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4月29日星期三

关于恃才傲物...呵

说起来,我还真的就不是很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可以傲慢到这种程度.

虽说,有才华这点是值得庆幸的事情吧,毕竟在众多的人里拔尖出挑是很不容易,心里得意一点无可厚非.

但是,话说回来,你到底凭借什么来获得满足感的啊?难道自己创作了之后猫在角落里孤芳自赏就满足得要死了,人生追求就这么低?不见得吧,要不然发表了作品做什么,不就是亮给别人看的吗.故作清高干什么,到底无非就是为了听几句赞扬罢了.

通常,要是没人想看的话,出于自身执念和意志,我还会继续创作,但心里的愤懑绝对可见一斑.这种时候,基本可以换用一个粗俗的说法来形容——"自慰并自娱着".我很诚恳,不说谎话,此类时段绝对無法避免.不过,回过头来想想,在怨天尤人长吁短叹之后,我庆幸自己,仍旧能够重新领会振作以及反省的必要性.

归根结底,不就是为了观众的几句评价吗.至于清高这个词,不留余地一点,和得了便宜还卖乖无甚差别.摆谱算个什么事呢,恃才傲物也要有个限度,把别人都当傻子看,是要满足哪种心理啊....

皐月風花(结界)

全讓我背了黑鍋,風花雪月妳倒快活。幽幽子打趣說,笑容卻稍顯得冷刻。

八云紫,做人不帶妳這樣。

我想了想,然後用手支著下巴,倚著桌爐嗤嗤笑起來。是不帶我這樣,可我哪天是人了。

我倒怕妳忘記了。幽幽子說著,扭過頭,淡淡地向著拉扇外的庭院望去。幻想鄉的春天送歸后,在冥界,室外的空氣當中,洋洋灑灑的碎瓣渲染開花香凜冽,芳寒四溢。

請妳不要搞錯,西行寺小姐,妳這樣說我會很委屈。我用手指玩弄著垂在肩頭的一縷鬢髮,一圈又一圈地纏繞上去,又忽地一撒手,金色的發絲飛快地打著旋兒散了開來,重新落回到頸側。

該委屈也不是妳。幽幽子回過頭,意味難測,笑意在唇邊施施然綻放,暗紅的瞳仁裏,濾出了極爲精細又難以捕捉的點點光波,宛如流走的細細螢火。

就算不是我,妳也不應該如此苛刻的,這很合理。碰了碰白瓷胚的酒盞,我卻決定不去端起它,反而拿彎曲的指節輕叩著桌面,於是它在我手底下咯咯作響,短促而不夠沉穩。我總覺得那聲音好像是吊在了喉嚨口上的懸物,期待著它能迅速有力的下落到心坎上,然而等來的卻從來是敷衍塞責,輕佻且空洞。

結界,已經修補好了嗎。她問道,突然間跳轉了話頭,讓我稍有些愣神。幽幽子展開折扇擋在唇前,眯起了顔色像香白丹酒的眼睛,霎時間彎得猶如一弦美麗新月,又沉著地、緩緩地打開。

這個妳放心,我比預想的要中用一點。自嘲地歪了歪腦袋,與她彼此對視了片刻。她背著光的眼睛,紅得偏乎黑色,那種仿佛夜晚一般深沉幽暗的色澤,何其的似曾相識,不經意間輕敲了心底的一絲脆弱。

表面上的波瀾不驚,其隱藏張力,卻叫我有一種似乎想要方寸大亂的錯覺。

感謝歲月,感謝時光的流逝,縱使無情,但也讓我比較能夠領會寵辱之間的一線生還餘地。冷靜鎮定,其必要性,通常是在實踐中凴經驗而理解。不談“了解”,充其量只觸及皮毛的膚淺概念不值一提,在我的認知裏,抽取大體形態的模糊狀貌,此等簡潔至簡陋的方式尤其可笑。

我喜歡精確,衡准,偏差值微乎其微的判定,並且曾一度以爲世間的萬物,日月,星辰,山川澤被到鳥獸蟲魚,乃至人心,舉凡存在,都是可以通過計算來獲取最爲精良得當的認識。這般嚴苛,我以爲我看清了一切,無一例外。

