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0月26日星期日

不朽

黑暗的涌流里,痴妄溺进了潮汐。
月光底下,沉浮之间,它陷入梦境。
于是,邂逅了永恒。

永远,

呵。多可笑。

黑发垂背的少女,在她的身后,衬着巨大的满月。
惨白的月光,像流水一样,泻在八云紫的肩上,脸上,映得周身清清冷冷。眯起眼,神情漠然,她盯着月亮与少女看。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这是她引以为傲的永恒。八云紫带着轻蔑的意味想着。斜了斜眼睛,将少女和她的满月,都排除在了视线之外。
“你笑什么?”少女皱眉,姿容端丽的脸上扭出了不满的神色。瞪视金发妖怪的双眼,有显而易见的怒气在里面若隐若现。好像是,愿望得不到响应的孩子。
转了转手腕,展开折扇,迷途竹林里沾上的叶子,忽悠悠地从白色衣袖里飘出,在空气的流动中接连翻转,薄如蝉翼的青色身体,划着轨迹,悄无声息落了下去。隐没在黑暗里。
博丽你知不知道,须臾的反面,叫做不朽。

“永远这个词,其实挺浪漫不是?”月亮上来的公主用两指捏着酒杯,轻轻旋动了一下,杯里投下的月影也跟着晃荡得变了形。
八云紫默不作声,只是下意识往侧旁望了望。恰巧此时,年轻的巫女也正抬了头,不知有意无意。隔着几人的距离,八云紫撞上了巫女的视线。
对方愣了愣,即刻匆忙地调转了头,好像迫不及待摆脱掉一样。
怔怔看了她一会儿,看她的身形与侧脸,八云紫觉得这样熟悉的事物自己实在看了太久。便也就转头,若无其事饮下杯里清澈的液体。辛辣的感觉漫溢开来,徘徊在口中,引起阵阵苦涩,许久消散不掉。
爱着一个人,直到永远。这想法似乎太过纯情。妖怪开始嘲笑自己,竟会产生和人类一样单纯浅薄的念头。
存在了太久的东西,它该消失才好。就像活了太久,就应该死亡,死了之后化为腐朽,连一星半点都不残留在这世上。
幽幽子死了以后来到白玉楼,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八云紫记不清楚。似乎是突然之间凭空冒出了一个和好友生前长得一样的女人,在宽广的白玉楼里,能跑能跳。她说她只记得自己叫西行寺幽幽子。
八云紫当然知道她没说谎,也认为记不得曾经那样很好,从新开始很好。
“幽幽子,你以前不这样。”那时看着她优雅地狼吞虎咽,八云紫无可奈何地笑起来说。
“哪样?”西行寺家的亡灵大小姐继续着动作,毫不在意地随口问道。
“我是说,你也死不了,这么吃到什么时候。总该厌倦的。”
抬眼看了看友人,像是思索了一会儿,忘灵公主眨了眨眼说:“等哪天,对厌倦这个想法也厌倦,那就是永恒了。”
八云紫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快厌倦了,但也不认为自己可以厌倦到麻木的程度。总要死的是吧,能活得再久也得死,永恒不朽之类,只有愚昧的人类才追求,结果在达成以前就成了妖怪的食料。这多滑稽,讽刺至极。
在西边的西边,比天竺更为遥远。隔着连绵大海与万重青山,蓝天白云覆盖之下的赫勒斯滂,八云紫还记得那里的战舰神庙和万顷波涛。少年梯托诺斯遇到爱上他的黎明女神,于是,对方许诺他永恒的生命与爱情。神王让他不死,却忘了给他永恒的青春,皱纹和白发相继爬上他俊美的脸庞和脑袋。女神厌倦他。
这个可怜的男人,得到了永恒的生命,爱情也没有永恒。最后,他变成了一只会鸣叫的虫子。
可怜的不朽,可怜的永恒。
可是,我一直死不了,却在思念一个死了不知多少年的人。更可怜。八云紫真觉得自己幼稚,那么多年活得回过去了。她痴痴笑起来,显得无缘无故又莫名其妙。
“紫你喝多了。”
手腕上突如其来的阻力让八云紫回过神,她寻声望去,抬头看到了亡灵公主清丽的面容,此刻恍恍惚惚,像挡着面纱一般暧昧不明。她伸手想去揭开那妨碍视线的阻隔,手抬到一半却软弱得毫无气力。八云紫的手又不甘地摔落下来,对方的面容也越来越不清晰,越来越遥远,遥远得忧伤无比。
“博丽……”

在那条小径,狼尾草和狗尾草丛生于两旁。晨雾里,蓝色的矢车菊在杂乱的枝枝蔓蔓中零星散布,露出纤小的脑袋,展开碎碎的花瓣,仿佛羞涩的少女般忸怩可爱。
八云紫采集它们,连着茎秆折下,编成蓝色的花环。日耳曼人称它们为,玉米田中的宁静蓝色视野。
有人说,这象征幸福。
脚底下的台阶一直延伸着铺向了远方,化为灰黑蜿蜒的细线。八云紫记不起来这条路通向了哪儿,但似乎又感觉自己可以将台阶的级数脱口而出。 她一手捏着花环,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再次望了望看不见尽头的远处,便下意识迈开了脚步。
踩着一级一级相连的石阶,就好似被什么驱动着一般,机械地前行,一步一步踏向未知的远方。即使是黄泉下边的九重地狱,也不能够停止。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背影,镶了红边的纯白衣袖垂在明艳的红色长裙两侧,乌青的长发柔柔顺顺铺满了整个背上。莫名的悸动,驱使八云紫加快脚步,向着那个背影而去。
当正想拍她的肩,对方忽然转过了身来,满含笑意,眼底的柔情与宁静叫八云紫想到北国的暖春时节,清浅的水潭浪粼粼,被日光照得仿佛生着烟气。
八云紫觉得欣喜,她急不可待想要向对方倾诉自己难以名状的愉悦心情。可刚想开口唤对方,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她的名字,连她是什么人都想不起。
我该是熟识她,并且绝不该忘记。对上她如夜晚般幽漆深黑,泛着水气的眼眸,八云紫怔怔回忆。
实在记不起了,于是,八云紫不愿多想。她笑着,将花环戴上了对方头顶,执起她的手,轻捏着葱白纤长的手指,举到了自己面前。
她吻了她的手背,在每一根手指上缓缓扫过。嘴唇触到细腻光滑的肌肤,烙下细致而柔和的亲吻,无比虔诚。
那个女人,仿佛欣然于她的行为,注视着她淡淡笑起来,腮边浮现出浅浅的酒窝,甜美得让八云紫沉醉。
女人上前挽她的手臂,八云紫就跟着她一道迈出步子。她行走得稍快些,八云紫不紧不慢地跟上。女人的黑发飘动着,发丝若有若无轻挠八云紫的脸颊与脖颈,发梢的幽香,还有矢车菊的清淡气味,交合在一起,缠绵得如此美好。
神社一样的建筑渐渐展露了头角,棕红色的鸟居出现在了面前。点点滴滴的记忆,开始慢慢淌进了八云紫的心头,像蜿蜒的溪流一样绵长,逐渐逐渐,涌入了她的脑海。
跨入鸟居的那一刻,她突然恍然大悟般将一切都想起。她急切地回头看向女人,可对方却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被挽着的手臂也感到空荡荡。
八云紫惊慌地四下张望,入眼的只有青砖地面,葱茏成荫的绿树,还有古旧的神社。
蓝色的矢车菊花环,寂寞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仿佛被遗弃一样。

