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19日星期五

花已盡

花已尽

樱花谢了。季节尽头的微风,吹落春末凋零的嫁纱。

幽幽子站在庭院里,地面是一片冰凉的银霜。她打开了折扇,伸出手去,将它横置着。于是,盛满了白白的月光。
看着露出衣袖的一截手臂落到了明晃晃的银白,她觉得似乎有些寒冷,那简直和冰雪一样。顿了顿,她开始嘲笑起自己的想法,死去的人,应该不知道寒冷才对。
清冷又明亮的光辉,自高高的夜空流泻而下,恍如清宁的落水,淙淙注入了白玉楼宽广的枯山水庭院。幽幽子抬头望了望,眼底映出了苍白到晶莹透明的满月。它像是在一口冰冷的井里,黑暗的水面托起它的身体。
幽幽子记得,很久以前,刚来到冥界没多久,她曾经看到过那么寒冷的光芒。可能,是比这还要寒冷得多。


夜色,是流动的墨。繁星黯淡得像在微弱地隐隐啜泣。
柔和而皎白的光芒在远方,轻盈而忧伤,仿佛溢散着沁凉的水雾。它缓缓地移动着,靠近,自远方来。飘舞的幽灵被吸引了去,淡薄的身体在夜空里浮动,缓慢地,轻柔地向着它飞去。好像受到了呼唤的无数游子,蹒跚踉跄地回归故里。
怔怔望着那渐进的白光,幽幽子闭上了双眼。然而,它的身影却仍然残留在了眼底,挥之不去。
“幽幽子。”
听到熟悉的声音唤她,有一个瞬间,她觉得眼眶几乎要湿润起来。说不清什么原因,也许,是那幽寒凄伤的光芒,也许,只是遥远而空灵的唤声。
睁开眼睛,八云紫隔着不远的距离向她微笑。她的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行灯,手掌大小的灯身下,金黄的流苏在风里悠然飘荡,洁白的清辉映得她的面容恍惚明亮。
“来看看你。”八云紫淡淡说着,走上了木质的檐廊。
“那么晚了,不想睡吗?”浅浅笑了,幽幽子稍仰起脖子,对上了她深邃的紫色眼眸。那里,流动着比夜更为久远的彷徨。
“你忘了我晚上才有精神活动吗?”
“白天不是也有去神社吗?”
幽幽子偏开了视线,语调中带着连自己都意料不到的埋怨情绪。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实在是无可理喻,但又觉得其实,似乎顺利成章。
八云紫笑笑,便一声不吭地转身坐在了檐廊上,将点燃着的行灯搁置在了身旁。看着她一系列的动作,幽幽子抿了抿唇,什么都不说地也坐了下去,隔着一盏灯,在她的侧旁。
天空中的幽灵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愿,它们恋恋不舍地徘徊着,时而从眼前掠过,时而又升上了高高的夜空。半透明的身体,朦胧虚弱得像是快要消散得无影无踪。
“新的巫女又降生了呢。”八云紫双手支着木地板,微抬起头,茫然地仰望着遥远又空旷的头顶。
扭头看她,幽幽子发现自己解读不出她美丽的侧脸上,透露出了怎样的情感,淡然得就像诉说着无关紧要的事情,像没有色彩的微风。
于是,她只是轻轻应了一声,仿佛随意的鼻音。
对方也不再给出多余的解释,好像什么都没有提起过一样。两人又自然而然地陷入沉静。
星星点点的萤火从草丛里升了起来,淡黄的光晕宛如昏暗的盏盏油灯,又好似繁密的星辰,寂寥得摇摇欲坠。幽幽子百无聊赖地在心里默默点数微亮的流萤,这时,八云紫却突然开了口。
“这盏灯送给你。不是很怕黑的吗。”
有些不解地回头看她,幽幽子觉得困惑不已。对方看出她的疑虑,伸手提起了身边的行灯,举到了她的面前。
“紫……”无意识地开口唤了她的名字,却依然摆脱不了心头涌上的莫名不安。
“我从来没有说过的。我是亡灵了啊。”
八云紫的眼睛里跳过了一阵短暂的惊愕,转了转眼睛,仿佛正回想着什么。然后,她又若无其事地笑起来,自责般用弯曲的指节叩打着额头,说:“啊啊,该死的记性,太差劲了。是我记错,那是别人才对。”