然而,該說然而,我的“無一例外”,可能其本身就是一種徹底愚蠢又目光短淺的漏算。

八云紫妳太傲慢,太傲慢太傲慢了。年輕的時候,有人這樣指責我,犀利而冷漠,毫不留情面。

妳管得着嗎,我愛怎樣是我的事。在當時,我惱羞成怒,蹙緊了眉頭,惡狠狠地瞪視著她。對方也毫不示弱地回瞪過來,一雙深黑色的眼睛裏寫滿了清澈的倔強。那張臉,青澀卻已然楚楚動人,明艷非常。恰如其分的美人。

妳以爲妳是誰,妳以爲自己多了不起。博麗巫女?我扯動嘴角,挂著嘲諷的強笑,語調尖酸而刻薄地反問著。

她握緊了垂在身側的拳,嬌小而單薄的身軀,在稀釋開的暮色裏顫了顫,像打了個寒噤一般顫了顫。與此同時,我幾乎感覺自己的心臟跟著一道緊縮起來。不知爲何,原先正值囂張的氣焰,在轉瞬間為驚慌所掐斷,湮沒,甚至負罪感惶惶然上漲,逆流如潮,手足無措。

妳以後再也不用來了。她冷冷抛下這句,毫不猶豫地調頭,腳步匆匆地朝著神社走去,到最後,簡直是行將小跑起來。

博麗。我想出聲喊她,但是遠遠望著那漸漸離去的紅白少女,褐色的倒影和翻飛的裙角交錯,望著她漸漸隱沒,消失在視野當中,任何呼之欲出的詞句,都在心底裏被斷流,化作了哽噎。

終于最後,我還是還是忿忿地甩了甩袖子。帶著自欺欺人的憤怒,踩著一地的金色夕照,意氣用事地,果決地,像傻瓜一樣地,轉身離開。

當我回到家中,一臉的鬱鬱寡歡,像耍脾氣一樣逼問著藍,我很討人嫌嗎,真的有这么让人讨厌?對方愕然地看了我半晌,然後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寬容而溫柔的笑容,她走上前抱著我,拍了拍我的背安撫:沒有,紫大人,您從來都沒有。您只是太固執,又太驕傲。

下次,好好和巫女小姐道歉吧。

因此,不得不感到疑惑了,難道我竟是那麽孩子氣的嗎。

後來,幽幽子就說了,妳看吧,紫妳也有料不到的。

料不到什麽?我本想漫不經心地說出這個問題,如同這對我根本就無關緊要。但是卻顯得有點滑稽。

她長久地凝視著我,好像我正在做什麽令人憐憫的徒勞掙扎,看得我惴惴不安,心裏七上八下。然後,她淡淡地偏頭轉向了別處。妳自己知道。

好吧,憑良心說實話,我在明知故問。我承認我很虛僞,還怯懦。煞有介事地千算万算,到底還是低估了已然昭彰的脆弱。

打從一開始,我始料未及,會有一天,需要冠冕堂皇地粉飾一份心情的流向,何等笨拙。咎其罪過,不外乎偏執的自尊與逞強。想來,努力地企圖淩駕于軟弱之上,也許只是適得其反。

幡然醒悟總是遲到的,無論迅捷與否,相較于事件發生的時間片斷,姍姍來遲。

生命是被如此戲弄,正因爲這樣,回首往事才顯得格外叫人不堪,還有悵然。如果可以真心感激,我何其願意我能夠真心地,虔誠地,感激它不曾帶給我多至此的遺憾。

西行妖被封印了,妳會後悔嗎?我托著酒盞,晃了晃水波不興的銀亮液面,頃刻漾開了道道細紋,舒緩而寧靜。也許妳想要的就永遠得不到了。

妳希望我後悔,還是相反。她挂著笑容,擡腕用兩指捏住了那盛著酒液的薄薄白瓷,起身緩緩移步向了門扉。廊外,寂寂的自然光裏懸浮著碎在空氣分子之間的早春香寒,她擧足跨出,步履間帶起了衣袂蹁躚。

我想過很多次,追究所有的可能性,其根本于我而言也許無足輕重。她說著,擧高了酒盞,稍仰起脖子,視線所及,碧空蒼藍清透如洗。

幽幽子。看著那抹略帶虛色朦朧的淺藍身影,我說。妳要是説笑,我興許會信妳。

不說假話。她側過頭與我相視,臉上是固定的,從容的神情。我很誠懇地告訴妳,無論結果如何,縂不能促成使我遺憾的結局。

於是我笑了。但願如此,我誠懇如妳。

所謂後悔,即針對來不及回溯的過去,得不到矯正,因此後悔。幽幽子娓娓而敍,橫過腕來,一揮手將盞中的清酒傾灑向了庭園落櫻點點的土地,飛散而出的水花,薄如刃片,折著日光粼粼,在轉瞬之間于我的眼底裏閃爍,短暫而脆弱。