于是,又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

周围的嘈杂进入她的耳中,仿入洪水一般,灌了进去。一下接受不过来,八云紫不乐意地试图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她似乎有听到黑白魔法使爽朗的喧嚷。
恍惚中,梦里的女人,她的脸闯进了眼底,越来越清晰得触手可及。八云紫猛然甩开睡意,瞪大了眼睛希望能够看得更为真切分明。
对方遇上她的视线,呆了呆之后,红晕浮上双颊,窘迫地扭过头去。
“你也该起来了吧,在别人腿上躺那么久……”她抱怨般小声催促,却不敢再看头枕在自己腿上的美丽妖怪。
八云紫张了张唇,目光黯淡下去。于是她偏头别过脸,用手按着额头笑出声来,笑得停不下来,连肩膀都一下一下颤抖。像是嘲讽,像是可惜,又好像在抽泣。
好不容易缓了口气,八云紫摇了摇头叹息。
“博丽家的丫头,越来越不中用。”
“博丽家关你什么事。”年轻的巫女不满地偏过脸,微微噘起唇,倔强地闭上双眼不看她。长长的睫毛覆下的阴影,使她看起来好像半睁着眼睛。
支着双臂坐起,八云紫凝视她,静谧而秀丽的侧脸。那熟悉的线条轮廓尚显得稚气,夹带了少女特有的青涩动人,如绽放的初瓣,新鲜稚嫩的内里,还包藏着滚圆透亮的夜露。
曾经那个女人也是这样,在她更年轻的时候。八云紫还记得从前,那个女人,她手里捧着的古朴的和式茶杯,水汽袅袅飘散开来,模糊了她的容颜,她就坐在自己身侧。然后,两人不发一语,一起望着幻想乡变幻莫测的天空。
后来,女人消失了。为了这个名为幻想的地方,和她用血液构筑大结界的族人一样,和众多人类一样,消失在生命的长河。短暂得如眨眼一瞬。
一日一夜,有三十须臾。

“灵梦……”
听到唤声,巫女微转过头,眼睛却依旧低垂,浓密的睫毛挡住她的眼眸,黑发散在了曲线精巧的白皙颈边,矜谨安静的姿态,别有一番幽怨妩媚。
简直,像一个真正的女人一样了啊。八云紫想着,凑过上身靠近了她。巫女显然感到紧张,双手拽紧了裙摆,试图闪开脸躲避。但八云紫抬手钳住了她的下巴,迫得她不得不直视自己的双眼。
那么近的距离,连对方温热的吐息都感受得清晰无比。巫女索性闭上了眼睛,有点自欺欺人的味道。
八云紫觉察到巫女的身体明显的僵硬和颤抖。如此靠近,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连妖怪自己都几乎以为,是快要吻上她。
若有若无地叹息,八云紫松了手里的力道,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
突然获得的自由,让年轻的巫女缓缓睁开眼,充满了疑惑与不安。她的脸,连带着耳根,都红得透彻。
八云紫看看她,唇边浮现一丝笑容,苦涩而平静。
“博丽的女儿,幻想乡的巫女。你们还要折磨我到多久。”
“我为了这里,一直活着,为了你们的名姓。”

你,只活了须臾而已。

而我等待了一千年,终究还是没有能站在你的身边。

片段記憶

在那片黑暗当中,我并不能看到明艳到刺痛心脏的红色。分不清光与影,我想我的双眼必定也是黑色的,才可以与周遭融为一体。
高大的男人,我看不清他的面容,他穿着长袍的身形好像一团模糊的黑影。他伸手抚摸我的脸颊,湿漉漉的粘稠触感,还有凑近了的腥咸气味,叫我打心底里作呕。
“噢,美丽的公主,你漂亮的红眼睛……”他说着,发出嘶哑的嗓音,仿佛声带被火焰灼烧过,干枯而无力。
我的心脏猛烈收缩了一下,胸口涌上难以言喻的酸胀。我恐惧而短促地惊叫了一声,踉跄着倒退了几步闪避他。
他笑了起来,听不到声音,也看不清晰,但我却直觉般笃定地以为那个男人咧开了嘴,露出丑陋而虚弱的笑容。
我站在原地,愣愣看着他高大的身体。然后,他抬着的手臂笨重地垂了下去,整个人也颤巍巍起来,仿佛山峦的崩塌,一点一点萎向了地面。双膝撞上了冰冷的地板,沉闷的声响自底下传来。
“多漂亮……你的金发,你的绿眼睛,都成红色了……”
说完,他跪着的身体扑通一声,顷刻倒地。
下意识地伸出手掌,我抚上自己的脸,抚上脸侧的鬓发。我实在不愿相信,可那湿滑的液体却真实无比地存在,染满了我的脸庞,附着在我的头发上,也许还淋满了全身。
颤抖着将手举到眼门前,我想看看,他说的红色。可是,只有满眼黑暗的阴影。我用力擦拭自己的眼睛,以为它们得了毛病,没可能只有我看不到,血液的红色。
我感到寒冷,刺透了肌肤与骨骼的冷意蔓延进了血液里,顺着血管的内壁,蠕动在身体里面,挣扎不得,也摆脱不了。我抱住自己的胳膊,用手掌摩擦皮肤,企望能够籍此感到温暖,但也只是徒劳而以。
于是,放弃了这种无谓的努力。我想我该离开,这儿太冷,只属于死者呆的地狱。
背转过身,踩在阴湿幽暗的走廊里,它似乎绵长得没有尽头。回荡的脚步声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仿佛徘徊在城堡中的亡灵孤寂而不甘的呻吟。但我抛下了这一切,都抛在身后,死者该留在黄泉或者地狱,而生者,得自己寻找光明。
离身后不远的地方,横躺着七具尸体,躺在血泊里。

嘻,正直者之死。


苍白的大地将我包围,我站在它宽广的胸膛之上,北面来的寒风夹带雪粒,一股脑儿扑向我的身体,透明的冰晶捶打着脸庞,引来的疼痛让我不禁眯起双眼。
但却没有逃避的欲望,我直直面对迎面而来的风雪,沉浸在似曾相识的冰冷之中,它如死亡般痛苦而彻骨,也叫人难以自拔。
我想我快死了,对,就这么死。还有七个人,他们等着我。
“爱丽丝!”
熟悉的声音唤我的名字,我当然清楚那是谁。还有谁呢,即使在冰天雪地里,也许在地狱里,还是会这么充满了生的气息。
雪地里嚓嚓的足音停在了我的背后,然后,我感觉手臂被拉住了。
可我没有回头,任凭她在背后牵着我。她加重了力量,像是要把我拽得转过身去。
见我没有回应,她绕到了我的身前,微微仰头看我,白皙的脸冻得通红,嘴唇却青紫。她像是冷得厉害,牙齿咯咯打着颤,口中的喘息一遇到空气就化为了白雾。
清澈的金色眼眸,干净得仿佛望得到底。那么清透的眼睛望着我,使我痛苦。
我想起了那时候,我舍弃人类的身体与生命,然后打算离开魔界。行走在旷野里,有个孩子他在追赶我,追赶了我一路,他拾起脚边的石子向我投掷。
“公主殿下,我们都为你死!”他愤怒地叫喊,一边甩动手臂投来坚硬的石砾。
他的母亲,作为了献祭。

“过来。”雾雨魔理沙冷冷命令道。
我扭开头不看她,盯着白色的雪地。
我们都沉默着,我猜测她此时一定愤怒。但我不想再得到她的恩惠,她的施予。罪恶也有不能洗刷干净的,哪怕魔理沙你再了不起,也有办不到的。
突然,她将我拥进怀里,紧紧地用她的臂膀禁锢我的身体。我撑大了眼睛,愣愣地让她锁住。紧贴着她的身体,微弱的热意缓缓传了过来,传到了我的身上,还有心里,源源不断,在我的心底融化开去。
难以名状的温柔心情,让我融化。
一瞬间,我几乎想要哭泣,酸涩的感觉涌上了鼻腔,胸口胀痛。伸出手臂回抱她,圈紧了她的身体,死死拽住背后的衣料,我将头埋在她的肩榜上,忍不住颤抖起来。
啊啊,好温暖……
说什么不想再被拯救了,我明明还是贪恋,你的光芒,贪恋你……魔理沙……

