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19日星期五

花已盡

花已尽

樱花谢了。季节尽头的微风,吹落春末凋零的嫁纱。

幽幽子站在庭院里,地面是一片冰凉的银霜。她打开了折扇,伸出手去,将它横置着。于是,盛满了白白的月光。
看着露出衣袖的一截手臂落到了明晃晃的银白,她觉得似乎有些寒冷,那简直和冰雪一样。顿了顿,她开始嘲笑起自己的想法,死去的人,应该不知道寒冷才对。
清冷又明亮的光辉,自高高的夜空流泻而下,恍如清宁的落水,淙淙注入了白玉楼宽广的枯山水庭院。幽幽子抬头望了望,眼底映出了苍白到晶莹透明的满月。它像是在一口冰冷的井里,黑暗的水面托起它的身体。
幽幽子记得,很久以前,刚来到冥界没多久,她曾经看到过那么寒冷的光芒。可能,是比这还要寒冷得多。


夜色,是流动的墨。繁星黯淡得像在微弱地隐隐啜泣。
柔和而皎白的光芒在远方,轻盈而忧伤,仿佛溢散着沁凉的水雾。它缓缓地移动着,靠近,自远方来。飘舞的幽灵被吸引了去,淡薄的身体在夜空里浮动,缓慢地,轻柔地向着它飞去。好像受到了呼唤的无数游子,蹒跚踉跄地回归故里。
怔怔望着那渐进的白光,幽幽子闭上了双眼。然而,它的身影却仍然残留在了眼底,挥之不去。
“幽幽子。”
听到熟悉的声音唤她,有一个瞬间,她觉得眼眶几乎要湿润起来。说不清什么原因,也许,是那幽寒凄伤的光芒,也许,只是遥远而空灵的唤声。
睁开眼睛,八云紫隔着不远的距离向她微笑。她的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行灯,手掌大小的灯身下,金黄的流苏在风里悠然飘荡,洁白的清辉映得她的面容恍惚明亮。
“来看看你。”八云紫淡淡说着,走上了木质的檐廊。
“那么晚了,不想睡吗?”浅浅笑了,幽幽子稍仰起脖子,对上了她深邃的紫色眼眸。那里,流动着比夜更为久远的彷徨。
“你忘了我晚上才有精神活动吗?”
“白天不是也有去神社吗?”
幽幽子偏开了视线,语调中带着连自己都意料不到的埋怨情绪。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实在是无可理喻,但又觉得其实,似乎顺利成章。
八云紫笑笑,便一声不吭地转身坐在了檐廊上,将点燃着的行灯搁置在了身旁。看着她一系列的动作,幽幽子抿了抿唇,什么都不说地也坐了下去,隔着一盏灯,在她的侧旁。
天空中的幽灵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愿,它们恋恋不舍地徘徊着,时而从眼前掠过,时而又升上了高高的夜空。半透明的身体,朦胧虚弱得像是快要消散得无影无踪。
“新的巫女又降生了呢。”八云紫双手支着木地板,微抬起头,茫然地仰望着遥远又空旷的头顶。
扭头看她,幽幽子发现自己解读不出她美丽的侧脸上,透露出了怎样的情感,淡然得就像诉说着无关紧要的事情,像没有色彩的微风。
于是,她只是轻轻应了一声,仿佛随意的鼻音。
对方也不再给出多余的解释,好像什么都没有提起过一样。两人又自然而然地陷入沉静。
星星点点的萤火从草丛里升了起来,淡黄的光晕宛如昏暗的盏盏油灯,又好似繁密的星辰,寂寥得摇摇欲坠。幽幽子百无聊赖地在心里默默点数微亮的流萤,这时,八云紫却突然开了口。
“这盏灯送给你。不是很怕黑的吗。”
有些不解地回头看她,幽幽子觉得困惑不已。对方看出她的疑虑,伸手提起了身边的行灯,举到了她的面前。
“紫……”无意识地开口唤了她的名字,却依然摆脱不了心头涌上的莫名不安。
“我从来没有说过的。我是亡灵了啊。”
八云紫的眼睛里跳过了一阵短暂的惊愕,转了转眼睛,仿佛正回想着什么。然后,她又若无其事地笑起来,自责般用弯曲的指节叩打着额头,说:“啊啊,该死的记性,太差劲了。是我记错,那是别人才对。”
“这样啊……”
“嗯,从以前就认识的朋友而已,搞混了吧。”
“怕黑?”
不在意地眨了眨眼,八云紫平平淡淡地陈述道:“那个女孩子,总是一个人关在又阴暗又无趣的大宅里。没有人可以陪伴她,不过,正因为这样才显得很坚强呢。”
摇着折扇,她停了停,又说。
“但即使这样还是瞒不了我的呀。真有那么坚强的话,晚上也不用把灯点得通明才能入睡。”
说谎的时候,大概内心还是坦然不起来,无法正视自己的真实与虚假。但那是属于人类的怯懦,而显然八云紫不是。所以,幽幽子分辨不清楚她的真假。妖怪总是不可以轻易相信的,她一直以来都这么想。就好比自己,成为了亡灵以后,对于谎言似乎也坦率了许多,无论用来欺骗自己或者是别人。要是八云紫笑了,也许她是正在哭泣的。如果她说云是白的,其实,是黑色的也说不定。
“那么还是收好了,等遇到了再亲自送到她手上。”自然地闪过了八云紫的视线,幽幽子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
对方沉默了片刻,幽幽子能感受到她投来的目光,带着隐隐约约的失落。
忽然,仿佛释然般舒了口气,八云紫将手里的灯重新安放在了地板上,然后说:“算了,不用。”
“这也不是普通的灯。用来召集幽灵正好,对你也很方便。所以,还是送给你。”
闻言有些错愕,但幽幽子也没有立刻就让情绪泄漏了出去。她伸手向了正发出亮白光芒的行灯,抚摸着青铜的外壳,细腻的光晕将她的手包围起来,吞噬一般融合进去。寒冷得,好像冰雪。
“谢谢你,紫。”
“没什么。”
一手拎起灯上的提环,幽幽子突然站起身来。低下手抚平压皱的和服下摆,她笑了笑说:“还是回去吧。你不是从来睡不够的吗。”
八云紫抬头愣愣地看她一会儿,于是也跟着站了起来。
“也好,是该回去了。”
“嗯。”微微颔了一下首,幽幽子转身向着敞开的纸门走去。
当正要跨入室内的那一刻,八云紫突然在身后出声叫住了她。
“你当心。脚底下有木槛。”
停住了脚步,幽幽子感觉自己的肩膀颤了颤。背对着八云紫,她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原地,仿佛被冻结住了一般。视线里,是被照得发白的内室,纸门与墙壁上都投上了清冷得不真实的幽光,角落里残留着灰色的暗影。她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落在地面的草席上。
半晌,她回过头去浅浅勾起了唇角。
“你看,我已经死了呀。”
我,已经死了。
对方紫色的眼睛望着她,望进了她酒红的眼底,忧伤又认真得让她觉得心疼。有什么堵在了心口上,一跳一跳地疼着。
“不管你在哪儿,都可以找到那盏灯的所在。”八云紫深深看了她一眼,开口说着,声音在夜风里飘动,听起来遥远而渺茫。
“所以,不要再害怕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背后的金色长发轻轻飞舞着,宛如温柔而静谧的波浪。
遥遥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修长身影,幽幽子仍然没有动弹半分,定定地,望向了远方沉寂的黑暗。
不管我在哪儿,你,有是否可以找到我的所在。
但她始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八云紫也不会听到。于是,它在心底化为了无声的惆怅。
那盏人魂灯,它发出的光再没有那么寒冷过,似乎只是在八云紫的手里的那次,它才如此悄怆。幽幽子有时将它点燃,数不清的幽灵就会聚拢过来,没有人在出声号召,却自发地靠近了,满天飞舞。朦胧暧昧的身体,被灯光照得越发虚幻,美丽得,好似虚幻的梦境。
已经死了啊,才会如此得不真实。

因为死亡,所以才有可能得以永恒。要是一直都是死着的,也许在你的心里,也可以残存为永恒吧。
夕色里,八云紫朝着这边走来。幽幽子在樱树底下看着她,还有她身后跟着的红白少女。然后,她笑了。
“幽幽子,人来了。”八云紫说着,转头看了看身旁的少女。
少女红色的裙摆飘荡着,时不时拍打她纤细的小腿。她淡淡朝幽幽子投来视线,眼里没有过去交手时的犀利。但依旧冷漠得仿佛不带有任何感情,她所看到的,不是什么敌人,当然也不会是信任的亲友,只不过普通的一个存在而已。不过,可能什么都平等罢了。
“你,想好了吗?”
“麻烦了。”幽幽子点了点头说,自几也不知道是朝着少女说的,还是八云紫。
少女偏头看向八云紫,好像在寻求对方的认可一样。眼神有些莫名的渺茫,但又似乎专注无比,幽幽子从她黑色的瞳仁中看到了妖怪的倒影。
那一瞬间,她突然感到了悲哀。从少女的身上,她依稀看到了另一个身影,影影绰绰的面容,熟悉又生疏。她本想努力地看清,又忽然害怕起能看得清楚。那个人,她是……
我们都一样。真的是,悲哀啊。
年轻的巫女,在盛开的西行妖下踩着繁琐而艰涩的舞步,祓杖顶端的御币也跟着跳动起来。她洁白的衣袖和鲜红的裙角都翩跹地飞舞,如同一只红白两色的蝴蝶,正扇动她美丽的翅膀,在落日的余晖里面,骄傲而华美地谱下如死亡般哀婉的动人舞曲。
碎落的樱花,纷纷扬扬洒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乌黑的长发上,像下起了缠绵的细雨。
人神抚琴吴床上,曼妙少女愿永存。幽幽子的脑海里一次又一次地回荡着这样的词句。她仔细回想,那是古时女子成年礼的祷词。然而,那个声音,简直是八云紫的。
她急急地朝正在调零的樱树望去,一个长发袭地的背影朦朦胧胧地若隐若现,在漫天的樱雨中遥遥伫立,而八云紫,隔着不远凝望她。
甩了甩头,女子的形象不见了踪影。可是,八云紫却依旧在那儿,她在凝望着,没有那个女子,而是落樱里起舞的巫女。
封印的仪式结束后,年轻的巫女似乎体力透支,脚步有些摇晃。幽幽子正想上前搀扶,却被八云紫抢在了前面。她伸出手臂护住了巫女的身体,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幽幽子讪讪地缩回了手,怔怔看着她软软地伏在八云紫肩头。
“这样一来你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博丽家的结界还是很可靠的。”
“不留下来喝杯茶吗?”
“我先送她回去,等下再来看你。”八云紫说着,扶起巫女缓缓迈开了脚步。
两人离去的背影,看起来颤巍巍的。红色的夕阳,给八云紫的金发描上了淡淡的橙黄。她们,消失在那片夕色里。
朝着空中抬起了手,浅粉色的花瓣悠然飘摇着落到了她的掌心,轻盈得没有重量。
“紫,樱花谢了。”


冰凉的月光流注在她横置的扇面上,清冷得一如既往。
春季美丽的碎片,在风里流转,在空中划下优雅的曲线,然后沉静轻巧地陨落在了折扇的纸面。
“愿与樱花落地时……呵。”
幽幽子挥了挥手腕,于是,细小的花瓣又卷入了空气的涌流中。
转身向着檐廊走去,年幼的庭师不知何时早已侍立于廊道的一侧,眼见她的到来,立刻躬身行礼。
“妖梦,去准备手信吧。明天,是今年神社最后一次赏花会。”
“是。”
她走进了一片黑暗。身后,庭师沉稳的脚步声,在走廊里留下了一阵空寂的余响,与幽静的夜色格外相称,就像是,步向尽头。

貓與女巫

在高高的头顶上,是巨大的扇形垂饰,还有宛如倒挂的钟乳石的金色穹顶。尖顶上镶嵌着缤纷动人的五彩玻璃窗,描绘有精美的人物,折下了斑斓而绚丽的光芒。水晶的吊灯与烛火,映照着壁龛和挺拔的立柱,为细致的浮雕打上橙黄的朦胧光晕。

北方,我郑重宣布。伊丽莎白,当之无愧的女王。
南方,我郑重宣布。伊丽莎白,当之无愧的女王。

这一天,威斯敏斯特教堂迎来它新的君主,英格兰和爱尔兰,迎来新的女王。

伴随着卡里斯勒主教的高声祈祷,童贞女王美丽的金发上,落下了大不列颠璀璨的王冠。
在那金碧辉煌的内厅,红色天鹅绒延伸着铺向了庄严的大门。贵族的男人和女人,还有神职者,瞻仰他们的新王。尖背靠椅在东边的祭坛上高踞,而它的底下,是命运之石。女王手持权杖,她华丽的长裙拖曳到了鲜红的绒毯之上。
他们高贵地微笑着,在赞美的祷文之中,还有,在惨烈的嚎叫里。
成箱的猫架在柴薪堆里,宫廷侍从将它们点燃。火苗爬上了木质的箱壳,迅捷又灵巧地把艳丽的舌头伸入内里,燃着了柔软的皮毛。于是,它们开始放声尖叫,扭动着燃烧的身躯挤压在一起,疯狂而悲惨地自身体内爆发出凄厉绝望的呼嚎。
红蓝相错的明亮火焰里,奢华的墙垣越发熠熠生辉。恶鬼般刺耳的哀嚎与神圣庄重的祷告此起彼伏,完美又妖冶地契合起来。迎接着,迎接着,都铎王朝第五任君主,白色童贞女王的登临。
那大概是蕾米利亚所听过最为接近地狱的声响。它像是肮脏的爬虫,在转瞬之间,黑压压地钻进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争先恐后爬进柔软的内脏里,占据每一处缝隙。令人作呕。


“可爱的小姐,可千万别用尊贵的手掌触碰这些龌龊的东西。猫,是女巫的帮凶。”
当蕾米利亚蹲下身子,伸手想要触摸那伏在地面上的生灵的时候,背后传来了年轻男性的声音。
她的手悬在空中,稍带疑惑地扭头张望。
对方是个二十出头的男性,鲜亮的礼服剪裁贴身,但衬衫上却没有褶边饰领,显然只是出自乡间裁缝之手。他略弯着腰,在地上投下颀长的灰影,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看似和善的笑意。
蕾米利亚淡淡朝他看了会儿,便一声不响地再次回过了头,对上野猫蓝盈盈的双眼。它们冷静地眨了一下,狭长的瞳孔眯缝成了一条细细的线。
男人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不受重视让他感到自尊受挫。似乎又不愿死心,他挤起了眉头,一边用穿着靴子的脚在地面狠跺了两下,一边虚张声势地喊道:“见鬼,快滚!该死的杂种,你身上的跳蚤真让人恶心!”
野猫受了惊吓,猛然间纵身跃起,敏捷又轻快地朝着阴暗的角落跑去,一下就蹿没了影子。
收到预期的效果,男人得意地咧嘴笑了笑,就好像自战场打赢了高卢人凯旋归来般,莫名地骄傲着。
“尊敬的小姐,请恕我冒昧打搅。您一定是斯卡雷特伯爵千金吧。”转眼又恢复了满脸友好的神色,他屈下腰恭谨而得体地行礼询。
见对方迟迟没有伸出手背给他亲吻,预期落空的男人局促地再次轻咳,故作姿态般挺起他笔直的背脊正色询问:“那恶魔的走狗可有让您受到惊吓?”
将阳伞斜靠在肩上,蕾米利亚站起身轻轻抚平了膝弯的皱褶。她若无其事瞥了他一眼,抿着艳丽的薄唇,轻蔑地浅浅勾起唇角。她朝他伸出手去,竖起了拇指,然后又狠狠地将手倒转下去。
男子错愕地张着嘴,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他呆呆盯着少女幼小的背影渐渐远离。

恶魔的走狗?也总比都铎家的蠢货要来的好吧。
格温内思郡里爬上来的穷小子,要不是卑劣地迎娶了亨利五世的遗孀凯瑟琳,谁相信他坐得上英王的位子。蕾米利亚的父亲向来这么说,他把都铎家的奠基人马瑞德唤作管家的儿子。
“几十年前穷小子欧文飞上了枝头,现在换他的侄孙女跟着跳起脚。”女王加冕之后,伯爵这样评价,英俊的脸上挂着格外欢快的冷冷笑容。
对于人类的统治者,蕾米利亚无所谓喜欢不喜欢。离开了一拨,再换上另一拨,如此而已。哪怕穿着国王的外皮,只要供得了新鲜的血液,就理所当然可以归于食物一类。
满月的夜晚,她时常站在城堡高高的尖顶上,是在最高处。惨白又明亮的光线在她黑色的巨大双翼上打下一层薄薄的银霜,照进了她酒红色的眼底。
人类总是学不会聪明。沐浴在月光底下,她有时会这么想着。真正的恶魔从他们面前大摇大摆走过也可以熟视无睹,但他们却愚蠢又无能地发泄着懦弱的情绪,将一切罪名归咎在丝毫没有过错的弱小生命身上。刀口向着反抗不得的东西通常是容易的,就好比那些无罪的野猫。
她一直记得当时它们在烈火中狂乱的惨叫,闭上眼就似乎能够再次地听到那仿佛刺入心底的哀嚎,清晰无比。
当然,人类非难的对象绝不会仅仅局限于可怜的猫而已。对于自己的同类,他们显然更乐意看着那些人遭受痛苦。她曾经看到过对新教徒的制裁,士兵用佩刀割去他们的头发,切割着一把把发束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撕开头皮一样干脆利落。然后,堆在一块儿的柴薪把他们包围在中间。新教徒们高声吟诵圣经,声嘶力竭地哭喊他们的上帝。
点火。哦,燃成灰烬。
你们的神,你们的上帝在哪儿呢?不正是他勒紧了你们的脖子。

然而,一千次的错误里边,也许侥幸还是会藏着一次正确的。
猎杀女巫的风潮在整个欧罗巴弥漫开来,人们把这叫“女巫大审判”。不过,能与恶魔勾结得上的女人,有几个可以笨拙到让人类轻易捕捉到手呢,所以人类显然还是不聪明的。
但那时她看到了,真正的女巫,魔女。