純屬於無計可施的扼腕嘆息,其白費周折通常比預計的還要帶來難堪。所以不必挂心。

倒是妳。她頓了頓,歪著頭,以白皙修長地食指抵在下唇,說。紫妳叫我擔心。

什麽?我咧唇,望向她不可測的暗紅瞳仁。

她搖了搖頭,咯咯笑了起來。八云紫啊,妳真是從來都很不誠懇。

臨走的時候,幽幽子指出,待雪草大概開得足夠漂亮了,也足夠久了。並沉默著作無言感悟。

行至半路,果然看到路邊的雜草從中,沉積了太久的冬雪化開,殘留成薄薄的微片。碧綠的細小植株,其頂端輕盈懸挂著雪白的花朵,宛如微垂頸項的清麗少女。

抵達神社之時,尚在鳥居之下,便能望見不遠處色彩鮮明的紅白巫女。一如初見的淡漠神情。很久以前,在一模一樣的臉龐上看到過,而今,又在正式相識不過數日的少女臉上再現。既熟悉,又新鮮。命運之微妙變遷,令人慨嘆,實非窩居於一隅所能窺見。

來做什麽,亡靈公主家的妖怪櫻已經封印完畢,結界妳也修補妥善。我們兩不相欠。剛等我靠近,巫女就不客氣地,言辭犀利地,放出類似逐客令的話語。

第一次出現在我眼前的時刻,那份倔強與純粹,乾淨迷人得叫我神往。恍惚間,似乎突然覺得,所有的一切啊,不過煙雲罷了,不過就是榮華如夢,徒留夏草。而我的覺悟其實真的不是那麽成熟。

俯下頭,凝視那雙似明鏡清冽透頂的眼睛,直到對方顯露出極不自在的表情。她窘迫地移開視線,不滿地低語。

看夠了沒有。

是啊,兩不相欠。我微笑,然後拈著那朵連帶莖杆的純白小花,伸手別在了她的領巾之間。對方警惕又慌張地向後一縮,擡頭看我,滿臉的茫然不解。

所以,這作爲額外的謝禮。

2009年4月27日星期一

殘酷的浪漫——《漫長的婚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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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在叫我吃饭前狗能进来。”

“假如我在数到7之前剪票员能来。”

“假如果皮一直没有断。”

“假如我能比那辆车更早的到拐弯处。”

那么他就不会死。他就没有死。




這是從前看過的書了.塞巴斯蒂安·扎普瑞佐的小説,讀起來比較輕鬆.雖然被稱爲現代版的《戰爭與和平》,不過相較于後者,實在要容易讀得多.

首先,説到戰爭,無非就是這麽一回事.並非我麻木不仁,良心作證絕非如此.大大小小的戰火連連,不用費心去爭論區別正義與否,交戰兩方都會認同自己的正義.窮人造大炮,有錢人花錢買大炮,讓窮人去自相殘殺.這無疑就是其面目最爲朽爛的證明.(不過即便這樣,我還是對戰爭小説有異樣興趣.)

血管裏流淌的東西,不能夠用'正義'此等庸俗又空洞的詞藻來搪塞.

不過,現在不談暴力與良心,每個人心裏都有衡量的準星.

回到情感,主角——瑪蒂爾德,不知道爲什麽就覺得這名字極普通..(笑 所以在寫小説的時候,為一個傲慢嬌貴的千金小姐取名字,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它.不過,後來卻果決放棄.大概出於敬意,大概如此.

無法忘記那個雙腳在年幼時摔斷,從此再沒有站起來走過路,又與已經官方證明戰死的未婚夫辦理結婚手續的,美麗法蘭西少女. 然而奧黛麗·塔圖演繹的電影版卻沒有找來看,我想我也許是故意....

——我們快結婚了,在處決以後我想我很快就能回去.
我始終能記得1917年,黃昏賓果,年輕,稚氣,吃著一塊凃滿蜂蜜的面包和熱巧克力,作爲逃兵死囚徒(爲了見未婚妻,故意弄殘自己的手.同行者五人),被戰時軍事法庭判處丟棄于法德兩軍陣地之間等死,十九嵗的瑪奈克,微笑,說出這樣的話語.

