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28日星期日

荏苒

春天来临的时候,那片山冈就嫩绿得仿佛可以挤出汁液来。鲜亮的色彩,如新生的婴孩闪忽着的眼睛,明澈又柔弱到惹人怜爱。

到冬天,会变为黯淡的黄。看着它,有时我会突然以为,眼前好像出现了一个佝偻起背,止不住连声咳嗽的年迈女人,蒙着干瘦皮肤的手颤颤地捂住自己的嘴,还按着胸口。甚至能够想象,她的白发,一根一根密集地嵌在黑色的发丝当中,扎眼得就像夜空里攒簇在一起的星团。

到底是黑底上染的白印,还是白底上落的墨迹,有些分辨不明晰。

但她老了,这是一定的,我想。

我总是在这里,看着它的新生和衰亡,每一年都是如此,我总在看着。

“能听见风在说话吗,它在说的。”

那个女人,她曾经站在这里问,面向远处蓝色的天,背对着我,苍白的衣袖,嫣红的裙角,都在风里飘荡。

沙沙的声响真切地传入我的耳中,细碎得好像真在窃窃私语一样。可是我答不上来,或许是根本不想作答。

她说,风里有血液的腥甜味道,抬手指了指透明的空中。我嗅不出来,从来都嗅不出任何端倪。不过,也可能太过麻木的缘故。

麻木了,大概真是麻木的。

我在这里呆了那么久,听着柔和齐整的碎响,把这里的空气吸入胸腔,但从来没有捕捉到一点点痕迹。

地面上,洒下了灿金的阳光,在光里是我的影子,灰黑得模糊一团。没有那个女人,风也没有说话,没有血腥味道。

我在这地方太久,该换换心情。每次这么想着,我就背转过身,不带有任何留恋地,一步一步离开,我希望离得越远越好。

可是,莫名的牵挂也会引着我再次踏足这块土地上。有什么,把我锁在这儿。

神社在山冈的附近,巫女在那儿,红白二色的服装明丽得和任何时候一样鲜亮。

当乌青的发丝染上了白霜,当稚嫩的脸庞积淀起沧桑,我就会仿佛恍然大悟般想起,哦,该结束了,和每一个巫女那样,和那个女人那样。

然而,只有我还是一尘不变。金色的长发,白得透明的皮肤,湛紫媚艳的双眼,在镜子里看到的少女模样的妖怪,一直都没有改变过。固执得一如既往。

这样的我,看着那个女人以后的,每一个巫女,她们的新生,和衰亡。


“我要冬眠了,明年再来看你。”那个女人还在时候,临冬,我都会对着她许下这样简单而平淡的承诺。

她连眼睛也不抬,轻轻地哼一声算作应答。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开心地朝她笑,从心底里笑起来。

神社还在,神社的檐廊依旧铺满了温热的日光,但那个女人不见了,一下子,就不见了。

她的每一个后继者,跟她长着一样的脸,穿着红白的巫女装,我却没有给她们承诺的习惯。连一个简短的承诺都给不了,却依然每年都去造访。

“你看你现在多胆小,紫你看你,现在的你变得有多胆小啊。”幽幽子说着,轻轻晃了晃手腕,几滴清透的液体从酒杯的口边漏出来。但她不去管,只是似笑非笑地盯着杯里落进的月影,皎白色的它,在随着波纹一圈一圈四散荡漾,支离破碎。