2008年10月19日星期日

巫女

弥生月来,山樱褪尽包裹一冬的寒衣。
蒙起透明薄纱,春日开始歌唱。

睁开双眼,松木的天花板朦朦胧胧侵入眼底,视线中一片暧昧模糊。巫女皱了皱眉,驱赶残留的睡意。
双手支着床铺坐起,初春的寒气立刻浸透到白色单衣里,皮肤突如其来的冷冷触感让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昏暗的室内,简单摆设着的器具看起来轮廓隐约,好像蒙上了稀薄的雾霭。它们静静地蹲踞在角落里,靠着墙,沉默的样子让人感到心里安稳踏实。
巫女扭头看了看自己身边的位置。一个男人蜷着身体缩在被窝里,半张脸陷进了枕头当中,鼻翼轻轻扇动,微张着嘴发出沉沉的吐息声。他仍沉浸在梦境里,在这晓春的黎明。
看着他粗黑的眉毛,和留着胡茬的硬朗下巴,巫女忽然感到恍惚起来,她不自觉缓缓伸手向了男人的脸庞。触及之前,又像遇着阻隔般停住了,她的手悬在半空。
我从未好好打量过这个人,他像是很陌生。巫女怔怔回忆着,觉得自己记不起来他是谁。
男人忽然蠕动了一下身体,口中含糊不清地呢喃了几个意味不明的音节,从被子里伸出了一只手臂拽住枕头的边角,无意识地在枕面上蹭了蹭后,又跌入了梦境里。
他是我的丈夫。她想起来,带着些微的惊愕,但又平静无比。
等你长大,会有个男人娶你,是你的丈夫。在巫女年幼的时候,她的母亲和姐姐是这么告诉她。她们说,就像你的父亲占有母亲,那个占有你的男人。
现在,说过这些话的她们都已死去,还包括占有母亲的父亲。
只留下一个男人来占有我。
巫女看着他裸露在外面的一条手臂,却没有想到要为他掖好背角。拢了拢颈后的长发,她轻哼般笑了一声,从床铺上站起。

淡薄的阳光在地上打下清浅如水痕的印迹,树影在被照射得显出淡白色亮斑的青石砖上交错,好像水里纵横生长的藻荇。
巫女清扫着本就干净的地面,扬起的细微尘埃,缓缓漂浮在从枝叶缝隙里漏下的光束当中,可以看得格外明晰。
听着竹枝做的扫把,磨擦砖地发出的干燥声响,她突然感到这座山,这个神社,真是格外寂寥,仿佛没有别的活着的物体一样。然而,耳边传来山雀嘈嘈的啼鸣,还有头顶含苞的樱花,它们都在倾诉春日蠢蠢萌动的生机。
巫女呆呆地停了手里边的工作,望着地面错杂的光和影出神。
肩上传来莫明的暖意,唤回了巫女的意识。她回头张望,看到了男人颧骨微耸的消瘦脸庞,脸上的胡茬未清理干净,看起来不太整洁,甚至有些邋遢。巫女看着,不禁皱了皱眉心。
触到她的目光,男人惊愕地顿了顿,讪讪缩回搭上她两肩的手掌,又像是急于证明自己的无辜一样,局促地抬手指了指披在她肩膀上的外衣。
“天还凉,先穿着吧。”他讷讷地开口说道。
这个人,他是我的丈夫。巫女面无表情,再次这么想起。
男人接下她清冷的目光,浑身不自在起来,好像被从心底刺透般冰凉。他有些心虚地闪开她的视线,逃避与妻子对视的样子显得笨拙而愚钝。他有感觉到她毫无感情,也知道她不会感激自己看似多余的关怀。她不像他的妻子,至少这一点,男人早就知道。
进退两难地难以决定该留在原地,还是知趣地离开好,他不时舔着干燥的唇,不安地视线游移。
犹豫了很久,仿佛为了打破尴尬的沉闷,男人清了清嗓子小心地询问:“昨晚,你没睡好是吗?”
“为什么这样说。”巫女开口,声线中没有起伏,直直冷冷。男人想起了在他小时候,在人类的村庄的时候,冬天,房檐上挂满长长短短的冰棱。小孩子踮起脚也够不着,就经常吵着要父母摘下一根两根来,握在手心里,看着它由剔透的结晶慢慢融化掉,自己的手掌心也会冻得通红发疼。
所以,眼前这个女人,不可以触碰。
“你……一直念着这个名字呢,你不停地唤,紫,一直到了大半夜里。”他勉强地挤着憨憨的笑容说。
巫女张了张唇,看着他没有说出话来。然后,她的眼神晃了晃,唇边绽出一抹笑来,冷淡中带着无比动人的妩媚味道,让男人不禁恍了神。
“这无关紧要。”紧了紧肩上的外衣,巫女笑着说。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过身向神社的方向走去,将她的丈夫独自一人落在了原地。
没谁让你把她当情敌不是,这当然无关紧要。巫女觉得好笑,她可怜起自己和那个男人。他真是个可怜男人,她和以往一样想着,却不能一如往常般轻松自如。
自己没把他当丈夫看,这想法实在过分,但巫女没有想过要否认。不过,相对的他不是也没办法,像个丈夫一样对待自己的妻子吗。
巫女看着他的眼睛就知道,不加掩饰的瑟缩坦白地暴露出他心底的怯懦与慌张,除了同情,让她不自觉地产生厌恶与鄙夷。
但人家说从眼睛可以看到人的灵魂,巫女却认为这不可靠。至少她看不到,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存在着什么人的灵魂,它们明丽又媚艳得如同秋桔梗,时常叫巫女想起花瓣包藏下的内里,那如同万花筒般的璀璨世界。
顿了顿,她突然惊觉了自己的错误,她不是人,八云紫才不是人。那个长得跟漂亮女人一样的妖怪。
可是,巫女知道,有些东西是一样的。就像男人看着自己时,眼中潜埋在敬畏之下的感情,那是一样的。八云紫,湛紫的眼睛里不加掩饰地透露的热烈,巫女总是感受得到,她清楚她想要什么,那个妖怪,期待着什么。
八云紫。
巫女想起来,第一次和她的丈夫媾和的晚上。他火热的身体伏在她身上,口中喘出的热气喷在了她的脖子里。异物进入身体,那撕裂般的疼痛让她不禁蹙紧眉,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当感受着下体剧烈的痛楚时,自己呼唤的似乎一直都是这个名字。搂着他的脖子,呼唤着,八云紫。