“如果被告过着不道德的生活,那么这当然证明她同魔鬼有来往;而如果她虔诚而举止端庄,那么她显然是在伪装,以便用自己的虔诚来转移人们对她魔鬼来往和晚上参加巫魔会的怀疑。如果她在审问时显得害怕,那么她显然是有罪的,良心使她露出马脚。”
“如果她相信自己无罪,保持镇静,那么她无疑是有罪的:因为女巫们惯于恬不知耻地撒谎。如果她对向她提出的控告辩白,这证明她有罪;如果她由于对她提出的诬告极端可怕而恐惧绝望、垂头丧气,缄默不语,这已经是她有罪的直接证据!”
穿着黑袍的牧师,一手握紧了手里的十字架,声调激昂地慷慨宣讲荒谬的理论,火把橙红色的光芒映照着他因激动而扭曲变形的面容,使他的脸看起来狰狞得可怕。
如果要找女巫的话,该去布洛肯恩山顶,至少在英国,也要去曼恩岛才对。蕾米利亚在不远处的黑色上空里,歪着头向下俯瞰。真是好笑,那样有谁是无罪的?
底下的人群开始骚动,他们举高了火把发出嘈杂的呼喊,靠近了一群被捆绑的可怜女人,她们金色的长发被扯得落魄而凌乱,衣衫褴褛,脸上带着青紫的印记与道道血痕。
要是心中存在着上帝,蕾米利亚相信,那么魔鬼也必定存在那儿。
女人们被任意拷打,他们用皮鞭抽打她们的身体,用钳子夹紧手指与脚趾,用烧红的铁块灼烫手背。有些女人被迫将手臂伸进了滚烫的沸水,去捞水底的一枚圣戒。
“手被烫伤的话就一定有罪!”
“让女巫见鬼去吧!!”
“和魔鬼乱交的女人该死!!”
女人的惨叫,仿佛唱诗班悦耳动听的歌声。疯狂的人们,映在地面上攒动的影子,像是夜色底下的魔鬼,他们叫嚣着,咆哮着,扭动丑陋的四肢向着他们神圣的上帝献上虔诚而肮脏的燔祭。
啊,赞美我主。
然而,有一个人显得不同寻常,在那群哀呼的女人当中。
她穿着浅紫色的长袍,头发和眼睛也都是神秘的紫色。两个男人用铁钳狠狠咬紧了她纤瘦的手指,紧得几乎要将指骨夹断,红色的血如泉水般冒出,迅速地淌下来落在地面上,又被泥土吸收掉。
她一言不发,仿佛没有疼痛,也没有恐惧,紫色的漂亮眼眸中映出了扭曲跳动的火苗,看起来像是烈火正在她眼睛里燃烧一般。但她依旧一脸漠然。
“这混账的婊子,把她沉到水里去!!”有个男人突然大声呼吁着。
于是他们又蜂拥而上,压住了少女单薄的肩膀,将她的手臂扭到背后,压着她走向了黑暗的湖面。
如果沉下去,证明无罪。如果浮上来,有罪。
无论如何都是死,但我买她死不了。蕾米利亚凝视着脚底下仿如闹剧的情形,咧开嘴笑了起来,白森森的獠牙也露出了唇外。
多聪明,可是,又多蠢。
“啊哈哈哈哈!!!!”
她展开了巨大的黑色肉翼,趁着月色向黑压压的人群翱翔而下。扑面而来的风擦着她的耳廓,擦向她的面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道。
利爪插入了皮肉,掐断脖子。她白色的洋裙上,沾染了血迹,斑斑驳驳,宛如在餐桌上泼洒到的鲜艳红酒。
你们会升入天堂不是?购买赎罪券的时候,金属的钱币投入箱底,撞击出的清脆声响已经保送你们进入天堂。
啊,赞美主。

2008年11月17日星期一

黃昏

要是我死了,我依然爱你。要是你死了,我也会死的。有人说,那大概是最为美丽的爱情。
似乎记不清楚是谁对我说过那样的话,也许,真的是记不得了。但我想,死了的话就是拒绝一切理解,也已经无所谓情感。多不切实际。
不过,那始终是十分动人的想法。爱情与死亡,就像是红与黑的纠缠,撕心裂肺地拥抱着彼此的躯体,绽放出沉浸在疯狂与泪水中的惨烈微笑。大约年轻的时候曾经这么幻想过的,所以死亡在我眼里,可能是分外绮丽也说不定。

“如果要死,当然是死在那片晚霞里。”很久以前,八云紫笑着说。夕阳泻下的余晖好像蜜一般流进了神社里,通过打开着的纸门,投射到了墙壁上,留下一片橙黄光亮。
“幻想乡轮得到你死吗?”我不假思索就这样回应,又托起了茶杯轻轻啜着。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朝桌几伸过手去,暖暖的光线在她的手背染上了夕色。一手端起了桌面上的茶碗,八云紫将它拿在手里,却再没有了动作。我疑惑地扭头看她,她的眼睛低低垂着,似乎正盯着碗里的茶水,但那平淡的面容让我觉得大概什么都没有进入她的眼底。
“灵梦。我啊,最喜欢黄昏的时候。”她微微开启了明艳的红唇,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浅绿色的水面倒映出了她修长的脖颈,直到纤瘦漂亮的下巴,隐约能看见鲜红的诱人下唇,让人不禁会想窥探出那被水面隐藏的容颜。
“黄昏来临的时候,那片天空好像格外靠近了。”
“那一定是你眼睛的问题。”皱了皱眉头我不留情面地说。
八云紫用折扇挡在唇边嗤嗤笑起来,狭长的眼睛眯得跟狐狸一样狡猾。她将茶碗放回了桌上,轻磕出了“咯”的声响。
“那一定是灵梦你不浪漫。”抬了抬眉毛,八云紫作出一副不满的情态,美丽的脸上带着嗔色,又妖媚得不同寻常,“晚霞啊,是天空的坟场……”
“我要死也绝对死在神社里。”
“丫头你太嫩了。”像是惋惜的模样,她故意摇了摇头叹息着
“老妖怪!”
我眼睛都没眨地甩出了这句,但刚说完又想到也许八云紫真的会生气也不一定。愣了愣,我有些窘迫地抿上了唇,低了头去不看她。
可是并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八云紫只是轻轻笑了一声,稍稍眯着眼睛,饶有兴趣地观察着我的反应。
感受到她戏谑又暧昧的目光,顿时一阵莫名的羞涩涨上了心头。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了,我既期待,又害怕她这样看我。那种难以名状的悸动和不安,让我几乎觉得耳根开始潮红起来,恨不得立马转头就逃开。
但是实在是不甘于自己的软弱,于是,努力地抬头迎上她的视线。然后,望进了她那浅紫色的眼眸里。
在那里,我看到的不是嘲讽,也没有悲伤,只是浅浅的紫色而已。
也许正如她所形容的,那时候,我只是个傲慢的小丫头罢了。纵然继承了幻想乡守护者,博丽一族的血液和力量,终究也只是活了十几岁的女孩子。但八云紫不同,也正因为这种差异,可能我一直以来都没有真正了解她。到后来我也终于明白,无论多久的以后,也不会了解。

八云紫来到神社里,每次只是和往常一样喝着茶,坐在神社里,或者外面的檐廊上。
我喜欢她的侧脸。当她不再说话的时候,就会仰起头,神情渺远而忧伤地眺望着远处的天空,而我则会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偷偷观察她。
真的很美丽。皮肤比一般人要来得白皙得多,带着虚幻般的清透,五官精致而柔美,安静下来时没有了妖冶与妩媚,反而素雅得纯净无比。她略略仰头,从下颌到脖子绷紧的修长曲线,常常让我看得失了神。
少女的心情,似乎就是那样了吧。
追寻着那个人的背影,追寻她的姿态。等待着,等待着,连她悲伤的表情都一起,藏进了心底。
“黄昏来临,天空比往常更为靠近。这样一来,我才终于觉得,可以比较接近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大红色的夕阳浮在了层层猩红的云霞里,寂寞得像在发抖。它把稀薄又温柔的光投到了八云紫的脸上,照得她白皙的肌肤泛着微红的光晕。
山冈上的风吹拂着她宽广的衣袂,把地上的落叶卷上了天空,一时间,遮蔽住了她的容颜。八云紫站在峭岩上,直直望向了远方,仿佛远方正有什么召唤着她一般。
突然地,她稍稍伸长了脖子,微张开唇朝前跨了一步,身体向前倾倒,把脚底下的沙石踩得咯吱作响。在那一刻,我以为她是想要跳下去。短促地惊呼了一声,我连忙从背后抱住了她的腰肢。
死死地扣着她的身体,用手臂紧紧环着。那是第一次,我拥有勇气去做这样的事,即使每次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总是久久不愿挪开视线,但却从来没有如此真实地触碰她的身体。
八云紫沉默着,任由我莫名其妙地搂抱。过了一会儿,她用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小臂,说:“不会的。放心吧……现在还不会。”
于是我真的松了手,有些呆滞地放开她。她转过身来,抬手拨开了我嘴边散乱的几丝长发,好像对待自己所宠爱的妹妹一样。我感到难以化解的淤塞堵在了心口,但是却不想让她看到我哭泣,所以我扭头挡开了她的手。
似乎怔了怔,然后,八云紫微笑起来。浅浅笑着,孤独和哀伤,扩散进了余晖里,一点一点渗透进了黄昏时分透明的风里,渗进我的胸腔。那个笑容,大概我一辈子都无法再忘记。
在她死了以后还记得。在我死了以后,也许,还是会记得。

“疼的时候,就把自己当别人。”有一次魔理沙是这么说的。
我当时觉得很吃惊,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我从没想过会从那个女孩子口中听到那样的话语。眨了眨眼,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实在可笑。我们都在长大,在不经意之间成长地抛弃了过往。
别以为你很了解孩子,他们一转眼就长大了。我记得听过这样的说法,在自己还是小女孩的年纪。不过当时我,一定很不了解吧,时间会是过得那么快的。
等我成为一个女人的时候。八云紫也离开了,离开这个围困她千年的幻想乡,离开幻想乡的巫女。去到天空的坟场,晚霞里。八云紫说她想要死在那里的。
黄昏来临的时候,天空会变得靠近。以前,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然而在她离开以后却觉得她并没有欺骗我。我时常仰头望着西边的落日,还有猩红的暮霭,在那一刻的天空,似乎袒露了它宽广而温厚的胸怀,召唤着,召唤着,思念着来仰望它的人。
在八云紫离开后,我一个人去了神社旁的山冈,她时常去那里。我站在那高高的山冈上,抬头眺望向了远方。
在橙红的云霞当中,有一只白色的飞鸟,它拍打着洁白的翅膀,优雅而美丽地徘徊在那一头的天空里。白色的身影,孤寂而哀伤,张开了嘴,仿佛在鸣叫,我却听不到声响。
委屈和疼痛,在瞬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于是,我放声哭起来,对着西边空寂的天空哭喊她的名字。
“八云紫——”
身边的风把我的呼唤携带着,升入了那片红色的暮霭,升到了天上去。
“我……”我哽咽着,觉得声音卡在了喉咙口,再也喊不出来。
“你……”

当年我想说的,是什么呢。总觉得太遥远了。
抬头遥望着夕阳底下的天边,我常常想着。我真是个不浪漫的人,就像她说的那样。她死了,我没有办法同样去死。可是,我知道……

黄昏来临的时候,我知道,您会在那儿。
这,已足够。

愿与樱花落地时

在幽幽子记忆里,从没有被准许接近庭院的东北角。
那是个漂亮的院落。如月的春天,樱花会次第开放,粉色的花朵挤挤攘攘簇拥了满树,有些枝干甚至伸到了高高的围墙之外,阵风吹来,摘下枝头碎碎的花瓣,俏皮地带领它们打着旋悠悠飘落,仿佛下起了不合时宜的细雪。
东北方向的角落,栽着桃树,仅一株而已,没有任何作陪衬。只有它孤零零伫立在那儿,与满院的繁盛不相适宜。
我不忍心看它一个人,这样太可怜。年幼的时候,幽幽子总这样想,所以哪怕有着禁忌,还是千方百计想要接近。
到春天,桃花也会绽放,从五片花瓣当中羞涩地吐露出嫩黄的芯蕊,可爱得叫人想要伸手触碰
“我的小姐,您不该去那儿!”女仆满脸惶恐,远远站着捏紧了衣角,切切地朝她喊道。但是,却没有疾步走近了制止。
她自然是不明白的,也没有人愿意向她解释。幽幽子疑惑着,有些不知所措,怔怔地看向那个站在远处焦急的女人。
它很可怜不是。就像我,你们谁也不敢靠近。
“艮位,要招来鬼。种了桃树是关闭鬼门。”当怯怯地向父亲询问,那个男人就是这么说的,连眼睛都不抬一下,语调平平回答着,仿佛敷衍。
对于幽幽子来说,那个男人是她的父亲,但也不像个父亲。至少,她从没了解过,他到底想要什么。他把自己关在书房,不关心女儿,甚至不关心家里的变动。
祖父死的时候,尸体朝着北面放。她静静看着那具不会活动的躯体,然后抬头望了望身边的人,她的父亲。他依旧一脸淡漠,淡然仿佛没有悲哀。
在她出生时母亲就死去,也许当时那个人也是用着同样的表情,面对妻子死去的身体。
后来,他果然淡泊得太过坦然。坦然地抛下女儿,抛下那个家族,自私地追求着理想。
“幽幽子,樱树交托给你。”临走前,他摸了摸她的头,浅浅笑了。
那大概是他第一次对她展露笑容,第一次做了那么亲昵的动作,应该是第一次。幽幽子愣愣地抬头看他,背着光,看不清他的面容,却真切地看到了那抹微笑。于是,她用力地点着头,认真得恳切无比。
他留给她一个背影,不算高大,略显得清瘦,在夕阳底下,被打上了微红的光晕。幽幽子觉得,那稀薄的身影也许马上就会消散掉,就像夏夜的萤火虫,散开作细细的光沙。
然后,什么都没有。

他所指的樱树,幽幽子知道,那是另一个禁忌。
在家里的封地上,生长着的樱树,会开出绮丽得不可思议的花朵,带着猩红的妖冶色泽。
那是吸了人血。别人都这么说,他们说,它勾引太多人,吸饱了人血,所以开出的花才是红色的。靠近了,就会死。
可是,她记得父亲曾带她来到那株樱树下面。那时她仰望着巨大的深褐色树干,还有倾其所有般盛放的樱花,不禁张大了嘴倒抽着冷气,一时间,连呼吸都快要忘记。它太美丽,美得像个妖怪。
然而,她也并没有死,父亲也没有。即使是妖怪,即使吞食人的性命。但至少,它是那么美丽。

第一次真正见到活灵活现的妖怪,在她十三岁那年。
妖怪,也许总是美丽的,她得美得超脱平常太多,那样子才会引起人的注意,人们才会生出恐惧,然后恍然大悟般意识到她的不同之处。
就好比眼前的女人,一眼就能辨别出,她不属于人类。
“我叫紫,紫色桔梗的紫。”女人拨弄着垂在胸前的金色长发,一手举一把华丽得夸张的阳伞,眯着眼笑起来。
“妖怪,你这名字取得不好。”幽幽子也笑了,毫无畏惧地对上她的视线。
“怎么说?”对方抬了抬眉毛,有些诧异地问道。
“这里的人不喜欢紫色,它代表忧伤。总之,你取了个倒霉的名字。”
妖怪愣了愣,随即欢快地咯咯笑着,没有一点点生气的神色。转了转手里的伞,她紫色的眼眸中浮现了狡黠无比的波痕,带着莫名的愉悦。
“丫头,我可告诉你,在西边,紫色象征权力。再说,你们那个安倍晴明不是还弄了什么桔梗印。”
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幽幽子敛起笑容,扭头望向了开满浅红花朵的巨大樱树。微风在落英铺成的池面上划开了涟漪,拂起她乌青的长发与衣角,它们在风里轻柔飘动。
妖怪踱步般向她靠过去,停在她面前。然后,她伸出纤细的手掌,缓缓落在了幽幽子肩上,拈起她发间落到的一枚细小花瓣,捏在手里端详。
“死如春日待明月。”
幽幽子看着她湛紫的眼眸,明丽得如同秋桔梗,又像笼着迷蒙的薄雾般神秘而深邃。她是个,妖怪。
于是,抬手将发丝挡到了耳后,她微微勾起了唇。
“愿与樱花落地时。”

八云紫,大概是她见过最奇妙的人物,但这样说也不尽然正确。她是妖怪,和人类不一样。人类畏惧她,而八云紫不会。没有一个人敢接近她,而八云紫会。
那个妖怪,是唯一一个触碰得到她的。她可以轻而易举穿透设在家中的重重结界,步态从容地走到她的面前,笑着唤她的名字,笑得像个狐狸。她可以牵起她的手,打开幽深宅子里的道道纸门,牵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外面,那璀璨而明亮的世界。
那个世界,明亮得有些刺眼,让她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但大概,那是第一次,幽幽子觉得自己,还是有所渴望。
“从七夕就开始了,盂兰盆会,不去吗?”八云紫用手指卷着自己金色的鬓发,一手在桌上托着脸,挑了挑细长的眉,带着诱惑的意味问着。
幽幽子看了看她,像是无奈地叹息了一声,说:“好,去吧。”
对方痴痴笑起来,立马一把扯住了她的手腕就要往屋外走去,迅捷得让她反应不过来,只好也急急地站起身跟在后头。
被她拖着的手腕,温温的热度自那儿传来,让幽幽子恍了神。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前面的八云紫,对方金色的长发铺在了背上,随着急匆匆的步子而轻轻飘动起来,在皎白的月光底下飘动。美好得仿如梦境一样。

莲花形状的灯火漂浮在幽暗的水面上,一盏一盏,乘着水流,缓缓地向远方而去,仿佛小小的航船。跃动的火苗将身影投在了水里,斑斑驳驳的火光,好像是天空中的点点繁星,静谧而温柔得醉人。
村子里的人们围着篝火,围成了一个大圈,伴着大鼓隆隆的声响跳起盂兰盆舞。站在山顶上,看得到舞动的人群,嬉笑的声音也被风携带着传到了高高的山顶上。
“都叫你去的嘛,盂兰盆会不跳舞算什么。”八云紫在胸前叉着手臂,一脸不情愿地抱怨道。
“不要。”幽幽子扭开头,毫不犹豫地再次拒绝。
妖怪有些孩子气地咬了咬唇,瞪了她一会儿,又无可奈何地轻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不去理会她的任性,幽幽子将视线投向了夜幕底下的树丛。此刻,昏黑得沉寂。有绳子拉在了枝杈间,绳上挂满了彩纸糊的灯笼,它们静静垂吊着,时不时地轻轻晃动,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忽然,从峭岩那儿刮起了大风,一只灯笼顷刻燃烧起来,烧着了外壳的罩纸。
眼看着火烧断绳子,灯笼无助地坠落下来,撞在地面上,刚滚了几下后风又将它卷上了空中,朝着她们吹了过来。灯笼后面拖着一条明黄的尾巴,那是升入天空去的纸灰,它化作了一团火球。
幽幽子觉得它正是朝自己飞来的,连忙偏过脸举起了袖子想要躲避。这时,八云紫将她挡到了身后。她伸出手,伸入那团火焰之中,一下子就把灯笼的残骸掐碎了。一时间,她的身上落满了火星和火苗,细细碎碎地飞舞着。
碎片都被吹进了树丛中燃烧干净。八云紫拍去手上的粉尘,甩了甩袖子将灰烬抖落,又回过头来,若无其事地笑起来,浅紫色的眼睛里含着柔和的笑意。
橙黄色的光线照得她的脸忽明忽暗,依稀可见姣好的五官与分明的轮廓,美丽得非同寻常。不像妖怪,反而像个神明。
幽幽子看着她,心底的担忧慢慢荡漾着散开,尤如乍起的风,吹皱了一池春水。
也许,已经靠得太近了。