从侧面看去,她清丽的酒红眼眸低垂,淡淡笼着醉意的雾气,有闪闪烁烁的悲哀在其中缓缓流动,美丽得让我想起湖面的波光。

不经常喝酒了,至少不会多喝。睡得太沉,我怕闭眼睁眼,就是沧海桑田。或许一下子睡过去了,我再醒不过来,或许待我醒来,神社里的少女转瞬间白发苍苍,化为腐朽。

活得太久了,就知道给不起承诺。承诺了,也未必做得到。

幻想乡的风,我再熟悉不过,也太不熟悉。时光荏苒,我亲自历验它如飞矢般穿梭,但总也习惯不了,一直都陌生得仿如初见那样无所适从。

活得太久,好多都会忘。记忆开始慢慢趋向空白,有无形的手掌正点滴擦除涂抹掉它。连怎么承诺都忘记。


秋的味道弥溢开来,满山遍野盛开了紫色的桔梗,那片紫色,绵延着伸向了远方,直到和天空牵起手来。

折下其中一朵,圆滚滚的夜露从花瓣里淌下,滑落到我的指尖。

那个女人刚离去的时候,我发了疯一样游荡在幻想乡的土地上,从最东边,到最西边,从朝雾东升,到暮霭沉沉。

最后,我来到了博丽神社。

那个女人的孩子,安静地坐在檐廊上,她母亲常坐的位置。她乖巧地低着头晃动两条细瘦的腿,仿佛之前每一天,等待母亲回来般安稳平静。

感受到了我的靠近,她抬头,伴着一脸天真懵懂。

我有几年没见过她,如今生疏了不少。但确实,我从她的脸上身上,越来越能够看到那个女人的线条,竟然是如此清晰又深刻,是埋在了血脉里的羁绊。

即使父亲只是个普通又无能的人类,孩子,你依然和你的母亲一样出色漂亮。

“你的妈妈,不会回来了。”我朝她伸出了手说,“跟我走吧。”

她呆了会儿,随即摇起头来。

我怔了怔,有些说不出话。苦涩笑起来,随即俯身贴近了她,将她纤细的身体拥进了怀里。

紧了紧手臂,我闭上眼侧头亲吻了她的脸,如想象中的那般温热柔软,和想象的一样,我的巫女。轻柔地帮她顺着被风吹乱的黑发,将一支从盛放中摘下的桔梗插在了她的耳后,紫色的花瓣称着女孩白皙的脸,美丽得非同寻常。曾经,我是多么想对那个女人做这样的事,我想看看她美丽绽放的样子,只为我绽放。可那个女人,却从来没给过我机会。

“想等她吗?”我问。

女人的孩子,她用力点着头。

“那我陪你一起。”


那个女人不在后,我每年都将一支桔梗送到神社,安放在神社的檐廊上。有时,会调皮地猜测着,神社里的少女会怎么想呢,山风的恶作剧?大概,不知从何时起就没有巫女再知晓它的来历了。

捏着它细细的茎杆,稍稍转动,清透的露水也随着动作而旋转着散落开去。

承诺,或许我还是给得起的。这样挺好不是吗。

自嘲般轻笑,我调转了方向,一步一步离开那个山冈。

山冈的附近有着神社,神社里的少女,娇艳得如花朵一样。绽放着,绽放着,迎向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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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X初代博丽的短文...我想她们的故事,大致已经形成了一定的构架,如果再多加赘述应该很多余,以后写结界组或初代巫女大概也只会以这种形式了,片段形式吧...

2008年9月7日星期日

春风吹拂阿尔萨斯(二)