从春天到秋天,我的时间都可以给你。八云紫曾经是说过这种话,那时候巫女还没到出嫁的年龄。
才不要这种东西。巫女瞥了她一眼,毫不留情地回绝道。 但妖怪却早就习以为常,不顾巫女冷冰冰的态度,摇着折扇痴痴笑起来。她嫣红的唇勾起漂亮的弧度,衬着白皙无暇的皮肤,和灿金的长发,美丽得带着不真实的透明感,让人不禁想要伸手去触碰试试。这些,巫女很熟悉,熟悉得不能再忘记。
想触摸她的脸庞,用指尖感受她透明般的皮肤,还有她的温度。
巫女想起了母亲和姐姐的话,她下意识扭头看了看八云紫,对方正浅浅笑着,眯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留下小小一片阴影,带着别样雅致慵懒的美感。
真可笑。她不是男人,甚至连人类都不是。巫女嘲笑自己,漫不经心地捧着茶杯,将视线转向了对面的天空。
而我,是巫女,人类的巫女。
博丽家的人,要为了大结界而生,再为它死。巫女的族人用他们红色的血,构筑那个透明的结界,结下了誓言,并刻印进他们后代的血液里。结果,他们现在都不在了。
我的女儿,不要忘记你的身体里流着博丽的血,巫女的母亲在临终前告诫着。她将她在怀里紧搂了一下,仅一下而已,巫女觉得它真的太短暂。然后,她被推离那个怀抱,还有那份温暖。
于是,她死去了,巫女看着她死。
巫女当然不会忘,她的姓氏是博丽。构架大结界,守护幻想的人,叫博丽。所以她生来就是巫女,到死都会是。
“不想换换别的颜色吗,红白的巫女装以外,你大概穿了也会好看。”以前,八云紫这么说着,笑吟吟望向身边的巫女,紫色的眼睛里,却莫名带着格外认真的神色,与她闲散的笑容不能一致。
淡淡看了妖怪一眼,没有理会。她转头俯视着底下。站在高高的山冈上,她看到布满绿草的平原和丘陵,矮矮的坡度缓缓起伏,青色的河流蜿蜒在其中,依傍着河的,是人类的村庄和田地。
巫女抬了抬手,指向了山冈下面说。
“你看吧,这是我的幻想乡。从出生开始就在这儿,我对它太熟悉。那条河,向东一直到头就是山,山里有一个不算大的湖泊,水自那儿下来。”
“有一年受了旱,枯竭得见到了河床,它跟碎瓷器一样裂成一瓣瓣,你见过吗。鱼虾的尸体,还有蛤蜊,就那样随随便便堆在腐朽的水草里,腥臭四溢。”
我当然见过。八云紫想着。
在这里看着,妖怪和人类一个个浸泡在红色的液体当中,看着他们争斗厮杀,血流成河。人和妖怪,不就是这样吗,死亡也就是这么普通。即使另辟了一块土地,重新经营,也别费心企图篡改掉什么,那何必要去在意。况且,这只是一块遗弃之地。
你们,只是回不去而已。
“我想不到那跟你有什么关系。”八云紫敛起笑意,目光变得犀利起来,她直直盯着巫女。对方一直没有看她,秀丽的侧脸表情平静,也没有掺进怀念的神色,黑色的长发飘动着,快要挣开松松散散扎着的红丝带。
“那条河里,流淌的是幻想乡的水,也流着依傍它的生命。人或者其他的。”
“你要是愿意,尽可以不管它……”
“我是这儿的巫女,这是博丽家的幻想乡,也是我的。”
“那你是我的什么,还记得吗,博丽的巫女……”八云紫突然扯住了她白色的袖子,握紧她的手腕,仿佛害怕她脱逃般死死扣住。
手上传来的力度,紧得让巫女感到疼痛。她皱了皱眉,回头看身旁的妖怪,看到那双漂亮剔透的瞳仁中,写满了认真与热烈。
“以后,你为它活着,而我为它死。这很公平。”巫女微笑着注视眼前的妖怪,稍稍转了转手腕,企图松脱她的禁锢。
八云紫呆呆地愣住,咬了咬唇后随即用急切地语气,仿佛催促什么般对巫女说:“博丽……你见过海吗?在这里看不到,得去外面。是蓝色的,和天空一样的颜色。”
“博丽,愿意的话我就带你去,一定比这条动不动干枯掉的河要漂亮得多。”八云紫扶住她的肩,扭过巫女的身体。
巫女正对着八云紫,由于身高的差异,她看她时得微微仰起头来。眼前的妖怪,依然如此美丽,金色的发丝飘散在她嫣红的嘴角边,飘散在她透白的脸上。
伸手拨开对方嘴边的金发,轻抚艳丽的唇瓣,巫女抬头望着她如秋桔梗般的紫色眼眸,深深望到了妖怪的心底。
一手扶着八云紫的侧脸,巫女踮起脚尖,仰着脸贴近了她。
“青色的河流就很好。”
她贴上了她的唇,轻轻触碰着,动作细微而柔和,仿佛珍惜无比。
柔软的,温暖的,和人类并没有区别。
八云紫。

卯之花月,俏丽的桃花,层叠花瓣中吐出嫩嫩的花蕊。
女孩子和服的振袖,才及得上它艳丽。

樱花或者桃花盛开的季节,山风送来的落英会在地面铺上一层薄薄的茸毯。但巫女不讨厌这样,反而乐于花上一个清晨,在神社前的场院里,将积蓄了一夜的花瓣一点一点扫开。
对于巫女来说,这当然不是本职。她应该去治退妖怪,应该频繁出没于人类的村庄,然后,为了她所庇护的人类,消耗自己的生命。
一切都为了这个名号,还有身体里那点微不足道的血液。巫女有时会觉得自己可怜,也许比那些弱小的普通人,比她懦弱的丈夫可怜得多。所以她才会那么乐意清扫自己的庭院,做着毫无意义的清扫,等第二天,明明还是会再次落满昨夜的遗留。只有这时候她才觉得可以解脱,但也许还是解脱不了。
她总是一边听着手底下唰啦唰啦的声响,一边不经意地抬头,望一下通向山下的小径。
八云紫会从那里过来,踏着一级级石阶,举着华丽的阳伞,漫步一般向她走来。
自己所期待的就是那样,巫女知道。却不愿意对任何人承认,包括自己,还有那个妖怪。

“你的结界很不可靠,你看我多轻易就进来。”
巫女抬头看了对方一眼,不发一语地再次低下头继续手边的工作。
“博丽。”八云紫唤她的名字。巫女觉得这声音似乎太久远以前才听到过,可明明在梦境里总会出现,含着淡淡笑意的声音。
“两年没有来了,对吧。”她埋着头,像在询问对方,又像自言自语。
对方沉默了,一时间只能听到扫把划过地面的响动,一下一下干燥而无力。
“紫。”
巫女丢下了手中的竹扫把,转身朝向了妖怪,走近了,她仰起头,细细打量对方的容颜。从灿金的长发,到白皙的额头,湛紫的眼眸,挺直的鼻梁,嫣红的薄唇。
她伸手抚摸八云紫的脸颊,将手指插进金发间,慢慢理顺下来,停在她的肩膀上,丝绸的质感柔滑而清凉。
“你看,桃花开了。”拈起她发间的一片细碎花瓣,巫女用手指轻轻捏着它,举到对方面前。
“桃花节到了。女孩子们特别漂亮,还有宫装娃娃,偶人架上摆着菊花和樱花。”八云紫闪开她的视线,不知所谓地说着。
“嗯。以前姥姥做了人偶,按着习俗送到我们家。我和姐姐们,穿上漂亮的和服,在偶人架前吃、喝、玩耍。”
八云紫不说话,转了转手中的伞,低头将视线投向地面,地面上粉色的花瓣正在风里微微发着颤,时不时打两个转。
“紫,要是我有了女儿,我也做给她。”
妖怪猛然抬起了头,一半悲哀,一半惊愕地瞪着巫女。
迎上她的目光,巫女笑了笑。
“给她祈福,希望她要比过我得好。”

像个巫女,去喜欢人类吧,喜欢人类。

人类的巫女,只要爱着人类就好。

2008年10月10日星期五

灿若星光 (二)

爱丽丝,要是寂寞的话,人偶给你。它来陪伴你,在我不在的时候。以前母亲是这么说的。

纤细浓密的发丝,洁白光滑如瓷器的皮肤,简直跟真人一样。不,甚至比真人来得更加精致美丽。可是,它没有生命,没有呼吸与心跳。只是人偶而已啊,只是人偶。

但我需要它的陪伴。

母亲经常会离开魔界,然后在下次归来之前都需要很久一段时间。她不会告诉我原因,而我也不会询问。也许曾经问过,至于她是怎么回答,我却不能清晰地去回忆。或许,根本没有回答。