即使是如此靠近,幽幽子从来也不觉得自己有多了解那个妖怪,八云紫。同样的,她也不觉得八云紫可以了解自己多少。离得太近,也是一种伤害。所以,这样很好。哪怕是要分别了,大概还是可以一直坦然下去。
“幽幽子,我喜欢你的眼睛,红色的。”八云紫是这么说的。没有了玩世不恭的态度,只是柔和地勾起唇角,浮现了一抹淡薄而苦涩的微笑。
不知为何,感到心里低落了下去,沉沉的,压着呼吸。稳了稳神,满不在乎地笑道:“这颜色,有什么好呢?”
八云紫怔了一会儿,随即又带着自嘲的口吻淡淡开口叙说着。
“也对,这没什么好……我呢,认识一个人。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就只穿红色,你知道吗就是神社巫女那种红色。结果到死的时候还是穿着那样的颜色没有变换。你说这多可笑,那有什么好……”
八云紫的声音仿佛哽在了喉咙口,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她打住了不再言语。偏过了头,八云紫望向了敞开的门扉外面,精致的侧脸上表情恢复了平静,从此,再也看不透点滴波动。
幽幽子感觉自己握着茶杯的手有些不稳,顿了顿,她将杯子轻轻搁在了桌面上。
“紫,出去吧。”她说着,牵起了八云紫的手,对方也默不作声地让她牵着,一起走向了外面的檐廊。
木质的地板被阳光晒得温热,暖暖的叫人觉得舒服。庭院里的樱花还未开放,但细小的花蕾却已遍布了枝头。幽幽子知道,阳春之日,是要来临的。
“死如春日待明月……”无意中小声咏了出来,无意中也松开了八云紫的手。
“你家的妖怪樱也该是要开放了吧。”八云紫也不看她,只是不知所谓地问着。
“对呢。”
对方没有再答话,于是,空气里寂寞得只听得到风的流动。
在一片寂静里,忽然有明丽的色彩闯入了眼底,小小的,微弱的,又鲜明得无法忽视。
捕捉着它的身影,幽幽子看清了,那是蝴蝶。一下一下扇动着五彩的美丽双翅,在春风里,在阳光底下,颤颤地飞舞。
八云紫伸手向了空中,食指修长。那小小的生灵便悠悠然飞近了,无声地停在了她的手指上。
“蝴蝶啊,代表了繁殖。”她缓缓将手收到了自己面前,浅浅笑起来,“还有幸福。”
看着停在她指上的蝴蝶,它灵巧地用纤细的脚攀附其上,绚丽的翅膀有一下没一下地收拢,再张开。幽幽子借着余光看了看,八云紫白皙的脸庞被阳光照得带着透明,清澈得叫人心中悸动,嫣红的唇边含着柔和的笑意。
突然地,她挥了一下手腕,那细小的美丽生物即刻被风带入了空气当中。它再次扇起它的双翅,一下一下,向着远处,飞得越来越远,直到再也不能分辨翅上的色彩。于是,消失得不见。
“好了,幽幽子。我也该走了。”八云紫说着,笑了笑,抬手在空中划开了一道缝隙,缝隙微微张开了口,隐约可见幽暗的内里。
她看着她跨入了那道张开的缝隙之中,当她的裙角也隐没了进去,开口渐渐地闭合上,在透明的空气当中不见了踪影。
“幸福啊……”幽幽子将视线投向了院中待开的樱花,心底的酸涩好像潮汐,一波一波地浸透她的胸腔。
突然的阵风吹起了她宽广的袖子,吹起脸侧的长发,吹得她阖上了双眼。
再次打开眼睛,恍惚中,仿佛看到了那些闭紧的花包正次第舒展开来,成片成片,绽开了它们重重叠叠的花瓣,绽开它们粉色的身躯。
吃惊地晃了晃头,再看时,却发现只是错觉而已。
于是,两行清亮的液体顺着脸庞淌落下来,擦过唇角,渗进了苦涩。
“死如春日待明月……”


愿如释尊,物化阳春。望月在天,花下锁身。
如月之夜,她独自伫立着,抬头仰望。在红色的花瓣簇拥中,皎白的满月仿佛被割裂成碎片。滑过一丝苦笑,幽幽子抚摸手里冰凉的物体,指尖可以感觉到它的表面有着精致华美的雕饰。那是银白的刀鞘。
一手握上了刀柄,稍稍用力拉开,发出了犀利的声响。
银白色的精短刀身泛着清冷的幽光,平静得像镜子一样,倒映出了她清丽的面容。
这是第二次将它取出,在八云紫赠送以后。一直,它都躺在黑暗的木匣底里。也许那样,也很可怜。
八云紫说,那柄匕首来自欧罗巴法兰克王国君主,远渡重洋才来到这里。
“该死的高卢蛮族。”当时她还皱着眉,这样轻蔑地称呼那里的人们。
幽幽子听了,就痴痴笑起来。虽不清楚她和那里有什么过节,但也明白,显然,那来路算不上正当。然而,八云紫孩子气的时候,幽幽子知道自己从来不忍心去责怪,反而多少有点期待,期待着,那份难言的悸动,在心里淡成了忧伤。
“紫你看。”冰冷的刀刃抵上脖颈,带来隐隐刺痛,她闭上了眼。
“樱花开了。”
锋利的刃口切入肌肤的刹那,她听到了支离破碎的声音,化为粉碎时,那清脆到透骨的声响直刺心底。
血色的花瓣轰然扩散开来,仿如汹涌的潮水一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又像是满天飞舞的茫茫大雪,纷纷扬扬飘落。
是西行妖的,碎片。
眼底是一片猩红,她躺在月光底下,冰冷的土地上,寒气穿透单衣刺透了背脊,痛楚充斥在身体里。
感觉到生命在流失,从身躯中一点一点逃离,不急不缓。
白皙的颈上,血自那里涌出,好像一条条静静的河流,沉默而有力地行进着,不再回首。温热的液体,染上了白衣,催着红莲绽放在了茫茫雪地,淌下土里,将黄土浸成了黑色,拥抱了一地芳华。
漂浮在花瓣的池面,幽幽子感觉飘飘然,视线也变得模糊,笼罩着薄薄的雾霭。
恍恍惚惚,似乎周围升起了萤萤的光亮,忽闪忽闪。
她吃力地撑开眼皮,于是,看到满地的樱花,逐渐地向蝴蝶羽化。扇动荧光的翅膀,朝着天上飞去,飞进了黑色的夜空,带着温柔的光芒融入了银色的天河。
美丽得,如同春夜的梦境。
虚弱又无力地笑了,八云紫平静又柔和的侧脸,最后一次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她说过,蝴蝶,代表了幸福啊。

愿与樱花落地时……

2008年11月9日星期日

落幕

啊。
好温暖。
我,是醒着?
可是,动不了,身体。
好像木偶一样呢,空洞的四肢。
那是什么,如此悲伤。
哦,是水的声音。
还有光亮。
微弱的,昏黄的光亮。
好温暖。
这里不是,地狱。
而我。
显然,已经死去。


八云紫感觉自己漂浮在了水里,在水的中央。身体,被浸泡着,微微沉浮。
她缓缓打开双眼,慢慢地,看到了轻晃着的水面。是在上面,折着光,轻轻晃动。
温热的液体,透过衣物,亲吻着她的身躯,使她的长发漂动得如同海藻一样,慵懒而优雅地舒缓开来。
羊水。八云紫想到了女人的子宫,寂寞而沉静。而自己,漂浮在了子宫里,在温暖的羊水里面。
努力尝试动一下脖子,可如预想的那样,失败了。八云紫自嘲,那身体大概已不是她的,不知何时被剥夺。她轻易地放弃了,让自己就像枯萎的黄叶,不能自主地漂浮着。
人类的血液,也是这么湿热的。
从前,那时她还年轻,作为一个妖怪,还算得上年轻的岁月。幻想乡里的人和妖怪,热衷于异族间的厮杀,为了生存,或许只是纯粹地发泄着愤怒与不甘。血流遍野。然而,八云紫知道,那个女人不喜欢,巫女她不喜欢看到自己所保护的人类,一个个血肉模糊肢体残损的样子。但是,妖怪总是要吃人的吧?就好比人类吃五谷杂粮一样。
不吃人的妖怪,不是妖怪。
所以八云紫不碰幻想乡的人类。仿佛就是为了讨好那个女人那样,虽说本质也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她猎杀外面的人类,在那片被隔离的土地以外的地方。
优美纤细的手掌,插入到肉体中间,修长的指,触碰着柔软的内脏。湿湿的,滑滑的,如同稻田里的水蛭,柔韧美好。
她抽出手来,举高了,借着月光细细地看。指缝间粘连的粘稠液体,黑暗而剔透,沉寂而肮脏。于是,她将手抬到嘴边,轻轻舔噬。血液的味道,腥咸,而带着些微的甜。
八云紫啃噬他的身体。洁白的尖牙刺破皮肤,直刺到鲜嫩粉红的肉里。咬断了动脉,撕裂肌肉里的纤维与经络,吮吸泉涌的血流,吞咽下连带着皮的肉块。有时,牙齿撞上了白骨,碰出咯咯声响。
人类,妖怪的食物不是吗?
然后,她会和原来一样,优雅而美丽。微风拂起她的金发,踏着青石台阶,季节的碎片在空中徜徉着舞蹈。她去到神社里,去见那个巫女。
“很累吧。”每次,巫女都和往常一样,淡淡笑着问这样的问题。
八云紫看着她,看着她格外温柔而怜惜的神情,总是觉得说不出话来。她仿佛感受到人类腥浓的血液涌上了咽喉,倒流着,再次蔓延在她的口腔之中。
累吗。只是脏而已。
她闪开的她的视线,若无其事地笑起来,尽管显得有些仓促而狼狈。
对不起啊。她总在心里默默说着。但又觉得无比好笑,没什么好对不起的吧。我可是,妖怪呢。

巫女你看吧,你所保护的人类,我一个也没碰过。
看着上方昏黄的水面,八云紫自嘲般想着。液体的浸泡,让她全身松软而无力,但意识却还是无比清晰。在那清晰中,生出了幻梦。
暮霭是一片猩红。
那个女人的背影隐隐约约地浮现,她红色的长裙,还有纯白的衣袖,猎猎飘荡着。地上,投下她的影,还有,鸟居昏黑的轮廓。
女人面对着群山,它们蛰伏在远方,被夕阳描上浅浅的金黄,沉静而安详。黄昏的风吹起,携卷片片樱花,化作了点点光沙,又像细小明亮的火焰,走失在天空里,衬着她飞舞的乌黑长发。
就这样死吧,和无能的人类一样。才可以去见你。
这么想着。视线当中兀然地变得刺白。
强烈的光芒不知穿透了哪里的缝隙,汹涌而猛烈地扑进了那个昏暗的世界。
八云紫正诧异,身体却仿佛被什么托了起来,就好像有无形的大手把她从水中捞起,向上抬升着,越来越接近了那白色的光芒,耀眼得让她喘不过气。
恍惚中,似乎有人呼唤她的名字。那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乘着风来,回荡在她的耳际,熟悉而陌生。她的脑海里变得空白,然后,在刺目的白光里。迷失。


阳光倾泻在了她的脸上,毫无阻挡。
她醒来,眯着眼不敢睁开,伸手拦在了自己面门前。张开着手掌舒展五指,挡住了天上的太阳。光从指缝里漏了下来,不觉得扎眼。
她发现自己躺在了田垄上,四周的稻子被收割干净,只留下金黄的短短的茬,一眼望去空旷得有些荒凉。
站在黄土的田地里,旷野的风吹起她的长发,吹得它们齐齐向后飘去。在远处,她看到人类搭盖的草屋,房顶上铺着一绺一绺干枯的秸秆,稀稀落落排布在山脚底下。
“阿紫……”
八云紫仿佛听到有人唤她,声音隔着好远传来,在空气里颤抖。她转过身去察看,远远地看到一个黑色的小点正向着这边移动,渐渐地,能够看到一个女人的身影。
女人来到她面前,熟络地一手扶着她的肩膀,帮她拍打掉身上沾到的泥土与草叶,一边在嘴里絮絮叨叨说着:“你看你,成天在地上打滚的女孩子家我可没见过。”
有些茫然地低头看了看,察觉身上穿的只是粗陋的麻布衣物,而非平素的华丽丝绸洋裙。她抬起头,看到女人的脸,略显出了苍老的痕迹,乡里的野风让她的皮肤磨蚀得粗糙。
莫名的意识驱动她,她讷讷地开口喊道:“阿妈。”
女人怔了怔,显得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牵起她的手说:“好,回去了,阿紫。”
于是,女人迈着利落的步子走着,牵着身后面八云紫的手。八云紫也亦步亦趋地跟上。她们,踩着黄色的土地,一前一后,向着人类的村落,山脚之下走去。
那个地方,稻杆堆成了草垛,像一座一座小小的山丘,排列在道路的两侧。泥土的小路上,坑坑洼洼地积了些脏水,时不时能看到动物遗留的粪便。她们的家,就在那儿。
家里有她的阿妈阿爸,还有兄长和妹妹,生活在简陋的地方。和别家一样,男人们出去耕作,女人则在家里打水生火。她是家里最大的女孩子,所以她得照顾更小的孩子。
那时,八云紫还不叫八云。只有一个名字,紫。阿妈唤她作阿紫。她说她出生的时候,紫色的桔梗开了满山遍野,一直一直接到了天边上去,好看极了。
那时,八云紫也不是妖怪。

有一天,从没见过的军队,涌进了她生活的村庄,野蛮又疯狂。他们的马匹嘶鸣着抬起前蹄,践踏田里待割的庄稼,践踏来不及逃跑的村人。他们放火点燃了路边的草垛,扭曲的火舌蔓向了草盖的屋子,把房顶上的秸秆烧得噼啪作响,浓烟滚滚。
在一片红光之中,八云紫看到她的阿妈,身上燃着了火苗。她拼命在地上打起滚,可别处溅来的火星依旧跳到了她的身上,于是,她被团团的火焰包围,烧成了火人。
刺鼻的焦臭味道冲进了八云紫的鼻腔,她眼看着明亮的火海里,一切都在熊熊燃烧,她的母亲痛苦地扭动着躯体,燃烧着的躯体,伸长了手臂凄厉地唤她的名字,那个取自秋桔梗的名字。阿紫。
泪水淌下她被熏黑的稚嫩脸庞,但她只是无助地看着,那些,在燃烧。
大概我也快被带走。她这样想着。
然而,亮白的光芒再次包围了周围,将火光冲淡了,浓烟的味道也逐渐消失掉。
于是一切,都淡开了。


在这里,天空的色彩,就好像蔚蓝色的大海。
波涛滚滚,排浪撞击着船身的木板,溅出的水花欢快地跳跃起来,化为晶莹的泪珠,重新落回大海。
海鸥自头顶的天空翱翔而下,停在高高的桅杆上,叽叽喳喳鸣叫。白帆被风鼓得结结实实地涨满,好像是孕妇隆起的肚皮一样。
拜占庭的海船,带回东方的丝绸,茶叶,和瓷器,它行驶在波塞登庇佑的蓝色浪涛之上。
站在船头的甲板,咸涩的海风撩动她如波浪般的金色长发,阳光在她白皙的脸庞,和精致玲巧的脖颈上打下水痕,八云紫欢快笑起来,勾起的红唇格外妩媚而撩人。
身旁的男子向她弯下腰,虔诚地躬身行礼,他说:“我尊贵的女士,您真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女人。”
八云紫斜过眼,低下视线,高高地睨视他,看到了他头顶的发旋。她想起了东方的船队,沿着海上丝绸之路来到红海的一边。古老的尼罗河在平旷的土地上长长地蜿蜒,沿河的金字塔把灰黑的巨大阴影投向了地面。有个青涩的少年,他激动地涨红了脸,朝八云紫求爱,我用两头骆驼买你,做我的妻子。
“有多美?”
“比方说,塞壬。”
仿佛满意于他的回答,她眨眼笑了笑,狡黠的波痕流转在她紫色的眼眸中间,妖媚得叫男子忘记呼吸。
“请问您高贵的名字?”他顿了顿,回过了神问道。
“紫。”
他们叫她塞壬,大海上歌唱的海妖。她有湛紫如桔梗的动人眼眸,阿芙罗狄忒般金色的长发。他们说,她简直和女妖一样美丽。他们的船上,载着东之国的丝绸,阿拉伯的香料,还有一位女妖。
塞壬,河神埃克罗厄斯的女儿。飞翔在大海上,拥有天籁般的歌喉,诱惑过路的航海者触礁。
英雄奥德修斯经过莫西拿海峡,他让水手用蜡封住他们的耳朵,将他用绳索绑在船只的桅杆上。这样,他听到了绝美的歌声,又免于一死。
八云紫记得,塞壬之中最大的姐姐,帕耳塞洛珀深爱着奥德修斯。当她以为自己的歌声已无法再传达心中的爱慕,于是,她跳下了蓝色的大海,那里是她生命的尽头。
八云紫,他们心中美丽的西海妖。
那时,她还不叫八云,也没有为了爱情陷落。然而,正如他们所比喻,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妖怪。
从人类,变成了妖怪。

二月,在第十五个清晨。牧神节的日子,鸟儿开始第一次交配。
欧罗巴的大地上方,天空洗过一般碧蓝。东罗马的骑士,跨着高大的白色骏马,马鞍上荡下金黄流苏。阳光照耀他们华丽的铠甲,生出熠熠银辉。
他们争相追求她的青睐,争相请求为她的无名指戴上婚戒。于是,操起了手里的长枪,骑士的男人们在她面前突刺决斗。
八云紫看着他们,人类的男人,闪着寒光的冷兵器刃口,沾上同类的血液。没有为任何一方喝彩,也没有作出惊慌担忧的少女姿态。她只是隔着不远,朝他们微笑起来,金桂般的长发妖冶地垂落在纤细的脖颈边,还有衣襟开得低低的胸前,明艳的眼眸湛紫得如同圣女那样高贵,又像个女妖。足以,叫他们疯狂。
人类啊,这就是人类,你总不能小看他们。有时真是愚蠢到出乎意料。
那些人,处心积虑讨好一个女妖,用鲜红的血液去讨她欢心。
那些自私又愚蠢地殴斗的男人们,八云紫曾看到过他们在战场,举着他们的长枪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伴着血腥味的风,自北边来,吹动城上的一面面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厚重的城门被士兵吱呀打开,然后,女人和孩子成群结队地走出。她们捧着自己的脸放声痛哭,一边随着人群移动,一边痛哭。即使她们的哀号如此悲恸,城楼上的男人们也没有软下心肠。纵然被骑在身下,接受士兵兽性发泄的,正是那些女人。
宁可饿死他们的女人,也不可以让士兵挨饿。况且,她们可以去对方的营寨里,去消耗他们的谷物。兴许他们会开门,若是她们到了那边仍能哭得如此动人。
天空,是灰色。
黑暗的人流,缓缓蠕动着朝远方而去,是寂静的大河。