上帝保佑,他瘋了.確實瘋了.

於是故事就這樣開端.從瑪蒂爾德不相信死亡開始.

"玛蒂尔德抓住了线,她不放手。这条线带着她到了玛奈克没再回来过的迷宫里。当线的某处断了,她又把它接起来,她永不气馁。时间过得越久,她的信心越坚定,对这件事也越关注。再说,玛蒂尔德生性乐观。她告诉自己,如果这条线不能把她领到情人身边,那也好吧。至少,她可以用它来上吊。"

七年,我基本認爲,自己知道七年裏一份固執和信念可以被磨耗得怎樣.也許世上總會有奇跡,只不過通常都被大部分人錯過.並非因爲我們不夠堅強,人心也許善變,但更關鍵在于世事飄零.我不說謊,也沒在作辯解.而牽手奇跡的人,勢必,勢必堅強徹骨.

這樣子,尋找,等待,尋找,等待...最後,在一個溫柔而讓人心痛的謊言裏找到了結局和歸宿.

當描寫到接近真相,瑪蒂爾德來到"世界盡頭"農莊見贝努瓦,我幾乎就想哭了..不對.是在看到"我家在世界盡頭"這個82節標題就想哭了.

之後的之後,失去了記憶的瑪奈克,在院子裏,陽光很溫柔,空氣很溫柔.他畫著畫,然後看向了坐著輪椅靠近的瑪蒂爾德.於是微笑著問:你不能走路啊?

就在這裡徹底淚崩了.得知道,他們童年第一次相遇,他問了一模一樣的問題.


雖説強烈的感情于我而言莫過於葉公好龍,但感動也是無可厚非,雖説信奉現實主義,我從不曾想過,"我會愛你徹骨"是真正值得兌現的...

除愛情以外.其實這本書本身就應該讓我感動了...

比方説瑪奈克刻的'MMM',在雪地上堆雪人,用德軍抛給他的一個舊煙斗做了雪人鼻子,弗朗西斯在被抛于法德陣地之間后神經失常地高唱櫻桃時節,等等……

瑪奈克被贝努瓦救出,失憶, 又以已死亡的德洛雪的身份住進了軍醫院.早得知兒子戰死的德洛雪夫人,出於莫名的意識,居然在聽到"兒子"負傷退役的消息后趕去了醫院.

她看著他沉睡,撫摸他的臉頰.全然陌生的年輕人醒來,對她露出天真純淨的笑容:你好,你是誰?

我是你的媽媽,親愛的.她答道.

於是我那個脆弱的淚腺啊啊啊啊~~~

2009年4月26日星期日

年華無聲 想當初的純情.......


要看這篇文的話,絕對是要聽這首曲子......我個人認為可能再沒有如此適合的搭配了,
雖然曲名"南十字星"和文章內容毫無瓜葛,但求的就是意境啊,唉.(打

http://cid-95e750abc149ab96.skydrive.live.com/self.aspx/.Public/07.THE%20SOUTHERN%20CROSS.mp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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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色的皮膚底下,是天藍的血管。曾經有人這麼說。

青色,是青色的,我打斷她。

真是的,真不浪漫,她嘟著嘴不滿地瞪我,眉頭松松皺著,在眉心聚起了可愛的淺淺褶痕。

抬起手臂來,我將它伸直了繃緊,條條隱在病態蒼白的皮膚下麵的,是清晰的脆弱血管。

我眯起眼,好把它們看得更仔細。

青色,是青色的。

在裡面有流動著的紅色液體,和夕陽一般暖暖顏色的血液,靜靜的緩緩的仿佛流淌的河水,生命也在裡面流淌,就像河水那樣。

青色的。

在上小學的年紀,我通讀過漢斯•克利斯蒂安•安徒生的童話合集。不知道當時到底有沒有看懂,似乎連上面的字也還不能認全,但至少我清楚那是一個來自叫作丹麥的國度的男人,他編織的動人夢境,從世界的這一頭到那一頭,跨越了海洋和大陸,在一代又一代孩子的心裡,演繹為他們的夢境。