1940年6月,德意志的万字旗插在了法兰西的巴黎,在风中飘扬着发出猎猎的声响。
我到过巴黎,并且曾经在那里居住过一段时间,或许说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作这种长途的艰险跋涉听起来像是可笑而荒谬的无稽之谈,但我确实做到。
故乡绿色的旷野里,德国步兵的枪口底下,我第一次发现了自己的力量。在中世纪或许我会因为这种能力而被疯狂的人们拉上火刑架,可能无论在哪个时代这禁忌的力量都会让我成为可怕的异类,而我却无比感激着它的存在。
时间在我的手里。在我手中的时间可以凝固,可以流动,在我的世界里,所有人的时间都属于我。德意志人是生命与土地的掠夺者,而我则是时间的掠夺者。
我杀死第一个人也是在巴黎,让我惊奇的是,第一次杀人居然连一点点恐惧与颤栗都不曾有。那个男人穿着德国人的军装,方方正正的下巴上有胡茬未刮干净的青色残留,他用牙齿咬着点燃的雪茄,淡青的烟雾从他的鼻孔与口中冒出,让我觉得有什么在他的体内烧得正旺。在他宽大肮脏的手掌触到我之前,我停止了时间。
从他的腰间我不急不缓地抽出了他的佩刀,将刀刃拔离了刀鞘。他正维持着跨步俯身的姿势,我抬手刚好能够到他的脖子。在他青色的下巴之下,我滑动手臂,银白的刃口陷入了他的皮肉,切断他的血管。
再次让时间流动后,本未流出的血液一下子迸涌出来,溅到了我的脸颊上,男人高大的身躯也“嗵”的一声倒地,汨汨流出的血在他身下汇成了一汪浅浅的水塘。
漠然注视着脚下的尸体,我加速了它周围的时间,死去的人的身体又在片刻间开始迅速溃烂消失。我不带丝毫感情地看着它,直到这没有生命的东西彻彻底底化为了粉尘,和巴黎大街上的土灰一模一样,从幽深黑暗的小巷里飞出,扬散着在流动的风里一跳一跳地升入灰色的天空当中去。
杀人,哦,杀人。在阿尔萨斯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连梦境里都未曾出现这样的景象。杀一个,杀两个,在我的眼中却变得没有任何差别。杀人或被杀,这是战争,这也是我的生活。用染过红迹的手把面包塞进嘴里,我亲爱的上帝你说,谁还分得清干净与不洁?
在巴黎,在法兰西,甚至在这个世界上,都是冰冷的。

有一次在街道上,我看到一群德国士兵正押解着一批年轻女人。那些女人们有的神情木然,有的连声啜泣,但没有人挣扎或试图逃跑,因为黑色的枪管指着她们。
“不要看,孩子别看。”不相识的老妇人在背后搂住我的肩膀,干瘦的手指蒙上我的眼睛,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男人需要发泄,从钢铁的座骑里爬出来的男人们更需要。所以女人要遭殃,女人就要遭殃了……”
军妓,我明白她们是要去充当军妓,被德意志的男人骑在身下。法兰西的女儿们,亲身去经历污秽与肮脏啊。
我想起了我的母亲,想起了旷野里绽放的白花。也许她死了,也许她也是这样,成为了男人的玩物,战争的陪葬。