黑色的死神,嬉笑着,从罗马人的屋顶上掠过。
瘟疫蔓延在黑暗的欧洲,君士坦丁堡的光荣再也抬不起头,伟大的罗马复兴,在查士丁尼夜半的梦里化为了笑谈。
“你想活吗?”八云紫低下腰,俯身打量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子。
那是在阴暗的街角,阳光照不到那儿。她蜷缩着躺在地上,象牙白的肌肤上突兀地长满了可怕的黑斑。她望着八云紫,渴望般张着嘴,颤巍巍地伸出她丑陋的手臂,张开了手指,仿佛想要抓住什么似的,伸手够着。
是个漂亮的姑娘。八云紫想着,然后直起身来,面无表情。
女孩的手,垂落下去。
归于宁静,多好。
死神将罗马勾入了怀抱时,八云紫轻轻笑着,提起裙摆伏了伏,转身,消失在海上的迷雾里。


遥远的驼铃,还有海的呼啸,这些声音,在八云紫的脑海里遗留下渺茫的余响。她跳入了一个个片段,再一个个跳出。轻盈优雅,却旷远而悲伤。
那是她的记忆,和过往。
于是最后,春日里,樱花开了。将天际层染上粉白的忧郁。
八云紫,不知何时,来到了那个神社。她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神社最大的樱树前。山风摇曳着簇拥满枝的樱花,摇下的碎瓣,好像细细的雪,纷纷扬扬落下去,飘落在她的肩头上。
她伸手扶着粗糙的树干,不平整的表皮接触到手心细腻的皮肤。仿佛听到了心脏的跳动,沉稳而有力的勃动。
以色列人的故事里,妓女的儿子耶弗他,带领耶和华上帝的子民渡过约旦河,打败了压迫他们的亚扪人。这个得意忘形的男人向耶和华许愿:在我凯旋归来时,一定把第一个从家门迎接我的人杀死,献给你作燔祭。然后,他唯一的爱女,摇着手铃鼓,跳着舞,迎接她凯旋的父亲。
从以前,八云紫就不喜欢这个故事,不喜欢那个男人。
但是,构架这个幻想乡的人类,却把他们的女儿,她唯一爱过的那个女人,毫无保留地献了出去。
人类啊,多可怕。
她颤了颤,一手扶着棕褐色的树干,慢慢滑落下去,直到滑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当她的身体向后倾倒,有人,来到她的背后。她托住她的躯体,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她拥抱着她,温热柔软的触感,自八云紫的背上传来。
啊,好温暖。一千年,只有在梦境里才拥有过,但也许,还是在梦境里。
“博丽……巫女。”
“很累吧。”
八云紫无力地向后倒着,完完全全陷进了她的怀抱里。仰起头,紫色的双眼直直望向了高大樱树干,碎碎的花瓣在她周身降下。
“我曾经也是人类。为了你,也愿意再变成人类。可是,看来你更喜欢这个幻乡想,更喜欢这里的人们。”
对方沉默着摇了摇头,八云紫感受到她的长发轻微摩挲自己的脸庞。
“博丽,众多的美好。我用八重的云保护它。那个结界,还有巫女,都叫博丽吧。所以,我叫八云紫……”她苦苦笑了,带着委屈,是化不开的忧伤。
“睡吧。”对方伸手绕到了她面前,用手掌覆上她的双眼。视线里,变得黑暗了。
什么都看不到。于是,她缓缓合上眼,在那片黑暗里,在那个女人的怀里,沉睡下去。

“我终究,还是输给了人类。”

2008年11月2日星期日

背离

主啊,你知道我爱你。

彼得,十二门徒之首,他这么说着,告诉给他的基督。
然而,正如他的主所预言,鸡叫三次,为了逃避一个妓女的指证,他三次不认他的主,他的基督。
十二门徒之首的彼得,神的仆役,这叫作,
背离。

初夏的风在湖面推开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扇面,它们皱褶的身体,泛着如鱼鳞般亮白的光斑,次第涌动着缓缓向着远方荡漾开去。
双脚浸泡在水里,沁凉的触感从脚踝爬上了小腿,轻柔而缓慢地渗透进了肌肤,蔓延向了心底。
幻想乡夏季的暖风,携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还有阳光的干净味道,犹如调皮的少年般嬉笑着逗弄她的金发。细碎的发丝不安分地遮蔽住了她的双眼,爱丽丝抬手将它们挡开,温热明亮的日光直直照向了她的脸庞,叫她忍不住眯缝起眼睛。
视线里,远处笼罩着一片白茫茫的雾霭,仿佛冰块所融散的寒冷烟气一样依稀朦胧。在那儿,她看到浮岛上红色的洋馆,它的身影隐隐约约,在缓缓流动的白雾里若隐若现。
爱丽丝想起了冬天里,人们的呼气一遇上冰冷的外界,就顷刻化作团团半透明的棉絮。大概也是那样,那是湖的吐息。
黑色的飞鸟,形单影只,从弥漫的雾中渐渐升上了天空,划动着翅膀,飞在蓝天白云里。直到,被吞没在遥远而空阔的地方,天的边际。
仰头看着宁静而蔚蓝的天空,她有些失神,无意识地在水中交替地摆动着她的双腿。
嗖的声响擦过了耳际,唤回她的意识,借着眼睛余光她看到一个灰黑的物体,向着湖面迅速地飞去,灵敏小巧的身形在触到湖水的瞬间,没有沉没,反而出人意料地弹跃而起,像是蜻蜓点水般伏着水面,低低地接连跳了数丈远,激打起一连串细小的波纹。
在最后一次跳跃后,终于无声无息,沉进了水底。
爱丽丝诧异地回过头张望,穿着黑白衣裙的少女正向着这边走来,明晃晃的长发散在肩头,闪耀着鲜亮的金色反光。
于是,她笑了,唇角温婉而含蓄地勾起,开口唤对方的名字,仿佛对待年幼任性的孩子一般宽容柔和,又夹杂少许无可奈何。
“魔理沙。”
“嗯。”对方在她身后停住脚步,看了她一眼,随随便便哼了声算作应答。
“又想做什么呢?”
“不,没有。”咧开嘴笑着,露出了尖尖的白色小虎牙,少女摇了摇头说。
爱丽丝看着她,有些诧异。眼神晃了晃,她一声不响地转过头,再次将视线投向了湖面。
对方也沉默着,不再和她搭话。片刻之后,少女弯下腰拾起草丛里的石块,拢在手心端详了一会儿,拣出其中一些,便又将它们一个个掷进了水里,打起了水漂,清澈的水面上顿时兴起了一阵微弱的波纹荡漾。
“好厉害。”看着石块接二连三轻盈跳跃,爱丽丝不禁赞叹。
“当然。”少女掷出了最后一枚,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粉尘说,“这是妈妈教的。”
然后她也坐了下来,在爱丽丝的身边,用手枕在头下,仰面躺在了厚厚的草坪之上。
眨了眨眼,爱丽丝怔怔地没有给出回应,她双手支着两侧的草地,在水中慢慢划动着脚,低头不语。墨绿色的水藻,在被搅动的水流里,无力地摆动着过分柔软的腰肢。
“我啊,昨天做了梦呢。”
少女突然开口说道,语调平淡得听不出携带了什么感情,她的眼睛直直地望向了头顶上的天空,苍蓝的影子,倒映在了她如玻璃般清透的瞳仁中。
“梦到自己走在人类的村庄,狭窄的青石小路上。”
爱丽丝偏头看她,少女的脸上落满了金黄的阳光,额前的金发柔软地盖在了清澈的眼眸上方,她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又安静地闭上。
“啊啊,多浪漫。在十二岁以后我就再没做过那样的事了。”仿佛叹息了一声,她笑起来戏谑地感慨道,就好像迟暮之年的老人,正悉数回忆他们遥远的过往。
还记得香霖堂的男店主说过,魔理沙在母亲去世以后就离开了人类的村庄,并且再没有回去。爱丽丝知道,少女的家,是人类村落当中最大的道具商店,经营着各种不带魔法属性的道具,和香霖堂不一样。
“那里没有魔法吧。而我想要自己创造奇迹看看。”在过去,问起她离开的原因,魔理沙就是这么说的,若无其事地笑着。
没有魔法,没有奇迹,失去了母亲。失去了牵绊与冀望,所以,也放弃了家园。
爱丽丝下意识在胸口摸索,隔着衣物,金属冰冷坚硬的质感传递到她的手指。她一手握紧了那个椭圆的物体,连着的金属链子稍稍勒紧了她的脖子。
在她年幼的时候,那时还身在魔界。她八岁生日的那天,她的母亲,魔界的主人给了她带着坠子的项链作为礼物。坠子是中空的,可以打开。
“可以放进你最重要的人的画像,将来,可以是你的爱人。”她的母亲微笑着,俯下身慈爱地看着她。
握着残留体温的项链,爱丽丝抬头,她看到圆圆的拱顶和透明的水晶吊灯,还有她母亲温柔的脸庞,银白的发丝被蜡烛的火光照得泛着橙黄的光芒,格外温暖而美好。
于是,她在许生日愿望的时候想着,祈祷永远和母亲在一起就好。
然而,即使当年是认真那么期望的,爱丽丝自己也不可否认这多不切实际。她离开了家园,离开了童年记忆里的故土,还有母亲,那个留着银白长发,会对着她温柔微笑的女人。
除了这条项链,她把什么都丢了。

回去的路上,行走在魔法之森的小道,湿漉漉的雾气时刻萦绕在身旁,妖怪蘑菇的孢子,像细细的粉末,在空气里四散飞舞。
魔理沙走在前面,而爱丽丝离得不远,亦步亦趋地跟上。看着她的背影,爱丽丝觉得其实她很瘦小,骨骼纤细,身材孱弱。如果没有离开亲人,没有来到四处充满危险的魔法之森,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只活了十几岁的少女而已。
不自觉地想象起来,眼前的少女,孤身走在人类村落里的模样。那个地方她有时也会去,黑色的瓦房有些陈旧,木结构的部分带着坑坑洼洼的印记,平淡地陈述着流走的岁月和风雨。
而雾雨魔理沙,独自走在那儿的石子小路上,巷道里没有风,她灿金的长发上落下了阴影,妥帖安稳地垂在肩上,黑色的背影看起来寂寞而悲凉。踏着不平整的路面,她一步一步向着仿佛没有尽头远方走去,远方的道路,被两旁的建筑挤得窄窄的,像一条灰暗死寂的河流,流动的,是冰冷而沉寂的悲伤。
你也背叛了故乡不是吗。
背离了你的亲族,和血脉的羁绊。


爱丽丝记得,她到过最寒冷的地方,是北方的西伯利亚,俄罗斯古老沉重的土地。那里的高原与平原,覆盖着厚厚的白色积雪,冷杉和松树,生长在那片冰寒的地方。
她第一次踏入东西伯利亚南部的村庄时,隔着围栏,村里的雪橇犬伸长了脖子,朝她不停地吠吼,拴在木桩上的驯鹿,用黑漆漆的眼睛不安地望她。
于是,她笑起来。
裹着粗糙毛皮衣物的中年妇人听到响动,开门探了探脑袋,在看到她的那刻,就立马撂下手边的物件,朝她一路小跑过来。
“噢,上帝,您真是个漂亮的孩子。”拉开挡住视线的帽子,她张大了嘴惊叹道。
爱丽丝只是保持着沉默的微笑,向着眼前的女人微微点头行礼。
西伯利亚的女人冻得发红的脸上绽开纯朴而爽快的笑容,笑得露出了白色的牙齿。她热情地上前挽住她的手臂,邀请她进入她家的木屋取暖。
她问:“您是打哪儿来呢?看您那么漂亮,完全不像这种地方走出来的,准是哪户的小姐。”
爱丽丝看了看她,微微动了动唇说:“爱丽丝·玛戈特洛伊德。”
她报上了姓名。女人呆了呆,然后又不在意地笑起来,拉着她走进了木质的房屋。
从哪里来并不重要吧,总之我已经离开了那里,不管曾经它是什么地方。爱丽丝淡淡地想着,浮上一抹难以察觉的轻蔑笑容。
那是个不大的村落,就像许多它的同类一样,围绕着贝尔加湖附近而建立。村庄里的男女还有孩童,在听说她的到来后,纷纷前来看望,似乎是赶来看新奇的事物一样兴致勃勃。北国的风雪让他们生来格外的好客和爽朗,就犹如他们的外貌般粗犷而质朴。
“您不该这样在外面晃荡,这儿的冬天来得早,暴风雪也可怕。”
“它能把人卷进去,雪会把人埋了闷死的。”
他们七嘴八舌地在她面前说话,她始终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微笑,时而点着头,向他们表示赞同。那些单纯的男人和女人喜欢她,因为她和他们不同,漂亮高贵的样貌还有优雅的举止,她在他们心里简直和有钱老爷家的大小姐一样,也许,更像个遥远国度的公主。
“小姐您太美了,真该在脖子里钉根钉子,挂在圣彼得堡的冬宫里。”一位西伯利亚的老人这样赞美她,“沙皇也会喜欢您。”
爱丽丝看着他蜷曲的长胡子和粗糙的皮肤,还有毫无恶意的温柔微笑,她想起了在过去,她还小的时候,那些魔界的人也告诉她,您真是漂亮。
后来,她离开那里,接待过她的女人在村口送她最后一程。她用驯鹿拉着雪橇带着她前行了好远,直至来到了贝尔加湖旁。
那时正值清晨,湖面笼罩着阴翳,东边的尽头,山岭上方积着紫黑色的云团,依稀的橙黄光亮淡淡地透露出身影,给东面的天空漂染上了浅薄的光华。是日出的前兆。
“您是打算去哪里?”女人停好了雪橇,走到她的身旁。
“我不知道。”爱丽丝望着日出前的东面,怔怔地答道。
女人看了看她,然后微笑起来,仿佛对待自己任性的儿女般温柔,像个温柔的母亲。伸手指向了此刻灰暗阴沉的湖面,她说。
“贝尔加湖,这是我们的骄傲。她养育东西伯利亚高原世世代代的人们,我们把她叫天然之海。”
“在它周围有大大小小三百多条河流融汇进来。然而,它却只有唯一的出口,从安加拉河流出,一直奔向了叶尼塞河。也许,那是它的家乡,西伯利亚人的母亲。”
“孩子,你总有该去的地方。”
爱丽丝还是不知道该去哪儿。所以她依旧漫无目的地行走着,从俄罗斯的东南,翻越重重山脉,度过高原与平原。最后,她越过了锡霍特山脉,来到了海边。
于是,她面临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放声大哭。
那里,没有她的故乡,没有她的母亲。到最后,她还是到不了该去的地方。从一开始,她就背离了,放弃了,她的归宿。


“爱丽丝。嘿,这是你的东西吧。”当刚想走进屋内的一刻,突然听到了熟悉的嗓音唤她的名字。
爱丽丝拉着门把回过了头,一脸不明所以地看着她,雾雨魔理沙。
“是你的吧,项链。”少女举起手里的金属物品对她说。
她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然后难以置信地发现那条银色的链子已经不复存在。动了动唇,她有些说不出话来,只是一手还揪着胸前的衣物。
“果然没错。你从我家附近离开的时候掉在了路上,我碰巧看到。”少女笑着向她走来,要将项链递还。
“你怎么知道?”从她手里接过后,爱丽丝用手指轻轻磨擦着坠子表面精致的浮雕纹饰,诧异地问着。
“虽然没见过你戴它,但是你看,”她伸手打开了爱丽丝手里的坠子,指着它的内里说,“是你的妈妈吧。”
仿佛听到了极不可思议的事情,爱丽丝张大了眼睛瞪着对方,又迅速地看向手中的坠子。
椭圆的坠子里面装着的画像,稍稍有些泛黄,图案也比过去模糊了许多。那里面,是一个女人,银白的长发,还有苍蓝色眼睛。
妈妈。

“爱丽丝,你去哪儿?”
魔界的黑夜里,一切都被捆缚在了深色的天幕底下。银发的女人在背后注视着她,最后一次问道。她可以感受到她视线中的悲哀,与过去一样得深沉。
仰起头,她望着璀璨而遥远的点点星光,它们嘲讽般轻眨着眼睛。然后,她低下头,毫不犹豫地迈开了脚步。没有再看一眼,那个背后的女人,她的母亲。
从来没有人说过我们相似,大概我是没有流到她的血。小时候爱丽丝有这么想过,但仅限于想而已,她当然不会告诉她的母亲。那时她在乎她的心,比任何人都要在意。
可是,后来她把一切都丢了。她背离了,自己的故乡,甚至忘记了自己过去的期望。

“你怎么知道,她是我的妈妈。”
“瞧,你们笑起来的方式,简直一模一样。”
她愣住了。呆呆看着对面那个女孩子清澈的眼眸,觉得全身都仿佛被泄走了力气一般,有些摇摇晃晃。爱丽丝想起了多年前,在俄罗斯深沉的大地上,清晨里昏黑的贝尔加湖,还有那个西伯利亚女人。

孩子,你总有该去的地方。

“魔理沙,以后,你陪我回魔界看看,”压制住哭泣的冲动,吸了吸鼻子她笑了出来说,“而我可以陪你回人类的村庄。”
对方吃惊地看了她一眼,表情显得有些惊异。然后,点头说。
“好。”

2008年10月26日星期日

不朽

黑暗的涌流里,痴妄溺进了潮汐。
月光底下,沉浮之间,它陷入梦境。
于是,邂逅了永恒。

永远,

呵。多可笑。

黑发垂背的少女,在她的身后,衬着巨大的满月。
惨白的月光,像流水一样,泻在八云紫的肩上,脸上,映得周身清清冷冷。眯起眼,神情漠然,她盯着月亮与少女看。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这是她引以为傲的永恒。八云紫带着轻蔑的意味想着。斜了斜眼睛,将少女和她的满月,都排除在了视线之外。
“你笑什么?”少女皱眉,姿容端丽的脸上扭出了不满的神色。瞪视金发妖怪的双眼,有显而易见的怒气在里面若隐若现。好像是,愿望得不到响应的孩子。
转了转手腕,展开折扇,迷途竹林里沾上的叶子,忽悠悠地从白色衣袖里飘出,在空气的流动中接连翻转,薄如蝉翼的青色身体,划着轨迹,悄无声息落了下去。隐没在黑暗里。
博丽你知不知道,须臾的反面,叫做不朽。

