天又会苏醒,每年都是如此。八云紫每年春天醒来时会来到白玉楼,踏在飞花烂漫的阶梯,步入那宽广而美丽的庭院。其实使用间隙的能力直接就可以到达目的地,但是八云紫却更有雅兴去观赏一路上满开的樱花。片片飞散着落在了她华丽的阳伞上,逗弄着灿烂飘逸的金发。迎面而来的风携带着花粉雀跃地从枝头掠过,顺道摘下零零散散的花瓣。只有这一个季节,八云紫会从正门走进白玉楼,反正,幽幽子不会介意的。

“话说回来,白玉楼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可爱的小鬼呢?”八云紫随意地侧坐着,手捧着茶碗问道。
“今年的春初哦。是紫你又起晚了呢。”
“诶……是吗?”八云紫狡黠地勾起唇角笑着,想起了方才在阶梯上被可爱的小鬼拦住的情景。圆圆的腮帮生气地鼓起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去逗弄。不过,人还没有木刀来得高呢吧。
“幽幽子连童工都雇佣啊。”
“童工?”幽幽子不明其意,紫总是说着听不懂的话呢。
“在现界是非法的,非法的哦。”八云紫摇着折扇笑得意味深长的样子。
“现界的事情不是我该管的啦。人类的思维还真是越来越特别了。”幽幽子不理会她的挑逗,淡淡笑着说。
“啊,竟然这么说……幽幽子忘了自己也曾经是人类了吗?”八云紫的扇子遮住了半边脸,满是笑意的双眼带着让人看不透的色彩。
“现在不是了呀。”幽幽子淡然的面容依然波澜不惊,悠然地喝着茶答道。
八云紫沉默着,神秘莫测的紫色眼睛看着面前恬静清丽的少女。
第一次遇见时,不信任从那双冷淡的酒红色眼睛中投出,八云紫从她的瞳仁中看到倒映出来的自己的影像清冷而尖锐,比死亡更加寂静的色彩,让八云紫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心情。作为妖怪的八云紫颇有兴致地与还是人类的幽幽子结识了。
那个少女,娇小的身躯却散发着无比端庄的气质,苍白得透明的皮肤底下,仿佛没有血液在流动,但也因此漂亮得如同八云紫曾到过的大唐,以奢靡富丽闻名的国家盛产的白瓷,精致得让人觉得如果有一丝瑕疵就会变得毫无价值。
美丽得叫人背脊发凉的少女,伫立在那棵妖异盛开的巨大樱花树下,漠然地应允樱雨缓缓落在肩上。这种画面,大概是只有在春天的梦境里才能见到的幻觉吧,八云紫讶异地在心中赞叹着。但是,这份美丽,却又是践踏着无数尸骨。
在满开的西行妖下,八云紫仿佛能够听到凄厉的呼号,回转缠绕在耳边,磨蚀着心理的底线,看到白森森的人的遗骸堆叠在树脚下,在周围飘荡着白冷的灵体,那些头骨空洞的眼睛似乎一双双都在瞪视着,诡异而可怕。然而,这些闯入眼前、脑中的幻象,却又与对面樱树下美得不可思议的少女交融在一起,相衬得天衣无缝。令人绝望的黑暗,一如她流墨的黑色长发。
把生命诱导向死亡,将灵魂玩弄于鼓掌之间,在生与死的终焉舞蹈,怀抱人们的噩梦而眠。
是这样吗,美丽的女孩?八云紫笑起来,笑得妖娆而又坦率。
自那以后,八云紫经常会去西行寺家的大宅里,去看望那个拥有孤寂身形的少女。