“这样啊……”
“嗯,从以前就认识的朋友而已,搞混了吧。”
“怕黑?”
不在意地眨了眨眼,八云紫平平淡淡地陈述道:“那个女孩子,总是一个人关在又阴暗又无趣的大宅里。没有人可以陪伴她,不过,正因为这样才显得很坚强呢。”
摇着折扇,她停了停,又说。
“但即使这样还是瞒不了我的呀。真有那么坚强的话,晚上也不用把灯点得通明才能入睡。”
说谎的时候,大概内心还是坦然不起来,无法正视自己的真实与虚假。但那是属于人类的怯懦,而显然八云紫不是。所以,幽幽子分辨不清楚她的真假。妖怪总是不可以轻易相信的,她一直以来都这么想。就好比自己,成为了亡灵以后,对于谎言似乎也坦率了许多,无论用来欺骗自己或者是别人。要是八云紫笑了,也许她是正在哭泣的。如果她说云是白的,其实,是黑色的也说不定。
“那么还是收好了,等遇到了再亲自送到她手上。”自然地闪过了八云紫的视线,幽幽子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
对方沉默了片刻,幽幽子能感受到她投来的目光,带着隐隐约约的失落。
忽然,仿佛释然般舒了口气,八云紫将手里的灯重新安放在了地板上,然后说:“算了,不用。”
“这也不是普通的灯。用来召集幽灵正好,对你也很方便。所以,还是送给你。”
闻言有些错愕,但幽幽子也没有立刻就让情绪泄漏了出去。她伸手向了正发出亮白光芒的行灯,抚摸着青铜的外壳,细腻的光晕将她的手包围起来,吞噬一般融合进去。寒冷得,好像冰雪。
“谢谢你,紫。”
“没什么。”
一手拎起灯上的提环,幽幽子突然站起身来。低下手抚平压皱的和服下摆,她笑了笑说:“还是回去吧。你不是从来睡不够的吗。”
八云紫抬头愣愣地看她一会儿,于是也跟着站了起来。
“也好,是该回去了。”
“嗯。”微微颔了一下首,幽幽子转身向着敞开的纸门走去。
当正要跨入室内的那一刻,八云紫突然在身后出声叫住了她。
“你当心。脚底下有木槛。”
停住了脚步,幽幽子感觉自己的肩膀颤了颤。背对着八云紫,她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原地,仿佛被冻结住了一般。视线里,是被照得发白的内室,纸门与墙壁上都投上了清冷得不真实的幽光,角落里残留着灰色的暗影。她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落在地面的草席上。
半晌,她回过头去浅浅勾起了唇角。
“你看,我已经死了呀。”
我,已经死了。
对方紫色的眼睛望着她,望进了她酒红的眼底,忧伤又认真得让她觉得心疼。有什么堵在了心口上,一跳一跳地疼着。
“不管你在哪儿,都可以找到那盏灯的所在。”八云紫深深看了她一眼,开口说着,声音在夜风里飘动,听起来遥远而渺茫。
“所以,不要再害怕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背后的金色长发轻轻飞舞着,宛如温柔而静谧的波浪。
遥遥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修长身影,幽幽子仍然没有动弹半分,定定地,望向了远方沉寂的黑暗。
不管我在哪儿,你,有是否可以找到我的所在。
但她始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八云紫也不会听到。于是,它在心底化为了无声的惆怅。
那盏人魂灯,它发出的光再没有那么寒冷过,似乎只是在八云紫的手里的那次,它才如此悄怆。幽幽子有时将它点燃,数不清的幽灵就会聚拢过来,没有人在出声号召,却自发地靠近了,满天飞舞。朦胧暧昧的身体,被灯光照得越发虚幻,美丽得,好似虚幻的梦境。
已经死了啊,才会如此得不真实。