有高高的塔楼,在城堡里面,是那里最高的建筑。在塔楼的顶端,推开生锈的大窗户,我总是在那儿向下望着,有时望见的是成片摇曳在风中的柔软绿草,有时是茫茫雪野。在远处,绵延的山脉接连起伏,镶嵌在地平线上。

殿下,您该回去,所有人都会担心。仆人和女佣有时会试图劝说我离开那儿,那个废置的陈旧塔楼。我不理会他们,抱紧了怀里的人偶,背对他们摇着头。然后,继续眺望着,在高高的窗口眺望着,底下的一片孤寂荒凉。

我在等母亲回来。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企望。我希望就只有自己一个,还有我的人偶,我们了解这个微不足道,不能算作秘密的秘密。

母亲在很久之后终于回来,我却越来越不会跟她撒娇。只是安静地出迎,安静地挂着笑容,唤她作妈妈。她用柔软的手掌抚摸我的头顶,笑得一脸美好。温暖的感觉从头上传来,我不知道怎么回应才好,也不知道她需要我怎么回应。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发地不能明白她。所以,我总是收紧了手臂,将人偶搂在胸前,贴在心口。

它会陪伴我的不是吗,母亲也是这么说的。

然而在离开魔界的时候,我忘记了带上它。当我头也不回地逃离,却没有让它伴在身旁,我的人偶。

我一个人,离开了故土,离开了母亲,来到了幻想乡。

魔法之森那个地方,白蒙蒙的雾气时常悠悠然弥漫在林间。当你走在那里,也许会觉得它们就像一条条纠结而无限伸长的手臂,时不时缠绕着你的臂膀,轻佻地撩开你的发丝,擦着你后颈裸露的皮肤离去。

抚摸一株株树干,树皮仿佛一年四季里时时刻刻受着雨水的浸润。张开五指伸向空中,流动的风也带着湿湿冷冷的触感。阳光很难穿透茂盛繁密的枝叶的阻挡,漏到森林的底部。这里总是阴暗又潮湿,夹杂着冰冷清淡的草汁味道。

人类或者妖怪,我想他们都不会喜欢这里,有谁会舍弃光明而热衷于黑暗吗。这样想着,我选择了这儿。

但这样的阴暗却也在折磨我,让我连呼吸都感到了沉重。这寂寞的味道。

我想起了我的人偶,它曾经陪伴着我,一直都是它在我身旁,现在我也一定需要它。

凭着记忆里的状貌,我开始学着制作人偶。一开始经常被犀利的针尖扎破手指,红色的血液染坏了丝线和原料。可我依然没有停止,反反复复地尝试。我希望,有它在身边就好。

不久以后,我变得擅于做这些事情,甚至可以说是精于此道。

人偶,我做出了和母亲所赠送的那个,一模一样的人偶。顺滑浓密的长发,细腻雪白的皮肤,它以后也可以陪伴着我了,我一定因此而更为习惯于黑暗与孤寂。我庆幸着自己的想法,这样很好,以后也会继续下去。

“爱丽丝!嘿,爱丽丝!”充满了活力的嗓音在外面响起,打破魔法之森里的沉寂。

我推开二楼的窗,伏在窗沿上低头张望。她一手叉腰,仰头冲我笑着,及肩的金发看起来柔软而闪亮,还有露着牙齿的灿烂笑容,让我觉得心底温暖得不知所措。

她清透的金色眼眸此刻倒映着我吧,她在看着我。此刻,我一定不是缩居在洋馆小小的窗口,我愿意相信这样的错觉。我的身影可以浮现在她眼中,仿若明星的眼睛里。

在那里,天空的色彩,就好像蔚蓝的大海,金黄的阳光拥抱起它们,然后揉进了自己的胸怀。我仿佛听到滚滚浪涛,涌动着,翻腾着,奔流向了远方,那金色的海平线上。暖暖的光芒,展开它金色的温柔身躯,用广阔的胸怀接纳我的身体,还有蓝色的天与海。用无尽的宽容与仁爱,清洗掉黑暗与阴霾。

“魔理沙,你想干吗!”我定了定神,稳住动荡的心绪,底气不足地朝下面的她喊道。

“出来吧,爱丽丝!”

我犹豫着咬住下唇,眼神飘忽不定地游移起来。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我明明正在期待,急切地期待着,可是……

在我踌躇之际,突然看到她伸长了手臂,就像小孩子讨要糖果般单纯而坦然,向我伸出了手掌。

“出来,快出来!我数三声,你就赶紧下来。”

“啊,等等……”

“一,二……”

神啊,要是你看得到,请告诉我该怎么做。要怎么样,我才能抗拒这耀眼的星光。我怕它灼伤了我的双眼,可我依然想要去捕捉它的残影,我怕它只是表面上接近,但实在遥远,可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够像飞蛾一样,投身于炽烈的火苗。

那个女孩子,她叫我温室的花朵,她时常调笑我自称都市派,笑的时候会露出小小的虎牙,金色长发总有些零乱,老是穿着黑白的魔女装,她说那样简便又不怕弄脏。

真是个随随便便的人。在更为接近地认识她后,我能给的定义也只有这样了。似乎与初见时那第一印象无法吻合,但确实如此,她就是那种随便又张扬的存在。只是那份耀目,我想我永远也无法在心里推翻。是那么耀眼啊,你在我眼里。

有的时候,我羡慕,甚至嫉妒着那种人,她无论如何都可以像光源一样。发光发热,我做不到,但那种人却无时无刻可以,仿佛天生就是为此而存在,不管是跟人类还是妖怪在一起。即使她打扮起来从来不拘小节,没有任何值得推崇的地方。

其实更习惯于黑暗,我想黑暗与我更为相称。夜晚降临,我常常不点燃灯火。在黑暗的包围里,好像孤寂得快要死去,可我却觉得能放心去生存,是生存,有了正在活着的感觉。

黑暗包容罪恶与邪妄。在潜意识里,我一定是深信不疑。连我不被原谅的罪行,也能包庇。我感激它的庇护遮掩,没让一切暴露在阳光底下蒸发死亡。

在黑暗里,就算双手沾染满了鲜血,伸开五指,也没有谁能分辨得出来吧。

然而,那个人却要给我星光。燃起我心底仅剩的希望,垂死的它们跃动翻滚,挣扎地探出头来,纵然我拼命去压制克服。欲望蔓延在血管里,爬满身上,我渴望再次伸长了手臂,够向遥远的点点光亮。就像小时候一样,仰望着天上渺远的灯火。

啊,死灰复燃。痛楚也点燃了心脏。

“你该多晒晒太阳的,魔法之森的瘴气也不用时时刻刻染上吧。”她时常会这么说,皱着眉头,嘴角撇得异常可爱。

“那你自己不还是定居在这里了。”我有时也会反驳。

“我,我不一样!”她抬了抬眉毛,毫不犹豫地强词夺理。

是,你不一样。你在哪里都还是璀璨的星辰。

这么想着,心里有些莫名的酸意。但我还是会顺着她的意愿,跟在她身后,随她四处乱晃,从神社到湖边洋馆,认识许多人和妖怪。在背后看着她的恶作剧,看着她洒脱张狂的模样,我有时想,明明比我还要娇小的身躯,为什么竟会如此地充满了活着的生机和力量。雾雨魔理沙,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呢,纯粹只是个精力过旺的傻瓜,或者还是真的太了不起。可不管是傻瓜还是厉害的人,我都无法抗拒,就像黑暗抗拒不了阳光。同样,我贪恋那份遥远又渺茫的星光。

可是,我们始终是不一样的吧。但到底为什么,你会是如此美好?