“永远这个词,其实挺浪漫不是?”月亮上来的公主用两指捏着酒杯,轻轻旋动了一下,杯里投下的月影也跟着晃荡得变了形。
八云紫默不作声,只是下意识往侧旁望了望。恰巧此时,年轻的巫女也正抬了头,不知有意无意。隔着几人的距离,八云紫撞上了巫女的视线。
对方愣了愣,即刻匆忙地调转了头,好像迫不及待摆脱掉一样。
怔怔看了她一会儿,看她的身形与侧脸,八云紫觉得这样熟悉的事物自己实在看了太久。便也就转头,若无其事饮下杯里清澈的液体。辛辣的感觉漫溢开来,徘徊在口中,引起阵阵苦涩,许久消散不掉。
爱着一个人,直到永远。这想法似乎太过纯情。妖怪开始嘲笑自己,竟会产生和人类一样单纯浅薄的念头。
存在了太久的东西,它该消失才好。就像活了太久,就应该死亡,死了之后化为腐朽,连一星半点都不残留在这世上。
幽幽子死了以后来到白玉楼,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八云紫记不清楚。似乎是突然之间凭空冒出了一个和好友生前长得一样的女人,在宽广的白玉楼里,能跑能跳。她说她只记得自己叫西行寺幽幽子。
八云紫当然知道她没说谎,也认为记不得曾经那样很好,从新开始很好。
“幽幽子,你以前不这样。”那时看着她优雅地狼吞虎咽,八云紫无可奈何地笑起来说。
“哪样?”西行寺家的亡灵大小姐继续着动作,毫不在意地随口问道。
“我是说,你也死不了,这么吃到什么时候。总该厌倦的。”
抬眼看了看友人,像是思索了一会儿,忘灵公主眨了眨眼说:“等哪天,对厌倦这个想法也厌倦,那就是永恒了。”
八云紫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快厌倦了,但也不认为自己可以厌倦到麻木的程度。总要死的是吧,能活得再久也得死,永恒不朽之类,只有愚昧的人类才追求,结果在达成以前就成了妖怪的食料。这多滑稽,讽刺至极。
在西边的西边,比天竺更为遥远。隔着连绵大海与万重青山,蓝天白云覆盖之下的赫勒斯滂,八云紫还记得那里的战舰神庙和万顷波涛。少年梯托诺斯遇到爱上他的黎明女神,于是,对方许诺他永恒的生命与爱情。神王让他不死,却忘了给他永恒的青春,皱纹和白发相继爬上他俊美的脸庞和脑袋。女神厌倦他。
这个可怜的男人,得到了永恒的生命,爱情也没有永恒。最后,他变成了一只会鸣叫的虫子。
可怜的不朽,可怜的永恒。
可是,我一直死不了,却在思念一个死了不知多少年的人。更可怜。八云紫真觉得自己幼稚,那么多年活得回过去了。她痴痴笑起来,显得无缘无故又莫名其妙。
“紫你喝多了。”
手腕上突如其来的阻力让八云紫回过神,她寻声望去,抬头看到了亡灵公主清丽的面容,此刻恍恍惚惚,像挡着面纱一般暧昧不明。她伸手想去揭开那妨碍视线的阻隔,手抬到一半却软弱得毫无气力。八云紫的手又不甘地摔落下来,对方的面容也越来越不清晰,越来越遥远,遥远得忧伤无比。
“博丽……”

在那条小径,狼尾草和狗尾草丛生于两旁。晨雾里,蓝色的矢车菊在杂乱的枝枝蔓蔓中零星散布,露出纤小的脑袋,展开碎碎的花瓣,仿佛羞涩的少女般忸怩可爱。
八云紫采集它们,连着茎秆折下,编成蓝色的花环。日耳曼人称它们为,玉米田中的宁静蓝色视野。
有人说,这象征幸福。
脚底下的台阶一直延伸着铺向了远方,化为灰黑蜿蜒的细线。八云紫记不起来这条路通向了哪儿,但似乎又感觉自己可以将台阶的级数脱口而出。 她一手捏着花环,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再次望了望看不见尽头的远处,便下意识迈开了脚步。
踩着一级一级相连的石阶,就好似被什么驱动着一般,机械地前行,一步一步踏向未知的远方。即使是黄泉下边的九重地狱,也不能够停止。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背影,镶了红边的纯白衣袖垂在明艳的红色长裙两侧,乌青的长发柔柔顺顺铺满了整个背上。莫名的悸动,驱使八云紫加快脚步,向着那个背影而去。
当正想拍她的肩,对方忽然转过了身来,满含笑意,眼底的柔情与宁静叫八云紫想到北国的暖春时节,清浅的水潭浪粼粼,被日光照得仿佛生着烟气。
八云紫觉得欣喜,她急不可待想要向对方倾诉自己难以名状的愉悦心情。可刚想开口唤对方,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她的名字,连她是什么人都想不起。
我该是熟识她,并且绝不该忘记。对上她如夜晚般幽漆深黑,泛着水气的眼眸,八云紫怔怔回忆。
实在记不起了,于是,八云紫不愿多想。她笑着,将花环戴上了对方头顶,执起她的手,轻捏着葱白纤长的手指,举到了自己面前。
她吻了她的手背,在每一根手指上缓缓扫过。嘴唇触到细腻光滑的肌肤,烙下细致而柔和的亲吻,无比虔诚。
那个女人,仿佛欣然于她的行为,注视着她淡淡笑起来,腮边浮现出浅浅的酒窝,甜美得让八云紫沉醉。
女人上前挽她的手臂,八云紫就跟着她一道迈出步子。她行走得稍快些,八云紫不紧不慢地跟上。女人的黑发飘动着,发丝若有若无轻挠八云紫的脸颊与脖颈,发梢的幽香,还有矢车菊的清淡气味,交合在一起,缠绵得如此美好。
神社一样的建筑渐渐展露了头角,棕红色的鸟居出现在了面前。点点滴滴的记忆,开始慢慢淌进了八云紫的心头,像蜿蜒的溪流一样绵长,逐渐逐渐,涌入了她的脑海。
跨入鸟居的那一刻,她突然恍然大悟般将一切都想起。她急切地回头看向女人,可对方却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被挽着的手臂也感到空荡荡。
八云紫惊慌地四下张望,入眼的只有青砖地面,葱茏成荫的绿树,还有古旧的神社。
蓝色的矢车菊花环,寂寞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仿佛被遗弃一样。

于是,又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

周围的嘈杂进入她的耳中,仿入洪水一般,灌了进去。一下接受不过来,八云紫不乐意地试图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她似乎有听到黑白魔法使爽朗的喧嚷。
恍惚中,梦里的女人,她的脸闯进了眼底,越来越清晰得触手可及。八云紫猛然甩开睡意,瞪大了眼睛希望能够看得更为真切分明。
对方遇上她的视线,呆了呆之后,红晕浮上双颊,窘迫地扭过头去。
“你也该起来了吧,在别人腿上躺那么久……”她抱怨般小声催促,却不敢再看头枕在自己腿上的美丽妖怪。
八云紫张了张唇,目光黯淡下去。于是她偏头别过脸,用手按着额头笑出声来,笑得停不下来,连肩膀都一下一下颤抖。像是嘲讽,像是可惜,又好像在抽泣。
好不容易缓了口气,八云紫摇了摇头叹息。
“博丽家的丫头,越来越不中用。”
“博丽家关你什么事。”年轻的巫女不满地偏过脸,微微噘起唇,倔强地闭上双眼不看她。长长的睫毛覆下的阴影,使她看起来好像半睁着眼睛。
支着双臂坐起,八云紫凝视她,静谧而秀丽的侧脸。那熟悉的线条轮廓尚显得稚气,夹带了少女特有的青涩动人,如绽放的初瓣,新鲜稚嫩的内里,还包藏着滚圆透亮的夜露。
曾经那个女人也是这样,在她更年轻的时候。八云紫还记得从前,那个女人,她手里捧着的古朴的和式茶杯,水汽袅袅飘散开来,模糊了她的容颜,她就坐在自己身侧。然后,两人不发一语,一起望着幻想乡变幻莫测的天空。
后来,女人消失了。为了这个名为幻想的地方,和她用血液构筑大结界的族人一样,和众多人类一样,消失在生命的长河。短暂得如眨眼一瞬。
一日一夜,有三十须臾。

“灵梦……”
听到唤声,巫女微转过头,眼睛却依旧低垂,浓密的睫毛挡住她的眼眸,黑发散在了曲线精巧的白皙颈边,矜谨安静的姿态,别有一番幽怨妩媚。
简直,像一个真正的女人一样了啊。八云紫想着,凑过上身靠近了她。巫女显然感到紧张,双手拽紧了裙摆,试图闪开脸躲避。但八云紫抬手钳住了她的下巴,迫得她不得不直视自己的双眼。
那么近的距离,连对方温热的吐息都感受得清晰无比。巫女索性闭上了眼睛,有点自欺欺人的味道。
八云紫觉察到巫女的身体明显的僵硬和颤抖。如此靠近,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连妖怪自己都几乎以为,是快要吻上她。
若有若无地叹息,八云紫松了手里的力道,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
突然获得的自由,让年轻的巫女缓缓睁开眼,充满了疑惑与不安。她的脸,连带着耳根,都红得透彻。
八云紫看看她,唇边浮现一丝笑容,苦涩而平静。
“博丽的女儿,幻想乡的巫女。你们还要折磨我到多久。”
“我为了这里,一直活着,为了你们的名姓。”

你,只活了须臾而已。

而我等待了一千年,终究还是没有能站在你的身边。

片段記憶

在那片黑暗当中,我并不能看到明艳到刺痛心脏的红色。分不清光与影,我想我的双眼必定也是黑色的,才可以与周遭融为一体。
高大的男人,我看不清他的面容,他穿着长袍的身形好像一团模糊的黑影。他伸手抚摸我的脸颊,湿漉漉的粘稠触感,还有凑近了的腥咸气味,叫我打心底里作呕。
“噢,美丽的公主,你漂亮的红眼睛……”他说着,发出嘶哑的嗓音,仿佛声带被火焰灼烧过,干枯而无力。
我的心脏猛烈收缩了一下,胸口涌上难以言喻的酸胀。我恐惧而短促地惊叫了一声,踉跄着倒退了几步闪避他。
他笑了起来,听不到声音,也看不清晰,但我却直觉般笃定地以为那个男人咧开了嘴,露出丑陋而虚弱的笑容。
我站在原地,愣愣看着他高大的身体。然后,他抬着的手臂笨重地垂了下去,整个人也颤巍巍起来,仿佛山峦的崩塌,一点一点萎向了地面。双膝撞上了冰冷的地板,沉闷的声响自底下传来。
“多漂亮……你的金发,你的绿眼睛,都成红色了……”
说完,他跪着的身体扑通一声,顷刻倒地。
下意识地伸出手掌,我抚上自己的脸,抚上脸侧的鬓发。我实在不愿相信,可那湿滑的液体却真实无比地存在,染满了我的脸庞,附着在我的头发上,也许还淋满了全身。
颤抖着将手举到眼门前,我想看看,他说的红色。可是,只有满眼黑暗的阴影。我用力擦拭自己的眼睛,以为它们得了毛病,没可能只有我看不到,血液的红色。
我感到寒冷,刺透了肌肤与骨骼的冷意蔓延进了血液里,顺着血管的内壁,蠕动在身体里面,挣扎不得,也摆脱不了。我抱住自己的胳膊,用手掌摩擦皮肤,企望能够籍此感到温暖,但也只是徒劳而以。
于是,放弃了这种无谓的努力。我想我该离开,这儿太冷,只属于死者呆的地狱。
背转过身,踩在阴湿幽暗的走廊里,它似乎绵长得没有尽头。回荡的脚步声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仿佛徘徊在城堡中的亡灵孤寂而不甘的呻吟。但我抛下了这一切,都抛在身后,死者该留在黄泉或者地狱,而生者,得自己寻找光明。
离身后不远的地方,横躺着七具尸体,躺在血泊里。

嘻,正直者之死。


苍白的大地将我包围,我站在它宽广的胸膛之上,北面来的寒风夹带雪粒,一股脑儿扑向我的身体,透明的冰晶捶打着脸庞,引来的疼痛让我不禁眯起双眼。
但却没有逃避的欲望,我直直面对迎面而来的风雪,沉浸在似曾相识的冰冷之中,它如死亡般痛苦而彻骨,也叫人难以自拔。
我想我快死了,对,就这么死。还有七个人,他们等着我。
“爱丽丝!”
熟悉的声音唤我的名字,我当然清楚那是谁。还有谁呢,即使在冰天雪地里,也许在地狱里,还是会这么充满了生的气息。
雪地里嚓嚓的足音停在了我的背后,然后,我感觉手臂被拉住了。
可我没有回头,任凭她在背后牵着我。她加重了力量,像是要把我拽得转过身去。
见我没有回应,她绕到了我的身前,微微仰头看我,白皙的脸冻得通红,嘴唇却青紫。她像是冷得厉害,牙齿咯咯打着颤,口中的喘息一遇到空气就化为了白雾。
清澈的金色眼眸,干净得仿佛望得到底。那么清透的眼睛望着我,使我痛苦。
我想起了那时候,我舍弃人类的身体与生命,然后打算离开魔界。行走在旷野里,有个孩子他在追赶我,追赶了我一路,他拾起脚边的石子向我投掷。
“公主殿下,我们都为你死!”他愤怒地叫喊,一边甩动手臂投来坚硬的石砾。
他的母亲,作为了献祭。

“过来。”雾雨魔理沙冷冷命令道。
我扭开头不看她,盯着白色的雪地。
我们都沉默着,我猜测她此时一定愤怒。但我不想再得到她的恩惠,她的施予。罪恶也有不能洗刷干净的,哪怕魔理沙你再了不起,也有办不到的。
突然,她将我拥进怀里,紧紧地用她的臂膀禁锢我的身体。我撑大了眼睛,愣愣地让她锁住。紧贴着她的身体,微弱的热意缓缓传了过来,传到了我的身上,还有心里,源源不断,在我的心底融化开去。
难以名状的温柔心情,让我融化。
一瞬间,我几乎想要哭泣,酸涩的感觉涌上了鼻腔,胸口胀痛。伸出手臂回抱她,圈紧了她的身体,死死拽住背后的衣料,我将头埋在她的肩榜上,忍不住颤抖起来。
啊啊,好温暖……
说什么不想再被拯救了,我明明还是贪恋,你的光芒,贪恋你……魔理沙……

2008年10月19日星期日

巫女

弥生月来,山樱褪尽包裹一冬的寒衣。
蒙起透明薄纱,春日开始歌唱。

睁开双眼,松木的天花板朦朦胧胧侵入眼底,视线中一片暧昧模糊。巫女皱了皱眉,驱赶残留的睡意。
双手支着床铺坐起,初春的寒气立刻浸透到白色单衣里,皮肤突如其来的冷冷触感让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昏暗的室内,简单摆设着的器具看起来轮廓隐约,好像蒙上了稀薄的雾霭。它们静静地蹲踞在角落里,靠着墙,沉默的样子让人感到心里安稳踏实。
巫女扭头看了看自己身边的位置。一个男人蜷着身体缩在被窝里,半张脸陷进了枕头当中,鼻翼轻轻扇动,微张着嘴发出沉沉的吐息声。他仍沉浸在梦境里,在这晓春的黎明。
看着他粗黑的眉毛,和留着胡茬的硬朗下巴,巫女忽然感到恍惚起来,她不自觉缓缓伸手向了男人的脸庞。触及之前,又像遇着阻隔般停住了,她的手悬在半空。
我从未好好打量过这个人,他像是很陌生。巫女怔怔回忆着,觉得自己记不起来他是谁。
男人忽然蠕动了一下身体,口中含糊不清地呢喃了几个意味不明的音节,从被子里伸出了一只手臂拽住枕头的边角,无意识地在枕面上蹭了蹭后,又跌入了梦境里。
他是我的丈夫。她想起来,带着些微的惊愕,但又平静无比。
等你长大,会有个男人娶你,是你的丈夫。在巫女年幼的时候,她的母亲和姐姐是这么告诉她。她们说,就像你的父亲占有母亲,那个占有你的男人。
现在,说过这些话的她们都已死去,还包括占有母亲的父亲。
只留下一个男人来占有我。
巫女看着他裸露在外面的一条手臂,却没有想到要为他掖好背角。拢了拢颈后的长发,她轻哼般笑了一声,从床铺上站起。

淡薄的阳光在地上打下清浅如水痕的印迹,树影在被照射得显出淡白色亮斑的青石砖上交错,好像水里纵横生长的藻荇。
巫女清扫着本就干净的地面,扬起的细微尘埃,缓缓漂浮在从枝叶缝隙里漏下的光束当中,可以看得格外明晰。
听着竹枝做的扫把,磨擦砖地发出的干燥声响,她突然感到这座山,这个神社,真是格外寂寥,仿佛没有别的活着的物体一样。然而,耳边传来山雀嘈嘈的啼鸣,还有头顶含苞的樱花,它们都在倾诉春日蠢蠢萌动的生机。
巫女呆呆地停了手里边的工作,望着地面错杂的光和影出神。
肩上传来莫明的暖意,唤回了巫女的意识。她回头张望,看到了男人颧骨微耸的消瘦脸庞,脸上的胡茬未清理干净,看起来不太整洁,甚至有些邋遢。巫女看着,不禁皱了皱眉心。
触到她的目光,男人惊愕地顿了顿,讪讪缩回搭上她两肩的手掌,又像是急于证明自己的无辜一样,局促地抬手指了指披在她肩膀上的外衣。
“天还凉,先穿着吧。”他讷讷地开口说道。
这个人,他是我的丈夫。巫女面无表情,再次这么想起。
男人接下她清冷的目光,浑身不自在起来,好像被从心底刺透般冰凉。他有些心虚地闪开她的视线,逃避与妻子对视的样子显得笨拙而愚钝。他有感觉到她毫无感情,也知道她不会感激自己看似多余的关怀。她不像他的妻子,至少这一点,男人早就知道。
进退两难地难以决定该留在原地,还是知趣地离开好,他不时舔着干燥的唇,不安地视线游移。
犹豫了很久,仿佛为了打破尴尬的沉闷,男人清了清嗓子小心地询问:“昨晚,你没睡好是吗?”
“为什么这样说。”巫女开口,声线中没有起伏,直直冷冷。男人想起了在他小时候,在人类的村庄的时候,冬天,房檐上挂满长长短短的冰棱。小孩子踮起脚也够不着,就经常吵着要父母摘下一根两根来,握在手心里,看着它由剔透的结晶慢慢融化掉,自己的手掌心也会冻得通红发疼。
所以,眼前这个女人,不可以触碰。
“你……一直念着这个名字呢,你不停地唤,紫,一直到了大半夜里。”他勉强地挤着憨憨的笑容说。
巫女张了张唇,看着他没有说出话来。然后,她的眼神晃了晃,唇边绽出一抹笑来,冷淡中带着无比动人的妩媚味道,让男人不禁恍了神。
“这无关紧要。”紧了紧肩上的外衣,巫女笑着说。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过身向神社的方向走去,将她的丈夫独自一人落在了原地。
没谁让你把她当情敌不是,这当然无关紧要。巫女觉得好笑,她可怜起自己和那个男人。他真是个可怜男人,她和以往一样想着,却不能一如往常般轻松自如。
自己没把他当丈夫看,这想法实在过分,但巫女没有想过要否认。不过,相对的他不是也没办法,像个丈夫一样对待自己的妻子吗。
巫女看着他的眼睛就知道,不加掩饰的瑟缩坦白地暴露出他心底的怯懦与慌张,除了同情,让她不自觉地产生厌恶与鄙夷。
但人家说从眼睛可以看到人的灵魂,巫女却认为这不可靠。至少她看不到,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存在着什么人的灵魂,它们明丽又媚艳得如同秋桔梗,时常叫巫女想起花瓣包藏下的内里,那如同万花筒般的璀璨世界。
顿了顿,她突然惊觉了自己的错误,她不是人,八云紫才不是人。那个长得跟漂亮女人一样的妖怪。
可是,巫女知道,有些东西是一样的。就像男人看着自己时,眼中潜埋在敬畏之下的感情,那是一样的。八云紫,湛紫的眼睛里不加掩饰地透露的热烈,巫女总是感受得到,她清楚她想要什么,那个妖怪,期待着什么。
八云紫。
巫女想起来,第一次和她的丈夫媾和的晚上。他火热的身体伏在她身上,口中喘出的热气喷在了她的脖子里。异物进入身体,那撕裂般的疼痛让她不禁蹙紧眉,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当感受着下体剧烈的痛楚时,自己呼唤的似乎一直都是这个名字。搂着他的脖子,呼唤着,八云紫。