因为死亡,所以才有可能得以永恒。要是一直都是死着的,也许在你的心里,也可以残存为永恒吧。
夕色里,八云紫朝着这边走来。幽幽子在樱树底下看着她,还有她身后跟着的红白少女。然后,她笑了。
“幽幽子,人来了。”八云紫说着,转头看了看身旁的少女。
少女红色的裙摆飘荡着,时不时拍打她纤细的小腿。她淡淡朝幽幽子投来视线,眼里没有过去交手时的犀利。但依旧冷漠得仿佛不带有任何感情,她所看到的,不是什么敌人,当然也不会是信任的亲友,只不过普通的一个存在而已。不过,可能什么都平等罢了。
“你,想好了吗?”
“麻烦了。”幽幽子点了点头说,自几也不知道是朝着少女说的,还是八云紫。
少女偏头看向八云紫,好像在寻求对方的认可一样。眼神有些莫名的渺茫,但又似乎专注无比,幽幽子从她黑色的瞳仁中看到了妖怪的倒影。
那一瞬间,她突然感到了悲哀。从少女的身上,她依稀看到了另一个身影,影影绰绰的面容,熟悉又生疏。她本想努力地看清,又忽然害怕起能看得清楚。那个人,她是……
我们都一样。真的是,悲哀啊。
年轻的巫女,在盛开的西行妖下踩着繁琐而艰涩的舞步,祓杖顶端的御币也跟着跳动起来。她洁白的衣袖和鲜红的裙角都翩跹地飞舞,如同一只红白两色的蝴蝶,正扇动她美丽的翅膀,在落日的余晖里面,骄傲而华美地谱下如死亡般哀婉的动人舞曲。
碎落的樱花,纷纷扬扬洒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乌黑的长发上,像下起了缠绵的细雨。
人神抚琴吴床上,曼妙少女愿永存。幽幽子的脑海里一次又一次地回荡着这样的词句。她仔细回想,那是古时女子成年礼的祷词。然而,那个声音,简直是八云紫的。
她急急地朝正在调零的樱树望去,一个长发袭地的背影朦朦胧胧地若隐若现,在漫天的樱雨中遥遥伫立,而八云紫,隔着不远凝望她。
甩了甩头,女子的形象不见了踪影。可是,八云紫却依旧在那儿,她在凝望着,没有那个女子,而是落樱里起舞的巫女。
封印的仪式结束后,年轻的巫女似乎体力透支,脚步有些摇晃。幽幽子正想上前搀扶,却被八云紫抢在了前面。她伸出手臂护住了巫女的身体,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幽幽子讪讪地缩回了手,怔怔看着她软软地伏在八云紫肩头。
“这样一来你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博丽家的结界还是很可靠的。”
“不留下来喝杯茶吗?”
“我先送她回去,等下再来看你。”八云紫说着,扶起巫女缓缓迈开了脚步。
两人离去的背影,看起来颤巍巍的。红色的夕阳,给八云紫的金发描上了淡淡的橙黄。她们,消失在那片夕色里。
朝着空中抬起了手,浅粉色的花瓣悠然飘摇着落到了她的掌心,轻盈得没有重量。
“紫,樱花谢了。”


冰凉的月光流注在她横置的扇面上,清冷得一如既往。
春季美丽的碎片,在风里流转,在空中划下优雅的曲线,然后沉静轻巧地陨落在了折扇的纸面。
“愿与樱花落地时……呵。”
幽幽子挥了挥手腕,于是,细小的花瓣又卷入了空气的涌流中。
转身向着檐廊走去,年幼的庭师不知何时早已侍立于廊道的一侧,眼见她的到来,立刻躬身行礼。
“妖梦,去准备手信吧。明天,是今年神社最后一次赏花会。”
“是。”
她走进了一片黑暗。身后,庭师沉稳的脚步声,在走廊里留下了一阵空寂的余响,与幽静的夜色格外相称,就像是,步向尽头。

貓與女巫

在高高的头顶上,是巨大的扇形垂饰,还有宛如倒挂的钟乳石的金色穹顶。尖顶上镶嵌着缤纷动人的五彩玻璃窗,描绘有精美的人物,折下了斑斓而绚丽的光芒。水晶的吊灯与烛火,映照着壁龛和挺拔的立柱,为细致的浮雕打上橙黄的朦胧光晕。

北方,我郑重宣布。伊丽莎白,当之无愧的女王。
南方,我郑重宣布。伊丽莎白,当之无愧的女王。

这一天,威斯敏斯特教堂迎来它新的君主,英格兰和爱尔兰,迎来新的女王。

伴随着卡里斯勒主教的高声祈祷,童贞女王美丽的金发上,落下了大不列颠璀璨的王冠。
在那金碧辉煌的内厅,红色天鹅绒延伸着铺向了庄严的大门。贵族的男人和女人,还有神职者,瞻仰他们的新王。尖背靠椅在东边的祭坛上高踞,而它的底下,是命运之石。女王手持权杖,她华丽的长裙拖曳到了鲜红的绒毯之上。
他们高贵地微笑着,在赞美的祷文之中,还有,在惨烈的嚎叫里。
成箱的猫架在柴薪堆里,宫廷侍从将它们点燃。火苗爬上了木质的箱壳,迅捷又灵巧地把艳丽的舌头伸入内里,燃着了柔软的皮毛。于是,它们开始放声尖叫,扭动着燃烧的身躯挤压在一起,疯狂而悲惨地自身体内爆发出凄厉绝望的呼嚎。
红蓝相错的明亮火焰里,奢华的墙垣越发熠熠生辉。恶鬼般刺耳的哀嚎与神圣庄重的祷告此起彼伏,完美又妖冶地契合起来。迎接着,迎接着,都铎王朝第五任君主,白色童贞女王的登临。
那大概是蕾米利亚所听过最为接近地狱的声响。它像是肮脏的爬虫,在转瞬之间,黑压压地钻进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争先恐后爬进柔软的内脏里,占据每一处缝隙。令人作呕。