這個男人筆下的大海和天空,或者哥本哈根,只看過一遍,僅一遍而已,之後再也沒有翻動。

那時我想,也許我不喜歡虛幻單純的東西,甚至有些慶倖心智沒有受到侵蝕。可是在若干年後卻徹底地,坦蕩地為後印象派的梵古傾倒。

朋友問過,自己畫得那麼寫實,怎麼說喜歡那種不真實的風格。

真的是不真實,但卻也真實得再不能非議了。我喜歡他的單純,那個瘋狂而單純的荷蘭男子。

單純,和羅曼蒂克是兩回事。畫室的師兄說著,彈了彈指間夾著的煙捲,星星點點的明亮灰火落了下來,跳進白色的煙缸裡,發出“嗞”的聲響,在薄薄一層水裡沉澱為黑色。

我想也許我該重新審視安徒生和他的童話,不過,仍舊沒有心思再翻閱那本塞在書櫃裡側的書,黃封面的。大概我已經過了把生活建立在夢幻之上的年紀。

我真是個不浪漫的人。


那個告訴我血管是天藍色,指責我不浪漫的女孩子,第一次看到的她,到現在還是深刻又鮮明地存在於回憶,也還會繼續下去。大概在我還存有記憶的歲月裡,一定是無法忘記了。

好像電影的某些特寫鏡頭,一下子躍入眼中,就無意識地藏進了腦海,和心裡。


棕色的柔軟髮絲被下午灼灼的太陽抹上了一層亮亮的反光,明晃晃的,白皙的臉蛋上好像打上水痕一般,通透而乾淨。她微微仰起頭,半眯著眼,抬著手臂把寶特瓶舉在嘴邊,讓清澈的液體流入口中。幾縷頭髮濕濕地粘附在她的額前,晶亮的汗珠子從額角往腮邊劃下來,留下一道細長的水跡。

她穿的白色短袖襯衣,透著幾處深色的水漬,藏青的裙子剛蓋到膝蓋,裙擺在燥熱的風中細微地顫動。

那是我初中時的夏季校服,現在我找不到它了。母親說是我自己把它和一堆舊衣物歸攏在一起丟掉的。我聽了有些驚訝地張張了嘴,呆呆地盯著地板看了會兒,然後又若無其事地擺手說,不要緊的,不要緊。


純粹只是偶然,我會注意到她。負責我們班級軍訓的教官揀出了幾個表現優異的學生,給與額外休息的機會,其餘人則繼續無奈地在曝曬下重複踏步的枯燥練習。很不幸,我屬於後者。

踏著紅底白條的塑膠跑道,隊伍向前移動。麻木地抬腳落腳讓我厭煩又痛苦,無意識地歪頭看向旁側,仿佛這樣做能夠排解苦悶。

那個人,她就這樣躍入了我的眼中,在那個瞬間,就像電影的特寫。

她真是個乾淨得和寶特瓶裡的水一樣的人,我這麼想。以後也是這麼想,即使我知道根本不是。


體育活動這樣的課程上,我會受到特別的照顧,其他人不情願地被驅使著進行體能訓練時,可以只在旁邊觀看。因為父母拿去了我心肌炎的病歷證明。對於不知情地讓我參與大運動量的軍訓,班主任還曾表示過歉意,我卻不以為意。

那些人,拉開了步子賣力地奔跑著,在陽光底下皮膚被曬成了小麥色,汗水浸濕頭髮和衣物。我在一旁看著,時常會想,也許那才是普通人該做的事情,年輕而充溢著活力的軀體該做的。

很想試試看,用手指去觸摸一下,那些佈滿細細密密汗水的溫熱額頭。

我自己從來不可能有那種機會,就算參與運動了,也不太容易流汗。我只有比一般人來的蒼白的膚色,纖細羸弱的四肢,還有,脆弱搏動的心臟。紅色的它,在胸腔裡無力地唱著緊促的歌曲,如此不協調得可笑又可怕。

醫院白色的牆壁和被褥,用以穿刺皮膚和血管的尖銳銀色針管,濃郁的消毒水味道,與我更為相襯,是屬於我的現實的世界。

所以,我只能一直看著。好像被隔離在另一個世界,與他們之間,有如毛玻璃般朦朧的牆,除了模糊的影子,我看到了一片白茫茫。

我不願去觸摸,也沒有人會來打破。


她就像淺紅的小小花朵,突然出現在一片蒼白之中,顯得如此生動,那麼扎眼。好像純白的雪地裡,滴上的一點血液。應該就和那位著名的公主,她母親眼裡的一樣,雪地看起來更加慘白,血跡,卻更加鮮豔動人。