一瞬间我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挣开了老妇人我挤出人群撒腿就跑,咬紧了牙齿,哪怕下颚发麻都不松开。不想哭出来,我不想哭,已经没什么能打动我了,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

直到1946年我才到达了西海岸的诺曼底。虽然曾经的渴望已经在岁月里消失得不剩多少,但仿佛为了遵守给自己的承诺,我还是来到那里。
当赶到海滩边上,正值冬季的夜晚。北面大陆来的寒风把我单薄的衣物吹得剧烈飘动,将我单薄的身体刮得摇摇欲坠。我一个人站在被海潮浸湿的沙滩上,在我的对面,是宽广的黑色大海。
眼前的海,竟然是如此的冷寂,黑暗的铺盖让它显露出幽怨凄切的神色,让人产生想要死去的孤寂。苍白的月亮悬挂于夜幕,固执地投下凄凉的光线。黑色的海面翻涌着,闪烁着不规则的银白耀斑。浪头不断地扑向岸上,又不甘地退回,反反复复,似乎要吞噬什么一样,让人背脊发凉。
黑色幽暗的海面,闪着明晃晃的点点的光,深邃得就像没有底的洞窟,让人毛骨悚然,不敢直视,生怕从那黑暗之中会默默地衍生出什么叫人汗毛竖立的生物来。我不敢去直视它,从来都是这样,我害怕着那片叫人绝望又恐惧的黑暗。似乎从小都是,我没有勇气去长久地注视一个黑暗的位置,阴暗的墙角、露着一道缝隙的壁橱之类的这种东西,我都没有勇气去直视。小的时候我以为,只要变成大人的话,一定就不会再害怕了,可是即使我开始长大,确仍然是个这样子。根本就是骗人的,长大了,依然什么都做不了。
天空和大海不是蓝色的,沙滩也不是金黄,我看不到阳光与云朵。啊,母亲,您骗我,明明什么都是黑暗。
上帝不信赖天上的仆从,他指出天使的过失,难道他会信赖用泥土所造的,跟蛀虫一样会被压碎的人?上帝为什么让邪恶的人活着,享长寿,兴旺发达,他们儿孙满堂,家庭平安。上帝惩罚的杖临不到他们的头上。邪恶的人灯火熄灭过吗,他们中有人遭遇过灾难吗,上帝在愤怒中惩罚过坏人吗?
六翼的天使,他们用一对翅膀遮蔽脸,一对遮着身体,另一对用来飞翔,他们双手还要虔诚地护卫他们的主上。那么还以什么来保护我们,所谓神的子民?
圣经上约阿施说:“谁要你们来为巴力争辩,如果巴力真的是神,他会自己惩罚拆除他祭坛的人。”
在我从阿尔萨斯抵达诺曼底的一路上,随处可见被德国人炸毁的教堂,和周围的民居与田地一样,它们只是一片废墟。母亲说在挪威有木板教堂,全部用木材建造,每层都有陡峭的坡檐,上面有尖顶。教堂内有中世纪的陈设,一个木质耶稣受难像和两个利莫格斯的装饰铜蜡台,还有圣台与布道坛、边座、唱诗班的屏饰、靠背长凳和壁画。因为她这样说,我曾经很渴望很喜爱那神圣的地方。可是,现在它们只是一片废墟,五彩的玻璃,华丽的浮雕,它们都归于尘土。
上帝啊,如果你真的是神,那为什么不自己惩罚损毁你殿堂的人?
天上开始降下雪,我蹒跚地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当白色的大片大片雪花在地面积累起来的时候,我躺倒在了雪地里,任由落雪掩埋我的躯体。
我想睡了,好累,我要睡了。昏昏沉沉地睡着之前,最后,我想到了,死亡。