“可爱的小姐,可千万别用尊贵的手掌触碰这些龌龊的东西。猫,是女巫的帮凶。”
当蕾米利亚蹲下身子,伸手想要触摸那伏在地面上的生灵的时候,背后传来了年轻男性的声音。
她的手悬在空中,稍带疑惑地扭头张望。
对方是个二十出头的男性,鲜亮的礼服剪裁贴身,但衬衫上却没有褶边饰领,显然只是出自乡间裁缝之手。他略弯着腰,在地上投下颀长的灰影,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看似和善的笑意。
蕾米利亚淡淡朝他看了会儿,便一声不响地再次回过了头,对上野猫蓝盈盈的双眼。它们冷静地眨了一下,狭长的瞳孔眯缝成了一条细细的线。
男人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不受重视让他感到自尊受挫。似乎又不愿死心,他挤起了眉头,一边用穿着靴子的脚在地面狠跺了两下,一边虚张声势地喊道:“见鬼,快滚!该死的杂种,你身上的跳蚤真让人恶心!”
野猫受了惊吓,猛然间纵身跃起,敏捷又轻快地朝着阴暗的角落跑去,一下就蹿没了影子。
收到预期的效果,男人得意地咧嘴笑了笑,就好像自战场打赢了高卢人凯旋归来般,莫名地骄傲着。
“尊敬的小姐,请恕我冒昧打搅。您一定是斯卡雷特伯爵千金吧。”转眼又恢复了满脸友好的神色,他屈下腰恭谨而得体地行礼询。
见对方迟迟没有伸出手背给他亲吻,预期落空的男人局促地再次轻咳,故作姿态般挺起他笔直的背脊正色询问:“那恶魔的走狗可有让您受到惊吓?”
将阳伞斜靠在肩上,蕾米利亚站起身轻轻抚平了膝弯的皱褶。她若无其事瞥了他一眼,抿着艳丽的薄唇,轻蔑地浅浅勾起唇角。她朝他伸出手去,竖起了拇指,然后又狠狠地将手倒转下去。
男子错愕地张着嘴,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他呆呆盯着少女幼小的背影渐渐远离。

恶魔的走狗?也总比都铎家的蠢货要来的好吧。
格温内思郡里爬上来的穷小子,要不是卑劣地迎娶了亨利五世的遗孀凯瑟琳,谁相信他坐得上英王的位子。蕾米利亚的父亲向来这么说,他把都铎家的奠基人马瑞德唤作管家的儿子。
“几十年前穷小子欧文飞上了枝头,现在换他的侄孙女跟着跳起脚。”女王加冕之后,伯爵这样评价,英俊的脸上挂着格外欢快的冷冷笑容。
对于人类的统治者,蕾米利亚无所谓喜欢不喜欢。离开了一拨,再换上另一拨,如此而已。哪怕穿着国王的外皮,只要供得了新鲜的血液,就理所当然可以归于食物一类。
满月的夜晚,她时常站在城堡高高的尖顶上,是在最高处。惨白又明亮的光线在她黑色的巨大双翼上打下一层薄薄的银霜,照进了她酒红色的眼底。
人类总是学不会聪明。沐浴在月光底下,她有时会这么想着。真正的恶魔从他们面前大摇大摆走过也可以熟视无睹,但他们却愚蠢又无能地发泄着懦弱的情绪,将一切罪名归咎在丝毫没有过错的弱小生命身上。刀口向着反抗不得的东西通常是容易的,就好比那些无罪的野猫。
她一直记得当时它们在烈火中狂乱的惨叫,闭上眼就似乎能够再次地听到那仿佛刺入心底的哀嚎,清晰无比。
当然,人类非难的对象绝不会仅仅局限于可怜的猫而已。对于自己的同类,他们显然更乐意看着那些人遭受痛苦。她曾经看到过对新教徒的制裁,士兵用佩刀割去他们的头发,切割着一把把发束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撕开头皮一样干脆利落。然后,堆在一块儿的柴薪把他们包围在中间。新教徒们高声吟诵圣经,声嘶力竭地哭喊他们的上帝。
点火。哦,燃成灰烬。
你们的神,你们的上帝在哪儿呢?不正是他勒紧了你们的脖子。