从春天到秋天,我的时间都可以给你。八云紫曾经是说过这种话,那时候巫女还没到出嫁的年龄。
才不要这种东西。巫女瞥了她一眼,毫不留情地回绝道。 但妖怪却早就习以为常,不顾巫女冷冰冰的态度,摇着折扇痴痴笑起来。她嫣红的唇勾起漂亮的弧度,衬着白皙无暇的皮肤,和灿金的长发,美丽得带着不真实的透明感,让人不禁想要伸手去触碰试试。这些,巫女很熟悉,熟悉得不能再忘记。
想触摸她的脸庞,用指尖感受她透明般的皮肤,还有她的温度。
巫女想起了母亲和姐姐的话,她下意识扭头看了看八云紫,对方正浅浅笑着,眯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留下小小一片阴影,带着别样雅致慵懒的美感。
真可笑。她不是男人,甚至连人类都不是。巫女嘲笑自己,漫不经心地捧着茶杯,将视线转向了对面的天空。
而我,是巫女,人类的巫女。
博丽家的人,要为了大结界而生,再为它死。巫女的族人用他们红色的血,构筑那个透明的结界,结下了誓言,并刻印进他们后代的血液里。结果,他们现在都不在了。
我的女儿,不要忘记你的身体里流着博丽的血,巫女的母亲在临终前告诫着。她将她在怀里紧搂了一下,仅一下而已,巫女觉得它真的太短暂。然后,她被推离那个怀抱,还有那份温暖。
于是,她死去了,巫女看着她死。
巫女当然不会忘,她的姓氏是博丽。构架大结界,守护幻想的人,叫博丽。所以她生来就是巫女,到死都会是。
“不想换换别的颜色吗,红白的巫女装以外,你大概穿了也会好看。”以前,八云紫这么说着,笑吟吟望向身边的巫女,紫色的眼睛里,却莫名带着格外认真的神色,与她闲散的笑容不能一致。
淡淡看了妖怪一眼,没有理会。她转头俯视着底下。站在高高的山冈上,她看到布满绿草的平原和丘陵,矮矮的坡度缓缓起伏,青色的河流蜿蜒在其中,依傍着河的,是人类的村庄和田地。
巫女抬了抬手,指向了山冈下面说。
“你看吧,这是我的幻想乡。从出生开始就在这儿,我对它太熟悉。那条河,向东一直到头就是山,山里有一个不算大的湖泊,水自那儿下来。”
“有一年受了旱,枯竭得见到了河床,它跟碎瓷器一样裂成一瓣瓣,你见过吗。鱼虾的尸体,还有蛤蜊,就那样随随便便堆在腐朽的水草里,腥臭四溢。”
我当然见过。八云紫想着。
在这里看着,妖怪和人类一个个浸泡在红色的液体当中,看着他们争斗厮杀,血流成河。人和妖怪,不就是这样吗,死亡也就是这么普通。即使另辟了一块土地,重新经营,也别费心企图篡改掉什么,那何必要去在意。况且,这只是一块遗弃之地。
你们,只是回不去而已。
“我想不到那跟你有什么关系。”八云紫敛起笑意,目光变得犀利起来,她直直盯着巫女。对方一直没有看她,秀丽的侧脸表情平静,也没有掺进怀念的神色,黑色的长发飘动着,快要挣开松松散散扎着的红丝带。
“那条河里,流淌的是幻想乡的水,也流着依傍它的生命。人或者其他的。”
“你要是愿意,尽可以不管它……”
“我是这儿的巫女,这是博丽家的幻想乡,也是我的。”
“那你是我的什么,还记得吗,博丽的巫女……”八云紫突然扯住了她白色的袖子,握紧她的手腕,仿佛害怕她脱逃般死死扣住。
手上传来的力度,紧得让巫女感到疼痛。她皱了皱眉,回头看身旁的妖怪,看到那双漂亮剔透的瞳仁中,写满了认真与热烈。
“以后,你为它活着,而我为它死。这很公平。”巫女微笑着注视眼前的妖怪,稍稍转了转手腕,企图松脱她的禁锢。
八云紫呆呆地愣住,咬了咬唇后随即用急切地语气,仿佛催促什么般对巫女说:“博丽……你见过海吗?在这里看不到,得去外面。是蓝色的,和天空一样的颜色。”
“博丽,愿意的话我就带你去,一定比这条动不动干枯掉的河要漂亮得多。”八云紫扶住她的肩,扭过巫女的身体。
巫女正对着八云紫,由于身高的差异,她看她时得微微仰起头来。眼前的妖怪,依然如此美丽,金色的发丝飘散在她嫣红的嘴角边,飘散在她透白的脸上。
伸手拨开对方嘴边的金发,轻抚艳丽的唇瓣,巫女抬头望着她如秋桔梗般的紫色眼眸,深深望到了妖怪的心底。
一手扶着八云紫的侧脸,巫女踮起脚尖,仰着脸贴近了她。
“青色的河流就很好。”
她贴上了她的唇,轻轻触碰着,动作细微而柔和,仿佛珍惜无比。
柔软的,温暖的,和人类并没有区别。
八云紫。

卯之花月,俏丽的桃花,层叠花瓣中吐出嫩嫩的花蕊。
女孩子和服的振袖,才及得上它艳丽。

樱花或者桃花盛开的季节,山风送来的落英会在地面铺上一层薄薄的茸毯。但巫女不讨厌这样,反而乐于花上一个清晨,在神社前的场院里,将积蓄了一夜的花瓣一点一点扫开。
对于巫女来说,这当然不是本职。她应该去治退妖怪,应该频繁出没于人类的村庄,然后,为了她所庇护的人类,消耗自己的生命。
一切都为了这个名号,还有身体里那点微不足道的血液。巫女有时会觉得自己可怜,也许比那些弱小的普通人,比她懦弱的丈夫可怜得多。所以她才会那么乐意清扫自己的庭院,做着毫无意义的清扫,等第二天,明明还是会再次落满昨夜的遗留。只有这时候她才觉得可以解脱,但也许还是解脱不了。
她总是一边听着手底下唰啦唰啦的声响,一边不经意地抬头,望一下通向山下的小径。
八云紫会从那里过来,踏着一级级石阶,举着华丽的阳伞,漫步一般向她走来。
自己所期待的就是那样,巫女知道。却不愿意对任何人承认,包括自己,还有那个妖怪。

“你的结界很不可靠,你看我多轻易就进来。”
巫女抬头看了对方一眼,不发一语地再次低下头继续手边的工作。
“博丽。”八云紫唤她的名字。巫女觉得这声音似乎太久远以前才听到过,可明明在梦境里总会出现,含着淡淡笑意的声音。
“两年没有来了,对吧。”她埋着头,像在询问对方,又像自言自语。
对方沉默了,一时间只能听到扫把划过地面的响动,一下一下干燥而无力。
“紫。”
巫女丢下了手中的竹扫把,转身朝向了妖怪,走近了,她仰起头,细细打量对方的容颜。从灿金的长发,到白皙的额头,湛紫的眼眸,挺直的鼻梁,嫣红的薄唇。
她伸手抚摸八云紫的脸颊,将手指插进金发间,慢慢理顺下来,停在她的肩膀上,丝绸的质感柔滑而清凉。
“你看,桃花开了。”拈起她发间的一片细碎花瓣,巫女用手指轻轻捏着它,举到对方面前。
“桃花节到了。女孩子们特别漂亮,还有宫装娃娃,偶人架上摆着菊花和樱花。”八云紫闪开她的视线,不知所谓地说着。
“嗯。以前姥姥做了人偶,按着习俗送到我们家。我和姐姐们,穿上漂亮的和服,在偶人架前吃、喝、玩耍。”
八云紫不说话,转了转手中的伞,低头将视线投向地面,地面上粉色的花瓣正在风里微微发着颤,时不时打两个转。
“紫,要是我有了女儿,我也做给她。”
妖怪猛然抬起了头,一半悲哀,一半惊愕地瞪着巫女。
迎上她的目光,巫女笑了笑。
“给她祈福,希望她要比过我得好。”

像个巫女,去喜欢人类吧,喜欢人类。

人类的巫女,只要爱着人类就好。

2008年10月10日星期五

灿若星光 (二)

爱丽丝,要是寂寞的话,人偶给你。它来陪伴你,在我不在的时候。以前母亲是这么说的。

纤细浓密的发丝,洁白光滑如瓷器的皮肤,简直跟真人一样。不,甚至比真人来得更加精致美丽。可是,它没有生命,没有呼吸与心跳。只是人偶而已啊,只是人偶。

但我需要它的陪伴。

母亲经常会离开魔界,然后在下次归来之前都需要很久一段时间。她不会告诉我原因,而我也不会询问。也许曾经问过,至于她是怎么回答,我却不能清晰地去回忆。或许,根本没有回答。

有高高的塔楼,在城堡里面,是那里最高的建筑。在塔楼的顶端,推开生锈的大窗户,我总是在那儿向下望着,有时望见的是成片摇曳在风中的柔软绿草,有时是茫茫雪野。在远处,绵延的山脉接连起伏,镶嵌在地平线上。

殿下,您该回去,所有人都会担心。仆人和女佣有时会试图劝说我离开那儿,那个废置的陈旧塔楼。我不理会他们,抱紧了怀里的人偶,背对他们摇着头。然后,继续眺望着,在高高的窗口眺望着,底下的一片孤寂荒凉。

我在等母亲回来。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企望。我希望就只有自己一个,还有我的人偶,我们了解这个微不足道,不能算作秘密的秘密。

母亲在很久之后终于回来,我却越来越不会跟她撒娇。只是安静地出迎,安静地挂着笑容,唤她作妈妈。她用柔软的手掌抚摸我的头顶,笑得一脸美好。温暖的感觉从头上传来,我不知道怎么回应才好,也不知道她需要我怎么回应。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发地不能明白她。所以,我总是收紧了手臂,将人偶搂在胸前,贴在心口。

它会陪伴我的不是吗,母亲也是这么说的。

然而在离开魔界的时候,我忘记了带上它。当我头也不回地逃离,却没有让它伴在身旁,我的人偶。

我一个人,离开了故土,离开了母亲,来到了幻想乡。

魔法之森那个地方,白蒙蒙的雾气时常悠悠然弥漫在林间。当你走在那里,也许会觉得它们就像一条条纠结而无限伸长的手臂,时不时缠绕着你的臂膀,轻佻地撩开你的发丝,擦着你后颈裸露的皮肤离去。

抚摸一株株树干,树皮仿佛一年四季里时时刻刻受着雨水的浸润。张开五指伸向空中,流动的风也带着湿湿冷冷的触感。阳光很难穿透茂盛繁密的枝叶的阻挡,漏到森林的底部。这里总是阴暗又潮湿,夹杂着冰冷清淡的草汁味道。

人类或者妖怪,我想他们都不会喜欢这里,有谁会舍弃光明而热衷于黑暗吗。这样想着,我选择了这儿。

但这样的阴暗却也在折磨我,让我连呼吸都感到了沉重。这寂寞的味道。

我想起了我的人偶,它曾经陪伴着我,一直都是它在我身旁,现在我也一定需要它。

凭着记忆里的状貌,我开始学着制作人偶。一开始经常被犀利的针尖扎破手指,红色的血液染坏了丝线和原料。可我依然没有停止,反反复复地尝试。我希望,有它在身边就好。

不久以后,我变得擅于做这些事情,甚至可以说是精于此道。

人偶,我做出了和母亲所赠送的那个,一模一样的人偶。顺滑浓密的长发,细腻雪白的皮肤,它以后也可以陪伴着我了,我一定因此而更为习惯于黑暗与孤寂。我庆幸着自己的想法,这样很好,以后也会继续下去。

“爱丽丝!嘿,爱丽丝!”充满了活力的嗓音在外面响起,打破魔法之森里的沉寂。

我推开二楼的窗,伏在窗沿上低头张望。她一手叉腰,仰头冲我笑着,及肩的金发看起来柔软而闪亮,还有露着牙齿的灿烂笑容,让我觉得心底温暖得不知所措。

她清透的金色眼眸此刻倒映着我吧,她在看着我。此刻,我一定不是缩居在洋馆小小的窗口,我愿意相信这样的错觉。我的身影可以浮现在她眼中,仿若明星的眼睛里。

在那里,天空的色彩,就好像蔚蓝的大海,金黄的阳光拥抱起它们,然后揉进了自己的胸怀。我仿佛听到滚滚浪涛,涌动着,翻腾着,奔流向了远方,那金色的海平线上。暖暖的光芒,展开它金色的温柔身躯,用广阔的胸怀接纳我的身体,还有蓝色的天与海。用无尽的宽容与仁爱,清洗掉黑暗与阴霾。

“魔理沙,你想干吗!”我定了定神,稳住动荡的心绪,底气不足地朝下面的她喊道。

“出来吧,爱丽丝!”

我犹豫着咬住下唇,眼神飘忽不定地游移起来。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我明明正在期待,急切地期待着,可是……

在我踌躇之际,突然看到她伸长了手臂,就像小孩子讨要糖果般单纯而坦然,向我伸出了手掌。

“出来,快出来!我数三声,你就赶紧下来。”

“啊,等等……”

“一,二……”

神啊,要是你看得到,请告诉我该怎么做。要怎么样,我才能抗拒这耀眼的星光。我怕它灼伤了我的双眼,可我依然想要去捕捉它的残影,我怕它只是表面上接近,但实在遥远,可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够像飞蛾一样,投身于炽烈的火苗。

那个女孩子,她叫我温室的花朵,她时常调笑我自称都市派,笑的时候会露出小小的虎牙,金色长发总有些零乱,老是穿着黑白的魔女装,她说那样简便又不怕弄脏。

真是个随随便便的人。在更为接近地认识她后,我能给的定义也只有这样了。似乎与初见时那第一印象无法吻合,但确实如此,她就是那种随便又张扬的存在。只是那份耀目,我想我永远也无法在心里推翻。是那么耀眼啊,你在我眼里。

有的时候,我羡慕,甚至嫉妒着那种人,她无论如何都可以像光源一样。发光发热,我做不到,但那种人却无时无刻可以,仿佛天生就是为此而存在,不管是跟人类还是妖怪在一起。即使她打扮起来从来不拘小节,没有任何值得推崇的地方。

其实更习惯于黑暗,我想黑暗与我更为相称。夜晚降临,我常常不点燃灯火。在黑暗的包围里,好像孤寂得快要死去,可我却觉得能放心去生存,是生存,有了正在活着的感觉。

黑暗包容罪恶与邪妄。在潜意识里,我一定是深信不疑。连我不被原谅的罪行,也能包庇。我感激它的庇护遮掩,没让一切暴露在阳光底下蒸发死亡。

在黑暗里,就算双手沾染满了鲜血,伸开五指,也没有谁能分辨得出来吧。

然而,那个人却要给我星光。燃起我心底仅剩的希望,垂死的它们跃动翻滚,挣扎地探出头来,纵然我拼命去压制克服。欲望蔓延在血管里,爬满身上,我渴望再次伸长了手臂,够向遥远的点点光亮。就像小时候一样,仰望着天上渺远的灯火。

啊,死灰复燃。痛楚也点燃了心脏。

“你该多晒晒太阳的,魔法之森的瘴气也不用时时刻刻染上吧。”她时常会这么说,皱着眉头,嘴角撇得异常可爱。

“那你自己不还是定居在这里了。”我有时也会反驳。

“我,我不一样!”她抬了抬眉毛,毫不犹豫地强词夺理。

是,你不一样。你在哪里都还是璀璨的星辰。

这么想着,心里有些莫名的酸意。但我还是会顺着她的意愿,跟在她身后,随她四处乱晃,从神社到湖边洋馆,认识许多人和妖怪。在背后看着她的恶作剧,看着她洒脱张狂的模样,我有时想,明明比我还要娇小的身躯,为什么竟会如此地充满了活着的生机和力量。雾雨魔理沙,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呢,纯粹只是个精力过旺的傻瓜,或者还是真的太了不起。可不管是傻瓜还是厉害的人,我都无法抗拒,就像黑暗抗拒不了阳光。同样,我贪恋那份遥远又渺茫的星光。

可是,我们始终是不一样的吧。但到底为什么,你会是如此美好?

在收获的秋季,夕阳洒落在田野上,洒落在远处的群山与绿树上。在天空里,白色的云好像一座座浮岛,它们缓缓飘动着,将灰黑的阴影抛在金色的麦田里。

脱下了鞋袜,她赤着脚奔跑在一片金色的大海中央,长发在风里张扬地向后飘动。摇曳的麦秆涌起一波又一波的灿黄的浪,此起彼伏。我几乎以为,那金黄色的海浪快要将她的身影完全吞没掉。

我加快了脚步追着她,说魔理沙,你慢点。但她似乎没有听到,只是不顾一切地奔跑,向着远方奔跑。

跑累了,她俯下身用手臂支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伴着爽快的笑。

我追到了她身后,停下脚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打算做什么,你这样子?”

抬手抹着额角的汗珠,一甩手又直起身来,她仰头望向了瓦蓝的天空,眯着眼换上了浅浅的笑容。

“我妈妈还在的时候,她带我来这儿。然后我们就像那样跑着,肆无忌惮地踩踏在黄色的土地上。踩倒了多少麦秆我不知道,但妈妈说没关系。有她在就好。”

我怔了怔,不知该说什么来接下去。抿了抿干燥的唇,只是恍恍惚惚地问道:“那,之后呢?”