我覺得我幾乎可以觸得到她。

我總是下意識尋找那個女孩子的身影,也總是能一眼就抓住。

一千個嬰兒在啼哭,那個母親也一定會從一千個啼哭聲裡,找出唯一屬於自己的一個。

同樣,我可以從湧動著兩千多人的操場上,一眼就認出她來。當然,這是上了高中以後的事情。但是一直注視著她,這件事,確實是從很早以前就開始。


體育課的自由活動時間,她會和一個朋友一起打籃球。說成打籃球,未免有些諷刺。拿起球,姿勢稀奇古怪地朝著籃筐裡擲,這樣子我也能夠辦到。

她習慣用雙手捧著籃球,仰起頭向著斜上方的籃筐,這時繃緊了的脖子,姣好的線條就會呈現出來。稍稍瞄準之後,忽地一下子躍起,笨拙而可愛地將手中的球推出去,再笨拙地落地。

那顆球,在空中拉出一道弧線後,通常是砸到了木頭的籃板,擊出“嗡”的悶響,然後落回到地面上,不甘心地用僅餘的力量作著最後的彈跳。讓我想起了砧板上的魚,在死亡前,也會努力掙扎著躍動幾下。

但偶爾也會有命中的時刻,當看到球沿著框滾著圓,最終慢慢吞吞掉進網裡,她就會興奮地揮舞手臂,露出愉快而燦爛的笑容。

其實並不是個漂亮的女孩子,真的不漂亮。鼻子小巧,但鼻樑不高,甚至有些塌,嘴也稍嫌大了一些。不是個漂亮的女孩子。

可是她笑開來的樣子,我卻覺得金色的陽光和蔚藍的天空都會為之動容,大概連春天也會動容的。那種幸福感,溫暖得如此美好。

她是那麼美好的一個人。

在我心裡,一直都是這樣。也許不管過去多少年,還是會美好得讓人想要哭泣。

我經常在速寫本上簡單地,又精心地勾勒她充滿活力的身姿。那是有少女的鮮血流動的軀體,鮮活得仿佛撲面而來的腥咸海風。有時想著,要是稍靠近她一點,說不定就能聞到逸散出的,血液甜美馥鬱的芳香。

那些畫還是保留著,只是我不常想到要拿出來看,壓在了箱底。


通常都只是遠遠看著,不會接近。

只是,偶爾有一次,心血來潮地站在了離她很近的地方。那是我平常不會做的事情。

我背貼著牆,整個人倚在刷了白粉的牆面上,習慣性地向她所在的地方看去。

她穿著深色的牛仔褲,雙腿纖細而優美,粉藍棉質長袖衫的袖子挽到了手肘上一點,露出的一截小臂有著純淨的白皮膚,腕骨很細,手指也特別精緻秀氣。

然後,球滾到了我的腳下,我低頭看看它,又抬起頭來。

她笑著,白亮的牙齒露出來,襯著紅唇格外美麗。這麼笑著,她向我跑來,輕快地邁著小步跑過來。淺棕的劉海合著腳步一下一下蓬動,白色的球鞋交替著,一步一步靠近了我。

鮮明亮麗得仿如春天一樣。



那條街上,總是有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車輛。兩邊排布著一棟一棟民居,靠得很近,大多是六層或五層的建築。灰色的外牆質感粗糙,甚至看起來有些骯髒。是八十年代建造的,那一片居民區都是。

在那附近有一個菜市場,因為攤位有限,許多人都把攤子擺到了市場門前的路邊。將尼龍袋子鋪在地面,貨物就簡單隨意地堆放其上。生銹發黃的三輪車也歪著龍頭停靠在邊上,車上通常盛放了一個個白鐵皮的箱子,裡面的魚蝦擠擠攘攘,增氧泵讓水面不斷翻滾著白色的泡沫。