恬静优美的歌声随着风飘进我的耳朵,仿佛清冽的泉水涓涓流淌。

在那静静的墓地旁,雪白的玫瑰悄悄开放,
在那静静的墓地旁,接骨木散发出浓郁的芳香,
……

那是北方的墓园之歌。五岁那年祖父去世,母亲就是这么唱的,十分动人而哀婉的曲调,美丽得就像死亡般静谧。
我哭了,泪水顺着脸颊淌到了脖子里,暖暖的叫人心中无比酸胀。
“醒了吗,维京女孩?”清脆娇气的询问响起,歌声就停止了。
我睁开眼睛,朦胧中所对上的,是一双仿佛透着血光的酒红色眼睛。渐渐的,那人的脸庞清晰起来,稚嫩而漂亮的轮廓,精致白皙的皮肤,唇角勾起的狡黠微笑。一个美丽幼小的女孩。
她正俯身看着我,穿着粉白的洋装,头上戴着头巾,她将双手背在身后,饶有兴致地打量我。还有,她的背上,黑色的翅膀收在背上。
我茫然地歪头看了看四周,四周的地上积满了雪,但这里不是诺曼底的大街。然后又转过视线凝视她,拥有黑色翅膀的恶魔。恶魔吗,很好,死亡啊,我冷冷地笑出了声。
“你相信你看到的吗?”她直起身来,转而面向了黑夜中的月亮,清冷的月亮,黑色肉翼呼撒一下伸展开来。
“恶魔吗?我信,为什么不信。”我抹掉脸上的泪痕,虚弱地答道。
“那你也相信上帝的存在咯?”
“不。”我摇了摇头,“上帝啊,是不存在的。难道在恶魔的心里有上帝吗?”
她没有回答我,反而自顾自地说:“这里是东之国的边境,名为幻想乡的地方。”
“我想我不是傻瓜吧,数小时前我可是在大西洋的海岸啊。恶魔小姐,这个玩笑开得一点都不好笑。”
“呵……”她不屑地轻笑着说,“在这里没什么是不可能的,大概又是那个隙间妖怪做的好事,穿越了时间和空间的你来到这里。”
“是吗,那无所谓了……地狱也无所谓。”疲惫的感觉再次侵袭了我的大脑,我甩甩头不去听她的话,想要继续之前的沉睡。
她突然大笑起来,那稚嫩的声音显得如此狂气而骄傲,她欢快笑着转过来看着地上的我,红唇下露出了尖尖的獠牙。
“我喜欢你,很喜欢。”她酒红色的眼眸中绽放出危险而迷人的光彩,“我为你编织的命运你喜欢吗?别以为我们的相逢只是偶然,你知道我等待了你多久。”
“命运啊,就像红色的丝线,该有所纠缠的都会纠缠在一起。”
“抱歉,我所看到的只有黑暗而已,没有你所谓的红线。”我懒懒回答。
她的翅膀再次舒展了开来,黑色的翅膀映着背后白色的月亮,美丽得非比寻常。她露着白色的獠牙笑得狡猾而美好,向我伸出了和脸庞一样白皙的手。
“斯堪的纳维亚有个古老的传说:一个国王跟他的士兵们围坐在火旁,在一个暗黑狭长的屋子里。时间正在夜晚,那是冬天。忽然,一只小鸟从一个开着的门里飞进来,又从另一个门里飞了出去。国王说道,这鸟啊,也就跟人生在世一样,从黑暗里飞来,又向黑暗飞去;温暖与光明,对它都是短暂的啊......这时一个最老的士兵回答道,陛下,就是在黑暗里,小鸟也不会迷失方向,它会找到它的归宿。我们的生命虽然短暂而且渺小,但是世间伟大的一切却是由人所造成的。人生在世,能够意识到自己的这种崇高责任,那就是他的无尚的光荣。”
“但是,我告诉你,即使是从一片黑暗投入另一片黑暗,如果你真的能够明白活着是多么绚烂而美好,就算身处黑暗的泥淖,那又为什么不可以呢?”
她红色的眼睛里那鲜艳得仿佛血液般的颜色,竟然一点都不叫我害怕,在我看来好像玻璃珠一样透明清澈,闪耀着柔和而绮丽的光芒。在那黑夜当中,她的双眼是如此明亮。
“吾乃黑暗之主,夜之王。既然不相信上帝,那就相信恶魔,既然服从于我的黑暗,那就服从于我,做我的仆从。”
“即使是在黑暗中,在地狱中,也需要同伴吧。”
我愣愣地看着她,然后突然豁然地笑开来,泪水也再次溢出了眼眶,但我笑着,从未有过的轻松在心底滑过。不知道为什么,竟然那么那么地愿意去相信她了,眼前这个盛气凌人的小女孩,恶魔的小女孩。
我一把抓住了她细小的手掌,从积雪中站立起来。那小巧的手掌,冰冷得不比冰雪好多少,却叫我觉得温暖得想要大声哭泣。
“我把这,叫做命运。”

从那一晚开始,我的名字叫做,十六夜咲夜。

在十六夜之月下绽放的命运。

在那一晚,我梦见了绿色的原野上涌动的浪涛,仿佛冰块般蓝色的天空,慵懒飘动的纯白的云朵。庄园里的葡萄挂着露珠连在藤蔓支架上,马车里载着一桶一桶干白……
我的父母,对着我微笑,在长满啤酒花的土地上冲我幸福地微笑。

我的故乡,金色阳光下的故乡,春风吹拂下我心爱的阿尔萨斯。

春风吹拂阿尔萨斯(一)