“之后……”她晃了晃眼神,仿佛想到什么般沉默了片刻,然后又抓了抓后脑勺,满不在乎地笑起来,“之后我就不常来了,人类的地方。”

金色的长发零乱地披在肩头,有的钩挂在衣领上,散发着柔和的光泽。她白皙的脸也被阳光照得发亮。

静静看着她,我的心里忽然惆怅了起来,好像缓缓漾开了细微的波痕一般平静不了。在那一刻,突然觉得眼前的女孩子,她是那么弱小,脆弱得无比忧伤。

到底哪一个才是她,似乎有些动摇起来,我不能断定在眼前的和在心里的,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雾雨魔理沙。

神社里的巫女,她告诉我在魔法之森边境的香霖堂,那里的店主霖之助和魔理沙很早就相识了。

童年的时候,也许更早,大概在她刚出生就见过,巫女含糊不清地那么说道。

也许我可以了解她的过往,这样想着,再三犹豫之后我还是决定去造访那里,森林边境的香霖堂。

那真是个脏乱的地方。比起魔理沙的家来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用途不明的奇怪商品挤挤攘攘地堆放在货架上,没有分类,连标价都没有。这难道就是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让我不禁皱眉。

店主是个年轻的男人,因该说是半妖,我叫他香霖先生。总是一副阴沉沉的样子,有时连答话都不抬头,专心于手里的书本。但也许是个意外精明的人,对于我三番五次的来访,以及有意无意提起那人的名号,他似乎都有所觉察到。

“是想问魔理沙吧。”男店主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带着揶揄的意味露出难得的笑容。

我呆滞地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后顿时觉得羞愧得无地自容。扭过头去,我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

他嘲讽般轻笑了一下,合上手中的书本,好像回忆着什么一样沉思了一会儿。再次扶了扶眼镜,他说:“她是个不错的孩子,但有时候太认真。”

“你知道,要是一个人认真过了头,大概会不太轻松。”

认真什么的,我确实知道。曾经看着她一个人呆着,读书或者研习魔法,她总是做很详细的笔记,有的写成纸条夹在书页里,还有的就贴在了床头上。在参加宴会和恶作剧的时候却从不是这样,片刻安静不下来。那样爱玩闹的人会有这么专注安静的时刻,我也为此而感到诧异。

但她真的就是这样子的人,有时近乎激烈地执著,尤其是对那个神社里的巫女。

幻想乡的巫女,从幻想乡诞生时就存在,一代代传承下来的,不止是相同的容貌,还有令人望尘莫及的强大力量。有些东西是天生的,就好比美貌和血统身份,我想凭后天的努力也很难去扭转或逾越。努力了之后,也不一定会达到,梦想总是美好的,但同样也遥不可及。

然而雾雨魔理沙就是一个大傻瓜,执著得过了头的傻瓜。

反反复复地向巫女挑战,到最后总是衣衫破烂加上满身伤痕,却还是笑得灿烂而倔强。我不清楚她到底有没有赢过一两次,可我不喜欢那个样子。真不明白她是怎么想,做无用功没有意义吧,为什么不愿意放弃这种没有任何意义的挣扎,挣扎得遍体鳞伤。

“你什么时候才会停呢,即使打败了博丽巫女你也只是魔理沙而已。”习以为常地为她包扎伤口,我漠然地问着。

“等我死了以后吧。”

莫名地觉得生气起来,听着她的回答。

我怔了怔,无意中加重了手里的力度。她当即倒吸了口冷气,龇牙咧嘴地呻吟道:“灵梦还真不留情,你也是。”

“既然知道疼,那为什么还自作自受往刀口上撞!”我一下子扔开了手中的剪子,激动地朝她吼起来。

她看了看我,只是淡淡笑了下,没有再说话。

我从椅子里站起身,一手扶着自己的胳膊低垂下头,死死盯着木地板。对于突然的发作心里虽有些尴尬,但我也不想做任何解释。

“爱丽丝。”她忽然叫了我的名字,我下意识抬头瞥了她一眼。

“我是人类啊,你说我能活多少个十年呢。人类的生命,对于你们妖怪来说大概就像流星一样短暂。”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冷冷答道。

“也许你觉得我麻烦,灵梦也是。”随手拨弄桌上的帽子,不理会我的反应,她轻描淡写地说着,“但我怕哪天我闹不起来,我就会死了。”

我惊愕地抬头对上了她的视线,那双金色的眼眸依旧是如此璀璨明亮,可我却觉得它也是如此的黯淡。

咬紧了下唇,我一声不吭地抓过桌面上的书本,不等她的回应就匆匆忙忙向着门外走去。连告别的话语都未说出口,加快步子小跑起来,几乎像逃离一样冲出了屋外。

她没有出声制止,也没有追上来,但我能感觉到她注视我的视线,用她金色的眼睛注视着我。

说什么流星,为什么这样说,你明明是比神的灯火更为闪耀的星辰,明明是那么强烈而鲜明的存在,说什么流星呢。不要骗我,不要再欺骗我,所有人都说着谎言,你们一个个都是这样。

魔理沙你这个大傻瓜。

没有灯火的黑夜是如此冷清,冥府般幽寒,没有一点光亮。它紧紧捆缚我的呼吸,也紧紧拥抱我的身体,能够给予我安心的只有黑暗而以。可是,没有温度的怀抱,已经无法再慰藉我的心灵,它冰冷的身躯让我痛苦得连挣扎的力量都不在。

我不该有所企望,这早就知道,每个人都是这么告诉我,不管用言语还是行动。不懂得满足,这就是下场,多么愚昧而荒唐。

这样想着,我沉没在了深黑里,在深黑的大海中央,漂浮于梦境。

梦里的夜空,是凝练的漆黑,那是故乡的颜色,回忆里的色彩。

笃笃的声响突然打破了死寂,我惊慌地睁眼朝四处张望,入眼的却只是一片昏黑。

“爱丽丝,爱丽丝!”

熟悉的嗓音从窗口传来,我愣了一下,焦急又跌跌撞撞跑向了窗边。推开窗户,如我所料地看到了她灿笑的脸,即使在黑暗里,她也是明亮得一如既往。

我抬手捂在自己嘴边,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出来吧。”她向我伸出了手臂,就像那时一样,如孩童般单纯而坦然。

我毫不犹豫地握住了她温暖的手掌,果然,温暖得让我快要失神。在那一瞬间,我就知道,大概我早已背叛了牢牢拴住我的黑暗,大概早就想要背离。

“今天……对不起。作为补偿,带你看样东西。”将我拉上了扫把,她坐在前面,背向着我小声说。

搂着她纤细的腰身,我默默点头。即使看不到,也听不见声音,她却似乎能够有所感应。压了压帽檐,她带着我,我们一下子起飞,飞向了夜空当中。

我回头望着,那所洋馆正渐渐地远离,还有那片黑暗,从视线中淡去。

“往东边看,对了,就这儿。”

深紫色的天幕,好像一张巨大的书卷,在我面前毫无保留地舒展开来,又像宽厚而深沉的胸怀,将我接纳其中。银白的天河,用它流水般的身体,在夜空里肆意地书写下辉煌的绚烂和美丽。

一道道星光,转瞬间坠落了下来,它们燃烧着自己的身体,倾尽全力划过天际,直到那细长的光痕完全被吞没在夜色里。

“看见了吗,很漂亮吧!”魔理沙兴奋地伸出手,指点着空中。

夏夜的风挑弄着我鬓边的发丝,碎碎的金发不服帖地飘动起来。抬手把它们挡到耳后,我轻声应着,望向了她手指的方向。那里,有坠落的星光,燃烧着的它们,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妈妈去世以后,我向天空许下愿望。要是我能连接着捕捉到十颗流星,那么她一定会回来我身边。”

“那天晚上也像现在一样,哪止十颗,简直多得数不过来。我满心欢喜等着愿望实现,还庆幸自己的聪明和幸运。可是,有些东西……还是办不到吧。”她深深向后仰起了头,将脸朝向上方的夜空,“所以我想,与其期待流星和奇迹,不如自己去创造好了。”

“像这样。”她举起了手臂,星星点点五彩的细小光亮围绕着她的手指被点燃,璀璨得梦幻而美好。

已经不需要了不是吗,流行或者侥幸。我紧紧环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背上,真的是那么温暖,美好得让我想要在这份温柔里死去。

“怎么了,很冷吗?”感觉到我加深的力度,她不安地回头张望。

“不,不是。”

不会冷的,怎么会感觉到寒冷。我想我已经捕捉到,那最为明亮的星辰,也许只是流星。但我会握紧在手里,藏进心底。

天上的神明,一定是看到了,不然我不会如此幸福,一定是的。

如果可以的话,我贪心地请求,请一直继续下去。

灿若星光的你。

灿若星光 (一)

深邃的黑色天幕,带着不真切的透明感,仿佛没有风吹过的静谧湖面。如果伸手可以触到的话,我想也许它真的会泛起层层涟漪,由中心开始缓缓扩散,一波一波地荡漾成一圈圈嵌套的美丽圆环。
天上的神明,他们打着灯漫步在黑夜里,长长的衣摆拖曳着垂过了脚跟。俊美的众神迈着从容而优雅的步子,踩着天幕,修长的手指提着的灯火随着脚步而轻轻晃动。所以我所看到的星辰仿佛总在眨动着眼睛,忽闪忽闪。
偶尔会有一两点星光,毫无预警地突然坠落下来,好像几尾小鱼,甩着细长的尾巴,灵活又迅速地潜游进了水的深处,倏忽就不见踪影。
当你看到它们划过天际,那准是哪个粗心的神滑了手,这时候你得快点许愿,一定很灵验。一个年迈的女佣是这么告诉我的。
“星辰的光,从亿万年前就开始向着这里前进,一直一直,到现在才被我们捕捉到。”母亲抚摸着我的头,仰起脸向着漆黑而璀璨的天空看去,她的银白长发在夜风里安静地飘动起来。
“是那么遥远的东西啊。”我侧头望她,禁不住脱口而出。
“对的,有些东西就是那么遥远。太远了。”她苦涩地笑着,唇角浅浅勾起。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看起来如此悲伤,从她的脸上我所解读出到的心情,是当时的我所无法明了的。但从那时,我却似乎了解了那种距离,大概是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触及,漫长得不能再漫长。你有试着去抓捕手边的风吗,就是那样空荡荡的感觉,没有着落,让人无端地绝望。

我的母亲,是魔界的主人。这里是魔界的天空,我相信魔界的一切都是属于她,包括了这片星空。
不,不是。得不到的,都不是我们的。她却这样轻易地否定了我的信仰。
我不相信,我宁愿认为是她在欺骗我。哦,我亲爱的妈妈,您是这儿的主人,而我是你的女儿,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属于我们,这难道不好吗?
可爱的公主殿下,我是魔界的公主,从一出生就是了。我应该和每一个公主一样,穿着繁琐华丽的洋装,在城堡里,在自己的大房间里,墙壁被刷成梦幻的粉红,被摆得满满的名贵玩偶包围。然后,我们可以在富丽堂皇的大厅里举办热闹的舞会,一起旋转着舞蹈,一起欢笑,甚至还有英俊的王子殿下远道而来。我在图画书里看到的就是这样,而我确实也作为公主而平淡地生活着,即使没有书中那般浪漫天真。
您真是个漂亮的姑娘,公主殿下。很多人都这么说,我也乐意听到他们的赞美,这本来就是值得我骄傲不是吗,美貌,还有公主的身份。
但当我兴致冲冲地跑到母亲跟前,向她得意地炫耀别人对我的夸赞,她却只会淡淡地笑。看着我显露出失望的神色,母亲伸手摩挲我的脸庞,弯下腰来凝视我的双眼,深深地望到了我的心底,平静又悲伤。她说:“孩子,你真漂亮。你父亲是个漂亮的男人,他小时候大概也会是你这样。”
“你跟他真像,太像了。”
我有些茫然,揣测着到底是哪里,自己做的让她不高兴了。
后来,我逐渐留意到,几乎从来没有人说过我和母亲长得相似这种话,他们只是夸着我漂亮。我的头发金黄,眼睛是春草般碧绿,而母亲拥有银白的发丝,和苍蓝的双眼。我们确实不相似。那么我想,大概是像父亲了吧,母亲自己也这么说的。
我的父亲,从来没有见过,从出生开始就没有点滴印象,非要形容的话,白色最为恰当。这个对我来说就是一片空白的男人,我实在不愿让他充当我生命的主导。
可是,有些事情,大概真不是我们的意愿决定得了。我实在太像他,连骨子里流的血都像。应该说,我太不像一个魔法使了。
爱丽丝,爱丽丝,你要怎么办才好。有一次母亲搂紧了我的身体,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喃。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够感受到她的颤抖,轻微地抽搐着,仿佛在哽咽一样。所以,连我的心也跟着颤抖起来。
突然之间,害怕了。我要是,不像个人类多好。

有一天,一个金发的女人,她来到了母亲的城堡。她穿着紫色的洋裙,身材高挑,紫色的眼睛透着似笑非笑的朦胧味道。
她看起来像个妖怪,我想着,往母亲身后缩了缩。但忽然又觉得可笑,我的母亲不也是妖怪吗。
“神绮,这就是你的女儿?”女人用悦耳的声音问,歪头眯起狭长的双眼,打量了我一会儿。神绮。她是至今为止第一个直接叫了母亲名字的人,至少是我所听到的第一次,还叫得那么随意,毫不客套。后来我得知,她们确实是旧交。
“别怕,女孩。”她向我伸过来一只戴着纯白手套的手,隔着布料依稀可见手形纤细而优雅。我犹豫了一下,却还是一把握住了,从母亲背后走出来,袒露在她的视线底下。
与她湛紫的眼眸对视着,那流动在她眼中的妖媚几乎叫我忘记吐息。强大而美丽,令人向往。
“标致得跟人偶一样呢。”她摸了摸我的头,随后又转向我的母亲说,“这孩子很好。”
“是很好的,但是……”母亲望了望我,叹息着吞下了欲吐出的话。
“那就永远和人偶一样漂亮就好。”女人眨了眨眼,殷红的唇边勾起了一个浅浅的,又意味深长的微笑。如此美丽,却莫名地让我觉得毛骨悚然。
我下意识地退缩了几步,用手指绞紧了衣角。这让她的笑意变得更深了,细小的酒窝也浮现出来。那一刻,我直觉地感到,总有什么会变更得面目全非。到底,是什么呢。

永远和人偶一样漂亮就好。

舍弃作为人类的需求与本能,舍弃人类弱小累赘的身体。身体的时间停止,人类的生命停止,将那些擦除掉啊。
少女在湖面般的夜空里跳起了旋转的舞蹈,透明的风调皮地掀起了她的裙角,踮起的足尖轻盈得如此美妙,脚底下,荡漾着微微波涛。触手可及的,是星辰,它们的光芒在指间徘徊萦绕。少女的眼睛,也明亮得仿如星光一样美好。
但,那难道不是浓浓的血腥味道,弥散在她金色的发梢。
人偶一样的美丽少女,与天空跳起了华尔兹,直到那深沉的夜色,它的双颊染上了生机勃勃的鲜红热晕。
红色,红色,是血的湿滑与粘稠。

这样你就不像个人类了,你可以一直一直和你的母亲在一起,爱丽丝,你可要想好。那时候,紫色眼睛的女人这么说着,不等我回答,就在我腰上推了推。我踉跄着向前跌了几步,一站稳脚跟立刻疑惑又恐惧地转头看她,期望着她能给予解答。
在她的脸上,我看到了神秘莫测的微笑,有着无尽的妖媚味道,又淡薄悲哀得快要消失般透明。
然后,沉重的铁门缓缓地吱呀关闭,直到那唯一一条透露着光芒的缝隙也彻底埋没掉。我回过头,进入视线的是一片黑暗。在这黑暗里,我迷失在了不知是乐园,还是九重的地狱。

我听到耳边的风,在痴痴地笑,放肆又尖声地叫嚣。死亡,死亡,倾情绽放的血肉之花,它们的姿态,艳丽动人地招摇,连阿芙洛狄忒女神都要自惭形秽。
一人中毒,一人被钉在木头之上,还有一人被斩首……
七人,正直者之死。个个死得那么美丽,简直如艺术品般绮丽得令人倒抽冷气。到底是谁人可以做到?
爱丽丝,爱丽丝。你看,你现在不是人类了。紫色眼睛的女人抹去我脸颊的血迹,牵起了我的手,带着我走出了无际的黑暗。
我已不是人类,我伸手够向了那片夜空,它依旧渺茫得令人绝望。可我还是触不到遥远的星光,纵使不再是人类。
它们是神明的灯火,高高在上的神明,漠然地注视着这个世界,由灰尘聚起,即使再变为灰尘,他们也不会有所动容。我又怎么能够触碰到他们的灯光。
我转身离去,魔界,母亲,还有黑色的夜空,统统在身后。我甚至,不愿再看一眼,这肮脏而充满着谎言的世界。
这虚伪的星光。


你相信吗,在白昼能够看到星光。繁密而美丽得叫我想起了银河,银白色的星河。
那个女孩子,微卷的金发在风里凌乱地张牙舞爪,她抬手按了按黑色的尖顶帽,咧嘴笑起来露出了尖尖的白亮虎牙。一手叉腰,放肆地歪头从眼角瞥我,全身散发着挑衅的狂气与骄傲。
扑面而来的星河,明亮而汹涌澎湃的光华叫我不禁屏住了呼吸,紧凑得快要让心跳跟不上脚步。一瞬间我恍惚起来,身体仿佛漂浮于流水之上,被慢慢架空,那样子,我的内心甚至醉倒于泛着银白光芒的潮水,正如我希望的那样,沉醉在死亡美好的快意。

“喂喂,你是傻瓜吗……”
遥远又清亮的嗓音,空寂地在耳旁回响,也许是在茫茫的雪地里它才如此清亮。
当意识再次被唤醒,我吃力地张开沉重的眼皮,它们快贴合得分不开了。朦胧中,我看到了金色的星辰在熠熠闪耀,温暖而明亮,它离我如此地靠近,近得触手可及。我几乎觉得鼻子和眼角开始酸涩。
“摔傻了吗?”一阵急促的拍打使我的脸庞生疼,刺痛感终于把头脑变得明晰起来,有些挣扎地坐起身来,我突然扬起脸来。
“干吗靠得那么近啊!”她龇牙咧嘴大吼着,动作夸张地往后倒退,脸上泛起了淡淡红晕,表情也变得别扭而不自然。
终于,我可以看清,那金色的光芒,在一望无际的雪地中,灿烂得非同寻常。
她的眼睛,璀璨得和星光一样。

这里是幻想乡,传说中的无何有之乡。在东之国的边境,萃集了一切奇迹幻想。
在离开魔界以后,我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行走,行走在高山与旷野,从太阳的西边,到它的东边,我脚踩着石砾和砂土。轮回往复的日子,对我来说毫无疑义,已经不是人类了,人类观念里的时间,比天上的浮云更没有意义。
用飞行可以快速而便捷得多,可是我不想。是想去哪里呢?飞行只会让我更加迷茫,前路反而更为漫长。
然而,也许我该相信命运的,若不是命运,我想在冥冥之中我也不会来到这儿,这个幻想乡。
第一次抬头仰望这里的夜空,有些适应不过来。魔界的夜幕是纯正的黑色,而这里是深紫。但也并没有不喜欢,或许它没有那么厚重冰冷,意外地叫我安下心来。
不过,那时我也未曾感受到它的奇迹。奇迹什么的,是多少次不幸中侥幸生存的一次幸运呢。
现在,我似乎有理由去相信奇迹出现。如果在覆盖满白色的土地上,在灰色的天空底下,我看到了比任何星辰都要来得耀眼的光辉,如果这不是奇迹,那么还有什么,可以抵得上百万分之一渺茫的幸运。