“紫你又来了吗?”幽幽子温柔地笑着,清丽的脸庞带着开心的神色,但又浸染了太深的忧郁。
“幽幽子,这是给你的礼物哦。”八云紫眯起眼笑得像猫一样,金色的长发灿烂得就像阳光的本体。心里有些期待,这可是自己精心挑选的礼物。没完工的时候就期待着能够看到她收到时的喜悦。
“谢谢。”幽幽子微笑着接下了紫递过的精致木匣,细细抚摸着上面雕刻的繁复的花纹,“紫每次都带东西给我呢,好开心。”
“打开看看啊。”八云紫看着她的笑颜,心里却惆怅起来。很开心吗,可是为什么每次都笑得那么寂寞而忧伤,这不是开心的证明啊。但是八云紫依然催促着她打开礼物,用愉快地笑容掩饰心中一阵的难过。
“好漂亮……”幽幽子小心地从木匣中取出当中的物品。是一把做工极为精细的银色匕首,刀鞘上刻着类似家徽一样庄严而华丽的图案,图案用金丝镶了一转边,短短的刀身闪着熠熠的光亮,寒冷而高贵。
“法兰克王国君主的所有物,王权的象征。”八云紫解释道,伸手用折扇指点着,“最重要的不是这个……看刀柄上,那是我找遍了整个欧罗巴才找到的毫无杂质完全纯净的红石,让工匠镶嵌了上去。想着送给你一定很适合。”
“为什么?”
“会想起幽幽子的眼睛……大概这么想的吧。”
幽幽子轻轻触着凉凉的刀鞘,仔细端详那颗硕大的红色宝石发出的幽冷光辉。红色,是杀戮的颜色啊,但是在东方却是能驱除邪魔的色彩。
“每次都让紫费心,真是……”她带着抱歉的表情说道,“不过,真羡慕紫啊,到过那么多地方。法兰克又是什么地方呢?”
“在遥远的欧罗巴,度过广袤的大陆和无垠的碧蓝大海,世界的另一端的美丽国度……”八云紫不再看着她,将目光投向了澄澈的天空,薄薄的云流转在其上。那么轻淡的云承载得了多少悲伤的心情呢,八云紫这么想着。
“真好呢……”少女浅浅的笑容带着向往的神色,“大陆,大海……”
八云紫心里一酸,有多久了呢,没有产生这样的感觉。
“那么……”突然地回头朝向少女,本来几乎是迸涌而出话语,在触及到她忧伤的双眼时就像卡在了喉咙里,只能不情不愿地缓缓吐出,“就和我一起去吧……”
“什么?”幽幽子与她相对的双目流露出疑惑的神色,没有听清她所说的话语,或者,是装作没有听懂呢。
“没有。”凝视着她的红瞳,八云紫微笑起来,“没什么……”
幽幽子没有再追问,只是稍稍看了她一会儿,又露出笑容看着屋外的天空。
“我只是想,你在这里不会寂寞吗?那么大的宅子……”八云紫再次想起了初遇时的情景,在这栋宽敞的宅子里,孤身站立在樱树下的少女。
幽幽子没有回答,依然出神地望向天空,像洗过一样的天空。
“好美呢……”
“是,好美。”八云紫明白的,那薄薄的流云明明是什么也载不起。

“紫……”幽幽子的声音打断了八云紫的失神,“怎么了?从刚才起就一动不动的。”
“没什么……”八云紫轻摇折扇,温柔笑着,“只是稍稍想到了过去。”
“过去啊,我可是一点都不记得了,生前的……”
不记得比较好,不要记得了。八云紫的心里再次地涌起了那份不知多少年前的伤感。眼前的少女,依旧保有当年所见的脱世的美丽容颜,除了那头如瀑的袭地黑发变成了樱粉色的齐肩短发。可是,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不同,八云紫想着,这不是。那么,到底有什么是不一样了呢。
当年八云紫再次来到西行寺家的宅院,所见到的,只是少女的灵位。小小的,薄薄的,伫立在那儿。八云紫去了西行寺家的封地里西行妖本该在的位置,在那里,幽幽子用她赠与的镶嵌着名贵红石的法兰克至宝,切断了脖子上流动着的血液,切断了一切留恋。可是,连那棵樱树都不复存在。和她一般跳着生于死的舞蹈,奔向了终焉。八云紫独自站立在那儿,她曾经站过的位置,放在背后的手,握着要给她的礼物,紧紧地握出了一手的汗。
八云紫记得大概是哭了。一定是哭了,哭得自己都快遗忘了。

“打搅了。”纸门外传来清脆的少女的声音。
“进来吧,妖梦。”幽幽子随意地说道。
门被拉开了,银发的幼小少女托着木质的盘子跪坐在门外。少女谨慎地站起了身,走进屋内端正地跪在榻榻米上,将盘中的点心分别递到了八云紫与幽幽子身前:“请用。”
“谢谢你了,妖梦。”幽幽子微笑着端起点心。
“多有怠慢。”
银发少女站起了身,双手持着木盘置于身前,恭敬地朝八云紫鞠躬道:“紫大人,方才冒犯了,请您见谅。”
八云紫打量着身材矮小,却行事稳重的少女,狡黠地笑起来:“嘛~过去的就算了,本来我自己也没有说清楚嘛。”
“谢谢紫大人。”少女再次鞠了一躬,“妖梦先告退了。”说罢退出了房间,轻轻拉上了纸门。
看着少女离开的方向,八云紫沉默着不语
“紫,怎么了?”幽幽子幽雅地咬着制作精巧的点心问道。
“只是在想,你会不会寂寞……”八云紫唇角勾起淡淡的笑容,仿佛自言自语一般说着。
“什么?”幽幽子一脸疑惑。
“没什么。”
“话说回来……紫再不动的话,我可要连你的份一起吃掉了。”
“什么?”回过神,看到对面的幽幽子早已将她自己的那份点心解决掉,此刻正虎视眈眈地觊觎着八云紫小盏中的点心,随时准备下手的样子。
“那,我不客气了~”
“喂!那是我的吧~”八云紫作势要阻拦她,却还是让她抢了去。
“唔……妖梦做的点心果然比妖忌强多了。”幽幽子满足地叹息着。
摇着扇子看着她吃得开心的样子。对了,莫名其妙变得贪吃了呢。和头发一样,真的不一样了,八云紫在心里说着。轻轻闭上眼睛,稍稍深入地吸了一口白玉楼的空气,是樱花的味道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