靠著菜市場,還有許多小小的飯館,去消費的大多是集市裡的商販,還有光著膀子把衣服搭在肩上的農民工。

一直很髒亂,至少在我印象當中那片地方就是如此。地上零星拋著幾片菜葉,任由其腐壞,難得有人打掃。一些淺淺的凹坑裡總積著一薄層渾濁的廢液,渾水表面泛著油光。

我有時覺得,踏在那裡的路面上,鞋底下有粘粘的感覺,好像被塗上了膠水。也許是油煙都沉積在柏油路上。

是這樣髒亂的地方。

經常會去那裡走走,現在偶爾也是。隨隨便便地走著,漫無目的地在擁擠喧鬧的街上一圈一圈地逛。

曾經在那裡,我走了三年。


她的家就在那片居民區裡,沿著馬路的唯一一棟七層樓。她住頂樓,向著馬路的一邊有個陽臺,她時常趴在陽臺的圍欄上往下看。

下面是灰色的路面,上面打著模糊不清的白線,以區分車道。


“很有意思不是嗎,下面開過去的汽車就像火柴盒一樣。我還從這裡親眼看到兩輛車子相撞。”她說著,將身子向著圍欄更近地挪了挪,好讓手臂更舒坦地枕在水泥欄杆上。

我順著她的視線也向下看去,喇叭的鳴響傳入了耳朵裡,有些嘈雜,卻沒有讓我覺得不舒服。確實像火柴盒一樣,我想。

又偏頭看她,她額前淺棕色的細發在風裡柔柔地飄動著,白淨的側臉寧靜而安詳。帶著淡淡的笑容,她注視著下方。

在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女神大概也是這樣子,溫柔地俯視著這個世界的。


初一的時候我買了輛腳踏車。本來父母一點都不同意,他們更情願每天開家裡的轎車來接送我往來學校,即使時間有點趕。

不要管我了,我說,我自己活得下去。然後一言不發地走進了房間,從裡面將房門鎖上。

他們最終妥協了。父母總是在向孩子妥協,無論是如何任性而不合理的要求,我相信都一定得到這種結果,如果我們真的夠堅持的話。但是,我們通常看不到,在背後,他們的歎息。歎息得越多,白髮也會增長。也許正因為這樣,父親總是要去理髮店給頭髮染上黑色的藥劑。

那是他們前世欠我們的債,然後今生我們成了他們的孩子,朋友是這樣說的。她說,以後我們也是這樣。

我不知道有沒有什麼前世今生,但我的心裡卻也一直存在著一份恐懼。如果我不找個男人生下孩子,像我的父母撫養我一樣去撫養他,我怕我將一生都背負著一份沒有盡頭的債務。債主被我親手扼殺了,那是莫大的罪過。


不過我還是得到了那輛腳踏車,至少在當時,我是滿足的。

她的家離學校很近,只有十分鐘左右的腳程。而我則不然,騎車大約要花上二十分鐘的時間,步行就更不用說了。

所以我需要一輛腳踏車,我是這麼計畫的。

我騙她說,我跟她一個方向回家,其實根本是南轅北轍。但我需要那十分鐘左右的短暫時光,每天都是。直到現在她都不知道我家的確切位置,我一開始就根本沒讓她知道。

在紅紅的夕陽下麵,車輛川行著,各種各樣的車鈴此起彼伏地鳴響。我推著車,她走在我的左邊。我讓她把書包放在我的車簍裡,她空餘的兩手總是俏皮地背在身後,十指交叉。我們仿佛踱步一般慢慢地走著,影子在地上拖得長長的,大紅的夕陽浮在天空裡,寂寞得像在發抖,但我的心裡卻蔓延著綿長的溫暖和幸福。

她會帶我到附近的小吃攤去。那裡總是很喧鬧,賣的東西也很雜。有時是酸辣湯的鋪子,有時是賣餛飩的流動推車。五毛的酸辣湯,一元的薄皮餛飩,這些東西我從前都不曾碰過,母親說那不乾淨,所以我沒有機會去接觸。

第一次捧著那白色的瓷碗,我猶豫地盯著它遲遲沒敢下手。想著應該有很多人用過吧,這裡的容器。

她看出了我的躊躇,遞上套著塑膠薄膜的一次性筷子和白瓷勺,大大咧咧笑起來說,哪會得病啊,試試吧。

後來我和那些鋪子的老闆都很相熟。我們總是去光顧,坐在矮矮的小木凳上,捧著邊緣有細細缺口的瓷碗,埋頭吃下碗裡面溫熱的食物。暖暖的觸感,隔著瓷片傳遞到了手心和指尖。

現在我一個人走在大街上,偶爾看到街角的小吃攤子也會隨便地坐下來要一份。但從來沒有吃完過,時常只是動幾口而已。用勺子輕輕攪動碗中的湯水,視線遊移地打量著周圍的食客,發現小孩子很多,背著花花綠綠的書包,吃得嘴上油亮,連臉頰邊都沾上。