然而,一千次的错误里边,也许侥幸还是会藏着一次正确的。
猎杀女巫的风潮在整个欧罗巴弥漫开来,人们把这叫“女巫大审判”。不过,能与恶魔勾结得上的女人,有几个可以笨拙到让人类轻易捕捉到手呢,所以人类显然还是不聪明的。
但那时她看到了,真正的女巫,魔女。

“如果被告过着不道德的生活,那么这当然证明她同魔鬼有来往;而如果她虔诚而举止端庄,那么她显然是在伪装,以便用自己的虔诚来转移人们对她魔鬼来往和晚上参加巫魔会的怀疑。如果她在审问时显得害怕,那么她显然是有罪的,良心使她露出马脚。”
“如果她相信自己无罪,保持镇静,那么她无疑是有罪的:因为女巫们惯于恬不知耻地撒谎。如果她对向她提出的控告辩白,这证明她有罪;如果她由于对她提出的诬告极端可怕而恐惧绝望、垂头丧气,缄默不语,这已经是她有罪的直接证据!”
穿着黑袍的牧师,一手握紧了手里的十字架,声调激昂地慷慨宣讲荒谬的理论,火把橙红色的光芒映照着他因激动而扭曲变形的面容,使他的脸看起来狰狞得可怕。
如果要找女巫的话,该去布洛肯恩山顶,至少在英国,也要去曼恩岛才对。蕾米利亚在不远处的黑色上空里,歪着头向下俯瞰。真是好笑,那样有谁是无罪的?
底下的人群开始骚动,他们举高了火把发出嘈杂的呼喊,靠近了一群被捆绑的可怜女人,她们金色的长发被扯得落魄而凌乱,衣衫褴褛,脸上带着青紫的印记与道道血痕。
要是心中存在着上帝,蕾米利亚相信,那么魔鬼也必定存在那儿。
女人们被任意拷打,他们用皮鞭抽打她们的身体,用钳子夹紧手指与脚趾,用烧红的铁块灼烫手背。有些女人被迫将手臂伸进了滚烫的沸水,去捞水底的一枚圣戒。
“手被烫伤的话就一定有罪!”
“让女巫见鬼去吧!!”
“和魔鬼乱交的女人该死!!”
女人的惨叫,仿佛唱诗班悦耳动听的歌声。疯狂的人们,映在地面上攒动的影子,像是夜色底下的魔鬼,他们叫嚣着,咆哮着,扭动丑陋的四肢向着他们神圣的上帝献上虔诚而肮脏的燔祭。
啊,赞美我主。
然而,有一个人显得不同寻常,在那群哀呼的女人当中。
她穿着浅紫色的长袍,头发和眼睛也都是神秘的紫色。两个男人用铁钳狠狠咬紧了她纤瘦的手指,紧得几乎要将指骨夹断,红色的血如泉水般冒出,迅速地淌下来落在地面上,又被泥土吸收掉。
她一言不发,仿佛没有疼痛,也没有恐惧,紫色的漂亮眼眸中映出了扭曲跳动的火苗,看起来像是烈火正在她眼睛里燃烧一般。但她依旧一脸漠然。
“这混账的婊子,把她沉到水里去!!”有个男人突然大声呼吁着。
于是他们又蜂拥而上,压住了少女单薄的肩膀,将她的手臂扭到背后,压着她走向了黑暗的湖面。
如果沉下去,证明无罪。如果浮上来,有罪。
无论如何都是死,但我买她死不了。蕾米利亚凝视着脚底下仿如闹剧的情形,咧开嘴笑了起来,白森森的獠牙也露出了唇外。
多聪明,可是,又多蠢。
“啊哈哈哈哈!!!!”
她展开了巨大的黑色肉翼,趁着月色向黑压压的人群翱翔而下。扑面而来的风擦着她的耳廓,擦向她的面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道。
利爪插入了皮肉,掐断脖子。她白色的洋裙上,沾染了血迹,斑斑驳驳,宛如在餐桌上泼洒到的鲜艳红酒。
你们会升入天堂不是?购买赎罪券的时候,金属的钱币投入箱底,撞击出的清脆声响已经保送你们进入天堂。
啊,赞美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