在收获的秋季,夕阳洒落在田野上,洒落在远处的群山与绿树上。在天空里,白色的云好像一座座浮岛,它们缓缓飘动着,将灰黑的阴影抛在金色的麦田里。

脱下了鞋袜,她赤着脚奔跑在一片金色的大海中央,长发在风里张扬地向后飘动。摇曳的麦秆涌起一波又一波的灿黄的浪,此起彼伏。我几乎以为,那金黄色的海浪快要将她的身影完全吞没掉。

我加快了脚步追着她,说魔理沙,你慢点。但她似乎没有听到,只是不顾一切地奔跑,向着远方奔跑。

跑累了,她俯下身用手臂支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伴着爽快的笑。

我追到了她身后,停下脚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打算做什么,你这样子?”

抬手抹着额角的汗珠,一甩手又直起身来,她仰头望向了瓦蓝的天空,眯着眼换上了浅浅的笑容。

“我妈妈还在的时候,她带我来这儿。然后我们就像那样跑着,肆无忌惮地踩踏在黄色的土地上。踩倒了多少麦秆我不知道,但妈妈说没关系。有她在就好。”

我怔了怔,不知该说什么来接下去。抿了抿干燥的唇,只是恍恍惚惚地问道:“那,之后呢?”

“之后……”她晃了晃眼神,仿佛想到什么般沉默了片刻,然后又抓了抓后脑勺,满不在乎地笑起来,“之后我就不常来了,人类的地方。”

金色的长发零乱地披在肩头,有的钩挂在衣领上,散发着柔和的光泽。她白皙的脸也被阳光照得发亮。

静静看着她,我的心里忽然惆怅了起来,好像缓缓漾开了细微的波痕一般平静不了。在那一刻,突然觉得眼前的女孩子,她是那么弱小,脆弱得无比忧伤。

到底哪一个才是她,似乎有些动摇起来,我不能断定在眼前的和在心里的,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雾雨魔理沙。

神社里的巫女,她告诉我在魔法之森边境的香霖堂,那里的店主霖之助和魔理沙很早就相识了。

童年的时候,也许更早,大概在她刚出生就见过,巫女含糊不清地那么说道。

也许我可以了解她的过往,这样想着,再三犹豫之后我还是决定去造访那里,森林边境的香霖堂。

那真是个脏乱的地方。比起魔理沙的家来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用途不明的奇怪商品挤挤攘攘地堆放在货架上,没有分类,连标价都没有。这难道就是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让我不禁皱眉。

店主是个年轻的男人,因该说是半妖,我叫他香霖先生。总是一副阴沉沉的样子,有时连答话都不抬头,专心于手里的书本。但也许是个意外精明的人,对于我三番五次的来访,以及有意无意提起那人的名号,他似乎都有所觉察到。

“是想问魔理沙吧。”男店主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带着揶揄的意味露出难得的笑容。

我呆滞地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后顿时觉得羞愧得无地自容。扭过头去,我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

他嘲讽般轻笑了一下,合上手中的书本,好像回忆着什么一样沉思了一会儿。再次扶了扶眼镜,他说:“她是个不错的孩子,但有时候太认真。”

“你知道,要是一个人认真过了头,大概会不太轻松。”

认真什么的,我确实知道。曾经看着她一个人呆着,读书或者研习魔法,她总是做很详细的笔记,有的写成纸条夹在书页里,还有的就贴在了床头上。在参加宴会和恶作剧的时候却从不是这样,片刻安静不下来。那样爱玩闹的人会有这么专注安静的时刻,我也为此而感到诧异。

但她真的就是这样子的人,有时近乎激烈地执著,尤其是对那个神社里的巫女。

幻想乡的巫女,从幻想乡诞生时就存在,一代代传承下来的,不止是相同的容貌,还有令人望尘莫及的强大力量。有些东西是天生的,就好比美貌和血统身份,我想凭后天的努力也很难去扭转或逾越。努力了之后,也不一定会达到,梦想总是美好的,但同样也遥不可及。

然而雾雨魔理沙就是一个大傻瓜,执著得过了头的傻瓜。

反反复复地向巫女挑战,到最后总是衣衫破烂加上满身伤痕,却还是笑得灿烂而倔强。我不清楚她到底有没有赢过一两次,可我不喜欢那个样子。真不明白她是怎么想,做无用功没有意义吧,为什么不愿意放弃这种没有任何意义的挣扎,挣扎得遍体鳞伤。

“你什么时候才会停呢,即使打败了博丽巫女你也只是魔理沙而已。”习以为常地为她包扎伤口,我漠然地问着。

“等我死了以后吧。”

莫名地觉得生气起来,听着她的回答。

我怔了怔,无意中加重了手里的力度。她当即倒吸了口冷气,龇牙咧嘴地呻吟道:“灵梦还真不留情,你也是。”

“既然知道疼,那为什么还自作自受往刀口上撞!”我一下子扔开了手中的剪子,激动地朝她吼起来。

她看了看我,只是淡淡笑了下,没有再说话。

我从椅子里站起身,一手扶着自己的胳膊低垂下头,死死盯着木地板。对于突然的发作心里虽有些尴尬,但我也不想做任何解释。

“爱丽丝。”她忽然叫了我的名字,我下意识抬头瞥了她一眼。

“我是人类啊,你说我能活多少个十年呢。人类的生命,对于你们妖怪来说大概就像流星一样短暂。”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冷冷答道。

“也许你觉得我麻烦,灵梦也是。”随手拨弄桌上的帽子,不理会我的反应,她轻描淡写地说着,“但我怕哪天我闹不起来,我就会死了。”

我惊愕地抬头对上了她的视线,那双金色的眼眸依旧是如此璀璨明亮,可我却觉得它也是如此的黯淡。

咬紧了下唇,我一声不吭地抓过桌面上的书本,不等她的回应就匆匆忙忙向着门外走去。连告别的话语都未说出口,加快步子小跑起来,几乎像逃离一样冲出了屋外。

她没有出声制止,也没有追上来,但我能感觉到她注视我的视线,用她金色的眼睛注视着我。

说什么流星,为什么这样说,你明明是比神的灯火更为闪耀的星辰,明明是那么强烈而鲜明的存在,说什么流星呢。不要骗我,不要再欺骗我,所有人都说着谎言,你们一个个都是这样。

魔理沙你这个大傻瓜。

没有灯火的黑夜是如此冷清,冥府般幽寒,没有一点光亮。它紧紧捆缚我的呼吸,也紧紧拥抱我的身体,能够给予我安心的只有黑暗而以。可是,没有温度的怀抱,已经无法再慰藉我的心灵,它冰冷的身躯让我痛苦得连挣扎的力量都不在。

我不该有所企望,这早就知道,每个人都是这么告诉我,不管用言语还是行动。不懂得满足,这就是下场,多么愚昧而荒唐。

这样想着,我沉没在了深黑里,在深黑的大海中央,漂浮于梦境。

梦里的夜空,是凝练的漆黑,那是故乡的颜色,回忆里的色彩。

笃笃的声响突然打破了死寂,我惊慌地睁眼朝四处张望,入眼的却只是一片昏黑。

“爱丽丝,爱丽丝!”