春风吹拂过阿尔萨斯的时候,原野上成片成片绿色的啤酒花与油菜摇曳着,它们柔软的腰肢在风中摆动起来,远远望去仿佛荡开了千层波浪。
我年幼时没有见过真正的大海,但我总认为家乡满山的绿野大概是最为美丽的海洋了。在浮动着厚厚的白云的蓝天之下,涌动着深浅不一的绿色浪涛,发出无数细碎而齐整的簌簌声响,金色的阳光给它们抹上淡淡的光芒。
那温柔的浪啊,让我想到母亲的胸脯和臂膀,温暖地容纳我细小的身躯,心底漾起的感动与幸福几乎快要叫我沉溺于敞开的怀抱。
我喜欢这个故乡,喜欢它美好的平原和山丘,喜欢绿浪的海洋,喜欢沉静宽容的莱茵河,就像喜欢母亲的拥抱一样。
“亲爱的傻姑娘,想看海的话,你得到南边去,或者西边。那里有真正的蔚蓝色大海。”当我告诉母亲自己的感想时,她宠溺地抚摸我的脑袋,用手指点着我的鼻尖笑着说。
母亲是来自挪威的斯堪的纳维亚人,完美地继承了祖先的银白色头发和浅蓝眼睛。她平时总是用发卡盘起她美丽的银发,在脑后形成一个端庄的髻。作为她的孩子,我只得到了和她相同的发色,我的眼睛也不像父亲那种普通高卢人明亮的蓝或棕,而是如黑夜一般幽漆。
她曾经说,在她北边的故土,那里有终年覆着雪的银白的舍伦山脉,它的西面,是狭长、幽静的海湾和高峻、绮丽的山崖,在西面的西面还有一望无际的蓝色大海。
我想,北方的家乡,那山顶的积雪与西岸的大海一定是跟母亲的头发和眼睛一样的颜色,是母亲诞生的地方的色彩。
“不不,孩子,大海是更加深的蓝色。”母亲说。但我却觉得浅蓝的大海不是更要来得美丽吗,清澈而干净得就像冰块那样,又仿佛天空的涂料滴落下来融化在本来透明的水里,淡淡地,淡淡地,化开在一圈圈波纹当中。
“海贼的女孩!维京野蛮人!”
附近葡萄园的马倌和下仆的几个儿子,经常会一边做着鬼脸一边对着我大声嚷嚷这些话,当我要去追赶他们时又咯咯笑着一哄而散。虽然如此,但我并不是以被人说成斯堪的纳维亚人或者维京人为耻。
“我的祖先,他们的战船在北海驰骋的时候,在大不列颠和诺曼底登陆的时候,你们的祖先早就闻风丧胆了!我们北欧人——”我双手插着腰挺了挺瘦弱的胸部,将腰板绷得笔直,骄傲地抬着下巴朝正向远处跑去的他们大声喊道,“我们是伟大的勇士!!是神的子民……”
我的声音在绿色的原野上,在蓝天白云下,在空阔而美丽的阿尔萨斯清脆骄傲地响着,被身边旅行途中的风携带向了远方,携带着飘过重重丘陵,攀越连绵的山脉,去到了高高的天上,在人们头顶上那碧蓝的天空里消散。
我美丽的阿尔萨斯,梦里的故乡,我的童年,我的眷恋。