一年前有個朋友告訴我,十字路口那兒的餛飩攤老闆回了老家,不做生意了。我有些呆滯,動了動唇卻說不出任何話來。曾經陪伴我三年的東西,就這麼沒了。

我們的時光都變成了記憶,然後也許有一天,連記憶都會沒有,在歲月裡淡成煙霧。

沒有人會記得。


在回家的路上磨耗的時間常常很多,早就遠遠超出了我期望的十分鐘。我沒有任何異議,這反而正是我的期望。只是回到家裡的時候,晚飯大多涼了。父母責問過幾次後也不再提起,只是靜靜地等待我回去,守著一桌飯菜。

目送著她走上樓梯,直到看不見背影,我才會回過頭,把車子調轉方向蹬上它。軋著一路的黑影和路燈投下的光暈,我在夜風當中不急不緩地騎行。

每一天都是如此,三年裡,每天都是。


她有時也會問我,這樣陪著她跑動跑西,身體會不會有問題,我笑著說不礙事。事實上確實,我的心肌炎不常再發作,偶爾有些胸悶而已。

不過我仍然不常參加體育活動,多數時候在旁邊看著,和以前一樣。我想,那始終不是適合我的東西,不屬於我的世界。

她在籃筐下笨拙地投球,和一群女生一起胡亂地玩鬧,我不認為那算是在打籃球,但我喜歡看著她。每次跳躍,棕色的劉海就會揚起,腦後的馬尾也隨之跳動,是那麼有活力。

她的側臉被陽光照得更為白淨,嘴唇微微張開,唇瓣上有著明麗的色澤,眼睛專注地盯著上方的籃筐。然後躍起,落下。


小學五年級,有個男孩子坐在我的旁邊。那時還是兩人共用的桌子,長長的,木制的。桌面上畫上了一道斷斷續續連接起來的線,不過不是我做的,從一開始就有。在幼稚的年紀,男女生共坐一桌就會固執又孩子氣地非要劃上一道三八線不可,以示楚河漢界,涇渭分明,大多是這樣。

我們兩個人處得很平和,也從來沒有為這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斤斤計較,但也不會毫無顧慮地隨意占到對方的位置。

他的側面很秀氣,我有時不經意抬頭就會看到。高高挺挺的鼻子,從側面看去有著格外漂亮的弧度。乾乾淨淨的一個人,乾淨得和那些邋遢的男孩子完全不一樣。

不過也不是如外表一樣文弱,意外的是他在運動方面很擅長。男生們經常踢足球,他一直都擔當隊長。我在操場旁邊看著他,邁著大步擺動手臂,奔跑在長著低矮綠草的足球場上。短短的頭髮,一根根立在陽光底下,變得金黃。

畢業典禮結束,我的小學結束。我目送著他高瘦的背影,心裡泛起了前所未有的淡淡酸澀。然後想起了一個詞,無疾而終。

所以,我告訴自己,要珍惜眼前。

我喜歡她拖著我的手,拉我去學校的各個角落。她不會走得很快,恰好能讓我跟得上。在她的身後,注視著她纖細的背影,感受到手上傳來的溫暖,我時常想,我們都有纖瘦的手掌,都有長得可以鋪到背上的頭髮,和同樣細氣的骨架,柔軟的身體。我們是如此的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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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寫過的小說開頭片斷...有人叫我寫完它,她們說很喜歡.事實上,我也挺喜歡.結果不知為何,還是放棄了.


到現在都想不清,是為了什麼不想再寫下去.不過這個不重要.重點在於,我現在似乎寫不出當時的那種感覺了!!!!那種又純又乾淨的感覺!!!(喂


是該怎麼說呢,如今全然是靜不下心來按那種節奏寫文章.


其實歸根到底,一個人的文筆風格有其特定性,大概跟個人的氣質有關.只是有些人特征明顯,而有些人更隱諱.即使作者的思想心理和寫作方式有再大改變,那種微妙而纖細的特征也不會變..不過這就是要憑語感去體會了.

總覺得很遺憾啊.即使我原本的整體風格和用詞習慣沒有變化,但真的出不來那種感覺,抓不到節拍的點子上了.

好吧,其實我最想說的就是,你看你看,為什麼我当时會如此的抵死純情呢!!!!??(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