熟悉的嗓音从窗口传来,我愣了一下,焦急又跌跌撞撞跑向了窗边。推开窗户,如我所料地看到了她灿笑的脸,即使在黑暗里,她也是明亮得一如既往。

我抬手捂在自己嘴边,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出来吧。”她向我伸出了手臂,就像那时一样,如孩童般单纯而坦然。

我毫不犹豫地握住了她温暖的手掌,果然,温暖得让我快要失神。在那一瞬间,我就知道,大概我早已背叛了牢牢拴住我的黑暗,大概早就想要背离。

“今天……对不起。作为补偿,带你看样东西。”将我拉上了扫把,她坐在前面,背向着我小声说。

搂着她纤细的腰身,我默默点头。即使看不到,也听不见声音,她却似乎能够有所感应。压了压帽檐,她带着我,我们一下子起飞,飞向了夜空当中。

我回头望着,那所洋馆正渐渐地远离,还有那片黑暗,从视线中淡去。

“往东边看,对了,就这儿。”

深紫色的天幕,好像一张巨大的书卷,在我面前毫无保留地舒展开来,又像宽厚而深沉的胸怀,将我接纳其中。银白的天河,用它流水般的身体,在夜空里肆意地书写下辉煌的绚烂和美丽。

一道道星光,转瞬间坠落了下来,它们燃烧着自己的身体,倾尽全力划过天际,直到那细长的光痕完全被吞没在夜色里。

“看见了吗,很漂亮吧!”魔理沙兴奋地伸出手,指点着空中。

夏夜的风挑弄着我鬓边的发丝,碎碎的金发不服帖地飘动起来。抬手把它们挡到耳后,我轻声应着,望向了她手指的方向。那里,有坠落的星光,燃烧着的它们,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妈妈去世以后,我向天空许下愿望。要是我能连接着捕捉到十颗流星,那么她一定会回来我身边。”

“那天晚上也像现在一样,哪止十颗,简直多得数不过来。我满心欢喜等着愿望实现,还庆幸自己的聪明和幸运。可是,有些东西……还是办不到吧。”她深深向后仰起了头,将脸朝向上方的夜空,“所以我想,与其期待流星和奇迹,不如自己去创造好了。”

“像这样。”她举起了手臂,星星点点五彩的细小光亮围绕着她的手指被点燃,璀璨得梦幻而美好。

已经不需要了不是吗,流行或者侥幸。我紧紧环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背上,真的是那么温暖,美好得让我想要在这份温柔里死去。

“怎么了,很冷吗?”感觉到我加深的力度,她不安地回头张望。

“不,不是。”

不会冷的,怎么会感觉到寒冷。我想我已经捕捉到,那最为明亮的星辰,也许只是流星。但我会握紧在手里,藏进心底。

天上的神明,一定是看到了,不然我不会如此幸福,一定是的。

如果可以的话,我贪心地请求,请一直继续下去。

灿若星光的你。

灿若星光 (一)

深邃的黑色天幕,带着不真切的透明感,仿佛没有风吹过的静谧湖面。如果伸手可以触到的话,我想也许它真的会泛起层层涟漪,由中心开始缓缓扩散,一波一波地荡漾成一圈圈嵌套的美丽圆环。
天上的神明,他们打着灯漫步在黑夜里,长长的衣摆拖曳着垂过了脚跟。俊美的众神迈着从容而优雅的步子,踩着天幕,修长的手指提着的灯火随着脚步而轻轻晃动。所以我所看到的星辰仿佛总在眨动着眼睛,忽闪忽闪。
偶尔会有一两点星光,毫无预警地突然坠落下来,好像几尾小鱼,甩着细长的尾巴,灵活又迅速地潜游进了水的深处,倏忽就不见踪影。
当你看到它们划过天际,那准是哪个粗心的神滑了手,这时候你得快点许愿,一定很灵验。一个年迈的女佣是这么告诉我的。
“星辰的光,从亿万年前就开始向着这里前进,一直一直,到现在才被我们捕捉到。”母亲抚摸着我的头,仰起脸向着漆黑而璀璨的天空看去,她的银白长发在夜风里安静地飘动起来。
“是那么遥远的东西啊。”我侧头望她,禁不住脱口而出。
“对的,有些东西就是那么遥远。太远了。”她苦涩地笑着,唇角浅浅勾起。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看起来如此悲伤,从她的脸上我所解读出到的心情,是当时的我所无法明了的。但从那时,我却似乎了解了那种距离,大概是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触及,漫长得不能再漫长。你有试着去抓捕手边的风吗,就是那样空荡荡的感觉,没有着落,让人无端地绝望。

我的母亲,是魔界的主人。这里是魔界的天空,我相信魔界的一切都是属于她,包括了这片星空。
不,不是。得不到的,都不是我们的。她却这样轻易地否定了我的信仰。
我不相信,我宁愿认为是她在欺骗我。哦,我亲爱的妈妈,您是这儿的主人,而我是你的女儿,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属于我们,这难道不好吗?
可爱的公主殿下,我是魔界的公主,从一出生就是了。我应该和每一个公主一样,穿着繁琐华丽的洋装,在城堡里,在自己的大房间里,墙壁被刷成梦幻的粉红,被摆得满满的名贵玩偶包围。然后,我们可以在富丽堂皇的大厅里举办热闹的舞会,一起旋转着舞蹈,一起欢笑,甚至还有英俊的王子殿下远道而来。我在图画书里看到的就是这样,而我确实也作为公主而平淡地生活着,即使没有书中那般浪漫天真。
您真是个漂亮的姑娘,公主殿下。很多人都这么说,我也乐意听到他们的赞美,这本来就是值得我骄傲不是吗,美貌,还有公主的身份。
但当我兴致冲冲地跑到母亲跟前,向她得意地炫耀别人对我的夸赞,她却只会淡淡地笑。看着我显露出失望的神色,母亲伸手摩挲我的脸庞,弯下腰来凝视我的双眼,深深地望到了我的心底,平静又悲伤。她说:“孩子,你真漂亮。你父亲是个漂亮的男人,他小时候大概也会是你这样。”
“你跟他真像,太像了。”
我有些茫然,揣测着到底是哪里,自己做的让她不高兴了。
后来,我逐渐留意到,几乎从来没有人说过我和母亲长得相似这种话,他们只是夸着我漂亮。我的头发金黄,眼睛是春草般碧绿,而母亲拥有银白的发丝,和苍蓝的双眼。我们确实不相似。那么我想,大概是像父亲了吧,母亲自己也这么说的。
我的父亲,从来没有见过,从出生开始就没有点滴印象,非要形容的话,白色最为恰当。这个对我来说就是一片空白的男人,我实在不愿让他充当我生命的主导。
可是,有些事情,大概真不是我们的意愿决定得了。我实在太像他,连骨子里流的血都像。应该说,我太不像一个魔法使了。
爱丽丝,爱丽丝,你要怎么办才好。有一次母亲搂紧了我的身体,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喃。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够感受到她的颤抖,轻微地抽搐着,仿佛在哽咽一样。所以,连我的心也跟着颤抖起来。
突然之间,害怕了。我要是,不像个人类多好。

有一天,一个金发的女人,她来到了母亲的城堡。她穿着紫色的洋裙,身材高挑,紫色的眼睛透着似笑非笑的朦胧味道。
她看起来像个妖怪,我想着,往母亲身后缩了缩。但忽然又觉得可笑,我的母亲不也是妖怪吗。
“神绮,这就是你的女儿?”女人用悦耳的声音问,歪头眯起狭长的双眼,打量了我一会儿。神绮。她是至今为止第一个直接叫了母亲名字的人,至少是我所听到的第一次,还叫得那么随意,毫不客套。后来我得知,她们确实是旧交。
“别怕,女孩。”她向我伸过来一只戴着纯白手套的手,隔着布料依稀可见手形纤细而优雅。我犹豫了一下,却还是一把握住了,从母亲背后走出来,袒露在她的视线底下。
与她湛紫的眼眸对视着,那流动在她眼中的妖媚几乎叫我忘记吐息。强大而美丽,令人向往。
“标致得跟人偶一样呢。”她摸了摸我的头,随后又转向我的母亲说,“这孩子很好。”
“是很好的,但是……”母亲望了望我,叹息着吞下了欲吐出的话。
“那就永远和人偶一样漂亮就好。”女人眨了眨眼,殷红的唇边勾起了一个浅浅的,又意味深长的微笑。如此美丽,却莫名地让我觉得毛骨悚然。
我下意识地退缩了几步,用手指绞紧了衣角。这让她的笑意变得更深了,细小的酒窝也浮现出来。那一刻,我直觉地感到,总有什么会变更得面目全非。到底,是什么呢。