然后有一天,平坦广阔的大地开始嗡嗡地震动,巨大的炸裂声刺穿了天空。用腹部爬行的钢铁怪物,它们趟过了静默的莱茵河,笨重的躯体从绿色的广大原野上压过,翻过高高低低的丘陵,在法兰西的土地上碾下一条条蜿蜒的深深的印子。
看呐,德意志的恶狗们,它们张牙舞爪地狂吠着,把肮脏的爪子踏在我们祖祖辈辈的法兰西!!人们愤怒地咆哮着,改变了温和纯朴的面目,手中的农具也化为了尖利的武器。
炮火轰鸣,橙红色的火光每每闪现,我就知道有人要死亡,他们破碎的肢体被强大的冲力飞溅出去,随意地摔在废墟当中,和残垣断壁混杂在一起。鼻子尖触到的空气也充满了浓浓的硫磺味道,还有血腥味。
那一年我十岁。我的阿尔萨斯,它在这里,在德意志人的脚下,也在我的脚下,但我知道即使春风再次吹拂,它也不再是我童年美好的梦境。
父亲一个人拼命阻挠一队穿着挺括军装的德国士兵,让母亲拉着我赶快逃跑。母亲抱起我的身躯,一个劲地向远处跑。一阵连续的步枪射击声传入了我的耳中,我从母亲的肩头望向那个方向,在颠簸的视野里我看到我的父亲摇摇欲坠,鲜血从他身上各个枪眼里冒出来,他将要倒下。德国人举高了步枪,猛地抡向了他的头部,钝器击碎头盖骨好比摔烂陶壶般容易,我仿佛能够听见陶片裂成粉碎的声音。
母亲把手绕到背后捂上我的眼睛,用颤抖的语调低低地说:“不要看……”
不用看我也知道,那个总是对我温和地笑的深褐色头发的男人再也不会站立起来,他不会再站起来了。他宽大粗糙的手掌也不可能牵着我,或者把我架在他的颈后让我坐上他宽阔的肩膀。我记得更小的时候,我们的村庄里来了两个流浪的艺人,村里有空闲的人都跑去观看他们的表演,我也随着父亲一起。围观的人堵在了前面,矮小的我即便极力地垫起脚尖也无济于事,在我急得流下汗来时突然地被一双大手举到了高处,一下子超过了所有人的高度。我的父亲高大的身躯为我支起了宽广的天空,连呼吸都因此顺畅无比,我笑了起来,在人群的顶端开心地笑着。
现在,那个如此高大的男人,现在他倒下了,我的父亲。
“爸爸……”眼泪不自觉地流下来,我努力地倒抽着气不让自己哭得更厉害。我的母亲,没有顾及她丈夫的死去,也没有管我的哭泣,只是和原来一样沉默着抱紧了我猛烈地奔跑,在长满了油菜与啤酒花的旷野奔跑。她纤细的手臂紧紧搂着我的身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紧密地拥抱我,以致让我觉得不舒服了。
她在四月的春风里,抱着她唯一的女儿奔跑在硝烟弥漫的绿色大海中。
最后,德意志的士兵还是追上了我们。他们朝我的母亲开枪了,精准的一发打在她的小腿上,母亲吃痛地跌倒在了地上,连连翻了好几个滚,但她却没有放松手臂里的力度,反而一开始就机警地把我的头按进了自己怀里。
那几个穿着灰色军装的男人端着枪械朝我们跑了过来,我恐惧地说不出话来。就在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竟然飞了出去。我的母亲用尽她的力气,把我抛了出去,她把我丢出去,把最后的机会给了我。
头昏眼花地摔到了草丛中,我挣扎着扭动肢体爬起来,惊慌失措地寻找我的母亲。我无法制止泪水淌下来,但却也并不是那么想要哭泣,也许空气里过多的硫磺薰得我眼花了,但却真的是我一生当中流泪最多的一次。仿佛把一生多余的泪水都哭尽了,在那以后,我几乎都没有再哭过。
德国士兵抓住了她,其中一个在她背后钳制住她的双手,貌似军士的瘦长男子站在她面前。
果然是一个漂亮的女人,一个漂亮的北欧女人。我听到他吹了声口哨兴奋地这么说。虽然他说的是德语,但我可以听懂。阿尔萨斯有不少人说阿勒曼方言,这和德国南部的语言很接近。
他骑到了我母亲身上,只有十岁的我似乎不明白他在做什么,但又似乎明白了。他骑了我的母亲。
我躲在草丛中看着,母亲一向端庄的银发披散开来,好像一朵大白花,绽放在了阿尔萨斯绿色的原野里,那么美丽。
一辈子都忘不了,我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另外两个士兵向我走了过来,我呆滞地看向他们,其中一个屈臂端起他的枪,黑洞洞的枪口瞄准我。如果听到那剧烈的声响,我知道我将再也无法站立起来,无法像个活生生的人那样呼吸,就像我的父亲。一瞬间恐惧重新占满了我的心头,从来没有过的强烈欲望吞噬了其它一切情感,我要活下去,活下去,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不要!!”
我闭上双眼,抱住了自己的头,凄厉地尖叫着。尖锐地划破了蓝色的天空,也划破了我的心。
仿佛是奇迹一样,周围的一切声音顿时消失了,所有的东西都像凭空失踪了,连风声都听不到,任何细碎的响动都不能听到。我几乎以为我已经死了,也许子弹已经贯穿了我的胸膛或喉咙。
可是,一点点疼痛的感觉都没有。睁开了眼睛,想看看所谓的地狱,我想我应该身处地狱了。
眼前的两个男人,他们好像被冰冻住了,保持着固定的姿势,黑黑冷冷的枪口依然指着我,手指扣在了扳机上,却也一动不动地停留在那里。不止是他们,整个世界都好像冰冻起来了,除了我以外的一切都是。
我猛然清醒过来,瑟缩着连滚带爬向后倒退,迅速地手脚并用站立起来。我的脚,我感觉它们在颤抖,但我还是下意识地迈开双腿奔跑起来,尽我所能地奔跑。踏着泥土和植物我拼命地奔跑,连我的母亲父亲也不愿意再去想,空空白白的大脑什么都没有,只是无知无觉地跑着,阳光洒在我的身上,晶莹的汗珠滚落下去,我听不见风声,也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但我依然活着,所以我必须跑下去,就像曾经我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在这绿浪的海洋中嬉笑着奔跑时一样。
前面有什么我不知道,也许一直一直向前,那就是天堂,但也许还是地狱。
地狱的外面仍旧还是地狱。