永远和人偶一样漂亮就好。

舍弃作为人类的需求与本能,舍弃人类弱小累赘的身体。身体的时间停止,人类的生命停止,将那些擦除掉啊。
少女在湖面般的夜空里跳起了旋转的舞蹈,透明的风调皮地掀起了她的裙角,踮起的足尖轻盈得如此美妙,脚底下,荡漾着微微波涛。触手可及的,是星辰,它们的光芒在指间徘徊萦绕。少女的眼睛,也明亮得仿如星光一样美好。
但,那难道不是浓浓的血腥味道,弥散在她金色的发梢。
人偶一样的美丽少女,与天空跳起了华尔兹,直到那深沉的夜色,它的双颊染上了生机勃勃的鲜红热晕。
红色,红色,是血的湿滑与粘稠。

这样你就不像个人类了,你可以一直一直和你的母亲在一起,爱丽丝,你可要想好。那时候,紫色眼睛的女人这么说着,不等我回答,就在我腰上推了推。我踉跄着向前跌了几步,一站稳脚跟立刻疑惑又恐惧地转头看她,期望着她能给予解答。
在她的脸上,我看到了神秘莫测的微笑,有着无尽的妖媚味道,又淡薄悲哀得快要消失般透明。
然后,沉重的铁门缓缓地吱呀关闭,直到那唯一一条透露着光芒的缝隙也彻底埋没掉。我回过头,进入视线的是一片黑暗。在这黑暗里,我迷失在了不知是乐园,还是九重的地狱。

我听到耳边的风,在痴痴地笑,放肆又尖声地叫嚣。死亡,死亡,倾情绽放的血肉之花,它们的姿态,艳丽动人地招摇,连阿芙洛狄忒女神都要自惭形秽。
一人中毒,一人被钉在木头之上,还有一人被斩首……
七人,正直者之死。个个死得那么美丽,简直如艺术品般绮丽得令人倒抽冷气。到底是谁人可以做到?
爱丽丝,爱丽丝。你看,你现在不是人类了。紫色眼睛的女人抹去我脸颊的血迹,牵起了我的手,带着我走出了无际的黑暗。
我已不是人类,我伸手够向了那片夜空,它依旧渺茫得令人绝望。可我还是触不到遥远的星光,纵使不再是人类。
它们是神明的灯火,高高在上的神明,漠然地注视着这个世界,由灰尘聚起,即使再变为灰尘,他们也不会有所动容。我又怎么能够触碰到他们的灯光。
我转身离去,魔界,母亲,还有黑色的夜空,统统在身后。我甚至,不愿再看一眼,这肮脏而充满着谎言的世界。
这虚伪的星光。


你相信吗,在白昼能够看到星光。繁密而美丽得叫我想起了银河,银白色的星河。
那个女孩子,微卷的金发在风里凌乱地张牙舞爪,她抬手按了按黑色的尖顶帽,咧嘴笑起来露出了尖尖的白亮虎牙。一手叉腰,放肆地歪头从眼角瞥我,全身散发着挑衅的狂气与骄傲。
扑面而来的星河,明亮而汹涌澎湃的光华叫我不禁屏住了呼吸,紧凑得快要让心跳跟不上脚步。一瞬间我恍惚起来,身体仿佛漂浮于流水之上,被慢慢架空,那样子,我的内心甚至醉倒于泛着银白光芒的潮水,正如我希望的那样,沉醉在死亡美好的快意。

“喂喂,你是傻瓜吗……”
遥远又清亮的嗓音,空寂地在耳旁回响,也许是在茫茫的雪地里它才如此清亮。
当意识再次被唤醒,我吃力地张开沉重的眼皮,它们快贴合得分不开了。朦胧中,我看到了金色的星辰在熠熠闪耀,温暖而明亮,它离我如此地靠近,近得触手可及。我几乎觉得鼻子和眼角开始酸涩。
“摔傻了吗?”一阵急促的拍打使我的脸庞生疼,刺痛感终于把头脑变得明晰起来,有些挣扎地坐起身来,我突然扬起脸来。
“干吗靠得那么近啊!”她龇牙咧嘴大吼着,动作夸张地往后倒退,脸上泛起了淡淡红晕,表情也变得别扭而不自然。
终于,我可以看清,那金色的光芒,在一望无际的雪地中,灿烂得非同寻常。
她的眼睛,璀璨得和星光一样。

这里是幻想乡,传说中的无何有之乡。在东之国的边境,萃集了一切奇迹幻想。
在离开魔界以后,我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行走,行走在高山与旷野,从太阳的西边,到它的东边,我脚踩着石砾和砂土。轮回往复的日子,对我来说毫无疑义,已经不是人类了,人类观念里的时间,比天上的浮云更没有意义。
用飞行可以快速而便捷得多,可是我不想。是想去哪里呢?飞行只会让我更加迷茫,前路反而更为漫长。
然而,也许我该相信命运的,若不是命运,我想在冥冥之中我也不会来到这儿,这个幻想乡。
第一次抬头仰望这里的夜空,有些适应不过来。魔界的夜幕是纯正的黑色,而这里是深紫。但也并没有不喜欢,或许它没有那么厚重冰冷,意外地叫我安下心来。
不过,那时我也未曾感受到它的奇迹。奇迹什么的,是多少次不幸中侥幸生存的一次幸运呢。
现在,我似乎有理由去相信奇迹出现。如果在覆盖满白色的土地上,在灰色的天空底下,我看到了比任何星辰都要来得耀眼的光辉,如果这不是奇迹,那么还有什么,可以抵得上百万分之一渺茫的幸运。

“你也真是的,突然就这么一动不动等着被打,奇怪的家伙。”在拉我从地上站起来后,她边拍着肩上的碎雪边抱怨,融化的雪水在黑色的布料上留下了浅浅的印迹。
我一言不发,撇过头不去看她,只默默整理着散乱的头发,地上的积雪让它们浸润得有些潮湿,一撮一撮地粘在了一起。我想此刻我一定狼狈无比。
感觉到她直直投来的视线,我不自在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忐忑不安地朝她看去。
目光相接后,她愣了一下,随即狡黠地笑着,似乎很开心的样子,又略带嘲讽。
“自称都市派,果然是温室里的花朵。形象比一切都重要啊。”
我瞪了她一眼,不满地轻哼了一声,却也没有急于辩解。
“帮了你还这样,太坏心了。”耸了耸肩,她故意摆出无奈的表情说道,看起来还真像回事,仿佛受害者的控诉一般无辜。
明明是自己无缘无故地乱来一气,现在反过来指责别人,到底怎么想的。突然之间哭笑不得了,坏心的也不是我吧。
见我不做声,她似乎颇感无趣。撇着嘴角,她习惯性地抬手压了一下头顶的帽子,粗鲁地一手将扫把拄在地上用着清亮的声音说:“那好吧,都市来的人偶师小姐,有机会再见吧……对了,你的人偶很有趣呢……”
“才不是,是魔法使!”终于忍不住朝她吼起来,得寸进尺的家伙真是恶劣到极点了。
她再次展露了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格外爽朗,看了我一眼后便转过身去,纵身跃上了横在半空的扫把。
“再见咯,人偶师小姐。”
突然起飞形成的旋风让四周飘着的细雪一下子向我席卷而来,眼前仿佛烟雾朦胧,我不禁眯起眼睛,挥手将它们掸开。
再次睁眼时,早已不见了她的身影,我急切地仰头朝天空望去。
灰色的空中,有洁白的碎片轻柔地飘摇,落到脸上凉凉的触感让人的心里淡淡酸涩。黑色的小点在一片灰白里移动,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天空与大地的交线,只留下无际苍茫,空阔得仿佛什么都被抹除,什么都消失。
无意识抬脚朝前迈了几步,脚底传来簌簌的寂静声响,在白得似乎没有尽头的雪地里听起来尤为冷清,冷清得空荡荡。

那远去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