等我醒来的时候,人们的说话声,车轮碾地的声音,马匹和牛的嘶鸣声,嘈杂无比,传入了我的耳中。世界恢复了正常,普通的喧嚣的世界。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摇着昏沉的头坐起身来,视野突然的明亮扎眼得叫我不适应起来。
“孩子,你醒过来了吗。”一把柔和沙哑的嗓音在身旁响起,我抬头看看,一个农妇打扮的女人端着碗站在我所躺的草垛旁边。
她将碗递到我手里,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坐到地上说:“我们在山坡底下拣到你,你躺在那里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你知道最近死的人很多,伤员也多到没处安放。你昏睡了两天,不过万幸你还活着,先喝碗汤吧。”
汤碗里几片绿叶子漂浮在水面上,我咽了咽口水毫不犹豫地捧起它往嘴里灌,淡淡的味道几乎接近于白水,但这不重要,只要是食物我相信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吃下去。
“你一个人在这儿,你的父母呢?”
停下动作,吞下嚼过的菜叶我趋于麻木地脱口而出:“死了。”
“噢,上帝保佑你。”女人在胸口划着十字默默念叨。
他们也许都死了,我的母亲我不知道,但父亲一定是死了。突如其来的死亡,似乎我还消化不过来,可那近乎麻木的冷静却着实让我害怕。我深爱他们,我知道,但我却挤不出一点哀戚的心情去哀悼他们和我的不幸。我想所有的柔软大概都消失在了德国人的炮灰里,轰隆的火炮声让我硬起了心肠,我连希望都没有,就更不用提起绝望。
上帝,上帝真的在保佑我吗?

在我离开前,那个好心的女人摸着我的头问:“你打算去哪儿?德国人的军队践踏我们的土地,去哪都一样。”
我茫然摇头说我不知道。
“你可以跟着那些拖运伤兵的车,如果运气好说不定他们会允许你搭乘,他们会去东南面,那里也许安全一点。”
沉默着思索了一会儿,我说我要往西边。她当即摆出惊恐的脸色,忙不迭地劝阻我:“哦不,纳粹在那里,你会活不下去。孩子你听着,我要是你就绝不去那儿,炮火会炸碎你的身体,穿梭的流弹会击碎你的头颅。”
“瞧,就那么大一点的子弹,跟指头差不多粗细。”她说着伸手在我面前比了比。
“你去那儿,能做什么呢?”
我去那里能做什么,我自己也不清楚。当战场的硝烟弥漫在法兰西的土地上,钻进每一个空气的分子里,我什么都做不了。
在西边,在大陆的西边,那里有蓝色的海洋。母亲告诉我海是蓝色的,沙滩是金色的,白色的云朵漂浮在天空中倒映在水里。也许我去的时候,只能看见成群的海鸟围聚在地面啄食人腐烂的尸体,也许在到达那里以前我就会死。
我想活下去,虽然我分辨不清还有什么值得我活下去,但我想去看看,至少在我一息尚存,苟延残喘的时候,我希望我能亲眼看到大海,和母亲故乡那儿一样美丽的大海,在阿尔萨斯我所不曾见过的碧海蓝天。
这个严苛的世界,逼迫我过早地展开了自己单薄的翅膀,世间的风雨淋湿了我的双翼,使它们沉重无比,即使如此我也要依靠它们来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