“你也真是的,突然就这么一动不动等着被打,奇怪的家伙。”在拉我从地上站起来后,她边拍着肩上的碎雪边抱怨,融化的雪水在黑色的布料上留下了浅浅的印迹。
我一言不发,撇过头不去看她,只默默整理着散乱的头发,地上的积雪让它们浸润得有些潮湿,一撮一撮地粘在了一起。我想此刻我一定狼狈无比。
感觉到她直直投来的视线,我不自在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忐忑不安地朝她看去。
目光相接后,她愣了一下,随即狡黠地笑着,似乎很开心的样子,又略带嘲讽。
“自称都市派,果然是温室里的花朵。形象比一切都重要啊。”
我瞪了她一眼,不满地轻哼了一声,却也没有急于辩解。
“帮了你还这样,太坏心了。”耸了耸肩,她故意摆出无奈的表情说道,看起来还真像回事,仿佛受害者的控诉一般无辜。
明明是自己无缘无故地乱来一气,现在反过来指责别人,到底怎么想的。突然之间哭笑不得了,坏心的也不是我吧。
见我不做声,她似乎颇感无趣。撇着嘴角,她习惯性地抬手压了一下头顶的帽子,粗鲁地一手将扫把拄在地上用着清亮的声音说:“那好吧,都市来的人偶师小姐,有机会再见吧……对了,你的人偶很有趣呢……”
“才不是,是魔法使!”终于忍不住朝她吼起来,得寸进尺的家伙真是恶劣到极点了。
她再次展露了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格外爽朗,看了我一眼后便转过身去,纵身跃上了横在半空的扫把。
“再见咯,人偶师小姐。”
突然起飞形成的旋风让四周飘着的细雪一下子向我席卷而来,眼前仿佛烟雾朦胧,我不禁眯起眼睛,挥手将它们掸开。
再次睁眼时,早已不见了她的身影,我急切地仰头朝天空望去。
灰色的空中,有洁白的碎片轻柔地飘摇,落到脸上凉凉的触感让人的心里淡淡酸涩。黑色的小点在一片灰白里移动,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天空与大地的交线,只留下无际苍茫,空阔得仿佛什么都被抹除,什么都消失。
无意识抬脚朝前迈了几步,脚底传来簌簌的寂静声响,在白得似乎没有尽头的雪地里听起来尤为冷清,冷清得空荡荡。

那远去的星光。

2008年9月28日星期日

荏苒

春天来临的时候,那片山冈就嫩绿得仿佛可以挤出汁液来。鲜亮的色彩,如新生的婴孩闪忽着的眼睛,明澈又柔弱到惹人怜爱。

到冬天,会变为黯淡的黄。看着它,有时我会突然以为,眼前好像出现了一个佝偻起背,止不住连声咳嗽的年迈女人,蒙着干瘦皮肤的手颤颤地捂住自己的嘴,还按着胸口。甚至能够想象,她的白发,一根一根密集地嵌在黑色的发丝当中,扎眼得就像夜空里攒簇在一起的星团。

到底是黑底上染的白印,还是白底上落的墨迹,有些分辨不明晰。

但她老了,这是一定的,我想。

我总是在这里,看着它的新生和衰亡,每一年都是如此,我总在看着。

“能听见风在说话吗,它在说的。”

那个女人,她曾经站在这里问,面向远处蓝色的天,背对着我,苍白的衣袖,嫣红的裙角,都在风里飘荡。

沙沙的声响真切地传入我的耳中,细碎得好像真在窃窃私语一样。可是我答不上来,或许是根本不想作答。

她说,风里有血液的腥甜味道,抬手指了指透明的空中。我嗅不出来,从来都嗅不出任何端倪。不过,也可能太过麻木的缘故。

麻木了,大概真是麻木的。

我在这里呆了那么久,听着柔和齐整的碎响,把这里的空气吸入胸腔,但从来没有捕捉到一点点痕迹。

地面上,洒下了灿金的阳光,在光里是我的影子,灰黑得模糊一团。没有那个女人,风也没有说话,没有血腥味道。

我在这地方太久,该换换心情。每次这么想着,我就背转过身,不带有任何留恋地,一步一步离开,我希望离得越远越好。

可是,莫名的牵挂也会引着我再次踏足这块土地上。有什么,把我锁在这儿。

神社在山冈的附近,巫女在那儿,红白二色的服装明丽得和任何时候一样鲜亮。

当乌青的发丝染上了白霜,当稚嫩的脸庞积淀起沧桑,我就会仿佛恍然大悟般想起,哦,该结束了,和每一个巫女那样,和那个女人那样。

然而,只有我还是一尘不变。金色的长发,白得透明的皮肤,湛紫媚艳的双眼,在镜子里看到的少女模样的妖怪,一直都没有改变过。固执得一如既往。

这样的我,看着那个女人以后的,每一个巫女,她们的新生,和衰亡。


“我要冬眠了,明年再来看你。”那个女人还在时候,临冬,我都会对着她许下这样简单而平淡的承诺。

她连眼睛也不抬,轻轻地哼一声算作应答。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开心地朝她笑,从心底里笑起来。

神社还在,神社的檐廊依旧铺满了温热的日光,但那个女人不见了,一下子,就不见了。

她的每一个后继者,跟她长着一样的脸,穿着红白的巫女装,我却没有给她们承诺的习惯。连一个简短的承诺都给不了,却依然每年都去造访。

“你看你现在多胆小,紫你看你,现在的你变得有多胆小啊。”幽幽子说着,轻轻晃了晃手腕,几滴清透的液体从酒杯的口边漏出来。但她不去管,只是似笑非笑地盯着杯里落进的月影,皎白色的它,在随着波纹一圈一圈四散荡漾,支离破碎。

从侧面看去,她清丽的酒红眼眸低垂,淡淡笼着醉意的雾气,有闪闪烁烁的悲哀在其中缓缓流动,美丽得让我想起湖面的波光。

不经常喝酒了,至少不会多喝。睡得太沉,我怕闭眼睁眼,就是沧海桑田。或许一下子睡过去了,我再醒不过来,或许待我醒来,神社里的少女转瞬间白发苍苍,化为腐朽。

活得太久了,就知道给不起承诺。承诺了,也未必做得到。

幻想乡的风,我再熟悉不过,也太不熟悉。时光荏苒,我亲自历验它如飞矢般穿梭,但总也习惯不了,一直都陌生得仿如初见那样无所适从。

活得太久,好多都会忘。记忆开始慢慢趋向空白,有无形的手掌正点滴擦除涂抹掉它。连怎么承诺都忘记。


秋的味道弥溢开来,满山遍野盛开了紫色的桔梗,那片紫色,绵延着伸向了远方,直到和天空牵起手来。

折下其中一朵,圆滚滚的夜露从花瓣里淌下,滑落到我的指尖。

那个女人刚离去的时候,我发了疯一样游荡在幻想乡的土地上,从最东边,到最西边,从朝雾东升,到暮霭沉沉。

最后,我来到了博丽神社。

那个女人的孩子,安静地坐在檐廊上,她母亲常坐的位置。她乖巧地低着头晃动两条细瘦的腿,仿佛之前每一天,等待母亲回来般安稳平静。

感受到了我的靠近,她抬头,伴着一脸天真懵懂。

我有几年没见过她,如今生疏了不少。但确实,我从她的脸上身上,越来越能够看到那个女人的线条,竟然是如此清晰又深刻,是埋在了血脉里的羁绊。

即使父亲只是个普通又无能的人类,孩子,你依然和你的母亲一样出色漂亮。

“你的妈妈,不会回来了。”我朝她伸出了手说,“跟我走吧。”

她呆了会儿,随即摇起头来。

我怔了怔,有些说不出话。苦涩笑起来,随即俯身贴近了她,将她纤细的身体拥进了怀里。

紧了紧手臂,我闭上眼侧头亲吻了她的脸,如想象中的那般温热柔软,和想象的一样,我的巫女。轻柔地帮她顺着被风吹乱的黑发,将一支从盛放中摘下的桔梗插在了她的耳后,紫色的花瓣称着女孩白皙的脸,美丽得非同寻常。曾经,我是多么想对那个女人做这样的事,我想看看她美丽绽放的样子,只为我绽放。可那个女人,却从来没给过我机会。

“想等她吗?”我问。

女人的孩子,她用力点着头。

“那我陪你一起。”


那个女人不在后,我每年都将一支桔梗送到神社,安放在神社的檐廊上。有时,会调皮地猜测着,神社里的少女会怎么想呢,山风的恶作剧?大概,不知从何时起就没有巫女再知晓它的来历了。

捏着它细细的茎杆,稍稍转动,清透的露水也随着动作而旋转着散落开去。

承诺,或许我还是给得起的。这样挺好不是吗。

自嘲般轻笑,我调转了方向,一步一步离开那个山冈。

山冈的附近有着神社,神社里的少女,娇艳得如花朵一样。绽放着,绽放着,迎向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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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X初代博丽的短文...我想她们的故事,大致已经形成了一定的构架,如果再多加赘述应该很多余,以后写结界组或初代巫女大概也只会以这种形式了,片段形式吧...

2008年9月7日星期日

春风吹拂阿尔萨斯(二)


1940年6月,德意志的万字旗插在了法兰西的巴黎,在风中飘扬着发出猎猎的声响。
我到过巴黎,并且曾经在那里居住过一段时间,或许说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作这种长途的艰险跋涉听起来像是可笑而荒谬的无稽之谈,但我确实做到。
故乡绿色的旷野里,德国步兵的枪口底下,我第一次发现了自己的力量。在中世纪或许我会因为这种能力而被疯狂的人们拉上火刑架,可能无论在哪个时代这禁忌的力量都会让我成为可怕的异类,而我却无比感激着它的存在。
时间在我的手里。在我手中的时间可以凝固,可以流动,在我的世界里,所有人的时间都属于我。德意志人是生命与土地的掠夺者,而我则是时间的掠夺者。
我杀死第一个人也是在巴黎,让我惊奇的是,第一次杀人居然连一点点恐惧与颤栗都不曾有。那个男人穿着德国人的军装,方方正正的下巴上有胡茬未刮干净的青色残留,他用牙齿咬着点燃的雪茄,淡青的烟雾从他的鼻孔与口中冒出,让我觉得有什么在他的体内烧得正旺。在他宽大肮脏的手掌触到我之前,我停止了时间。
从他的腰间我不急不缓地抽出了他的佩刀,将刀刃拔离了刀鞘。他正维持着跨步俯身的姿势,我抬手刚好能够到他的脖子。在他青色的下巴之下,我滑动手臂,银白的刃口陷入了他的皮肉,切断他的血管。
再次让时间流动后,本未流出的血液一下子迸涌出来,溅到了我的脸颊上,男人高大的身躯也“嗵”的一声倒地,汨汨流出的血在他身下汇成了一汪浅浅的水塘。
漠然注视着脚下的尸体,我加速了它周围的时间,死去的人的身体又在片刻间开始迅速溃烂消失。我不带丝毫感情地看着它,直到这没有生命的东西彻彻底底化为了粉尘,和巴黎大街上的土灰一模一样,从幽深黑暗的小巷里飞出,扬散着在流动的风里一跳一跳地升入灰色的天空当中去。
杀人,哦,杀人。在阿尔萨斯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连梦境里都未曾出现这样的景象。杀一个,杀两个,在我的眼中却变得没有任何差别。杀人或被杀,这是战争,这也是我的生活。用染过红迹的手把面包塞进嘴里,我亲爱的上帝你说,谁还分得清干净与不洁?
在巴黎,在法兰西,甚至在这个世界上,都是冰冷的。

有一次在街道上,我看到一群德国士兵正押解着一批年轻女人。那些女人们有的神情木然,有的连声啜泣,但没有人挣扎或试图逃跑,因为黑色的枪管指着她们。
“不要看,孩子别看。”不相识的老妇人在背后搂住我的肩膀,干瘦的手指蒙上我的眼睛,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男人需要发泄,从钢铁的座骑里爬出来的男人们更需要。所以女人要遭殃,女人就要遭殃了……”
军妓,我明白她们是要去充当军妓,被德意志的男人骑在身下。法兰西的女儿们,亲身去经历污秽与肮脏啊。
我想起了我的母亲,想起了旷野里绽放的白花。也许她死了,也许她也是这样,成为了男人的玩物,战争的陪葬。
一瞬间我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挣开了老妇人我挤出人群撒腿就跑,咬紧了牙齿,哪怕下颚发麻都不松开。不想哭出来,我不想哭,已经没什么能打动我了,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

直到1946年我才到达了西海岸的诺曼底。虽然曾经的渴望已经在岁月里消失得不剩多少,但仿佛为了遵守给自己的承诺,我还是来到那里。
当赶到海滩边上,正值冬季的夜晚。北面大陆来的寒风把我单薄的衣物吹得剧烈飘动,将我单薄的身体刮得摇摇欲坠。我一个人站在被海潮浸湿的沙滩上,在我的对面,是宽广的黑色大海。
眼前的海,竟然是如此的冷寂,黑暗的铺盖让它显露出幽怨凄切的神色,让人产生想要死去的孤寂。苍白的月亮悬挂于夜幕,固执地投下凄凉的光线。黑色的海面翻涌着,闪烁着不规则的银白耀斑。浪头不断地扑向岸上,又不甘地退回,反反复复,似乎要吞噬什么一样,让人背脊发凉。
黑色幽暗的海面,闪着明晃晃的点点的光,深邃得就像没有底的洞窟,让人毛骨悚然,不敢直视,生怕从那黑暗之中会默默地衍生出什么叫人汗毛竖立的生物来。我不敢去直视它,从来都是这样,我害怕着那片叫人绝望又恐惧的黑暗。似乎从小都是,我没有勇气去长久地注视一个黑暗的位置,阴暗的墙角、露着一道缝隙的壁橱之类的这种东西,我都没有勇气去直视。小的时候我以为,只要变成大人的话,一定就不会再害怕了,可是即使我开始长大,确仍然是个这样子。根本就是骗人的,长大了,依然什么都做不了。
天空和大海不是蓝色的,沙滩也不是金黄,我看不到阳光与云朵。啊,母亲,您骗我,明明什么都是黑暗。
上帝不信赖天上的仆从,他指出天使的过失,难道他会信赖用泥土所造的,跟蛀虫一样会被压碎的人?上帝为什么让邪恶的人活着,享长寿,兴旺发达,他们儿孙满堂,家庭平安。上帝惩罚的杖临不到他们的头上。邪恶的人灯火熄灭过吗,他们中有人遭遇过灾难吗,上帝在愤怒中惩罚过坏人吗?
六翼的天使,他们用一对翅膀遮蔽脸,一对遮着身体,另一对用来飞翔,他们双手还要虔诚地护卫他们的主上。那么还以什么来保护我们,所谓神的子民?
圣经上约阿施说:“谁要你们来为巴力争辩,如果巴力真的是神,他会自己惩罚拆除他祭坛的人。”
在我从阿尔萨斯抵达诺曼底的一路上,随处可见被德国人炸毁的教堂,和周围的民居与田地一样,它们只是一片废墟。母亲说在挪威有木板教堂,全部用木材建造,每层都有陡峭的坡檐,上面有尖顶。教堂内有中世纪的陈设,一个木质耶稣受难像和两个利莫格斯的装饰铜蜡台,还有圣台与布道坛、边座、唱诗班的屏饰、靠背长凳和壁画。因为她这样说,我曾经很渴望很喜爱那神圣的地方。可是,现在它们只是一片废墟,五彩的玻璃,华丽的浮雕,它们都归于尘土。
上帝啊,如果你真的是神,那为什么不自己惩罚损毁你殿堂的人?
天上开始降下雪,我蹒跚地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当白色的大片大片雪花在地面积累起来的时候,我躺倒在了雪地里,任由落雪掩埋我的躯体。
我想睡了,好累,我要睡了。昏昏沉沉地睡着之前,最后,我想到了,死亡。

恬静优美的歌声随着风飘进我的耳朵,仿佛清冽的泉水涓涓流淌。

在那静静的墓地旁,雪白的玫瑰悄悄开放,
在那静静的墓地旁,接骨木散发出浓郁的芳香,
……

那是北方的墓园之歌。五岁那年祖父去世,母亲就是这么唱的,十分动人而哀婉的曲调,美丽得就像死亡般静谧。
我哭了,泪水顺着脸颊淌到了脖子里,暖暖的叫人心中无比酸胀。
“醒了吗,维京女孩?”清脆娇气的询问响起,歌声就停止了。
我睁开眼睛,朦胧中所对上的,是一双仿佛透着血光的酒红色眼睛。渐渐的,那人的脸庞清晰起来,稚嫩而漂亮的轮廓,精致白皙的皮肤,唇角勾起的狡黠微笑。一个美丽幼小的女孩。
她正俯身看着我,穿着粉白的洋装,头上戴着头巾,她将双手背在身后,饶有兴致地打量我。还有,她的背上,黑色的翅膀收在背上。
我茫然地歪头看了看四周,四周的地上积满了雪,但这里不是诺曼底的大街。然后又转过视线凝视她,拥有黑色翅膀的恶魔。恶魔吗,很好,死亡啊,我冷冷地笑出了声。
“你相信你看到的吗?”她直起身来,转而面向了黑夜中的月亮,清冷的月亮,黑色肉翼呼撒一下伸展开来。
“恶魔吗?我信,为什么不信。”我抹掉脸上的泪痕,虚弱地答道。
“那你也相信上帝的存在咯?”
“不。”我摇了摇头,“上帝啊,是不存在的。难道在恶魔的心里有上帝吗?”
她没有回答我,反而自顾自地说:“这里是东之国的边境,名为幻想乡的地方。”
“我想我不是傻瓜吧,数小时前我可是在大西洋的海岸啊。恶魔小姐,这个玩笑开得一点都不好笑。”
“呵……”她不屑地轻笑着说,“在这里没什么是不可能的,大概又是那个隙间妖怪做的好事,穿越了时间和空间的你来到这里。”
“是吗,那无所谓了……地狱也无所谓。”疲惫的感觉再次侵袭了我的大脑,我甩甩头不去听她的话,想要继续之前的沉睡。
她突然大笑起来,那稚嫩的声音显得如此狂气而骄傲,她欢快笑着转过来看着地上的我,红唇下露出了尖尖的獠牙。
“我喜欢你,很喜欢。”她酒红色的眼眸中绽放出危险而迷人的光彩,“我为你编织的命运你喜欢吗?别以为我们的相逢只是偶然,你知道我等待了你多久。”
“命运啊,就像红色的丝线,该有所纠缠的都会纠缠在一起。”
“抱歉,我所看到的只有黑暗而已,没有你所谓的红线。”我懒懒回答。
她的翅膀再次舒展了开来,黑色的翅膀映着背后白色的月亮,美丽得非比寻常。她露着白色的獠牙笑得狡猾而美好,向我伸出了和脸庞一样白皙的手。
“斯堪的纳维亚有个古老的传说:一个国王跟他的士兵们围坐在火旁,在一个暗黑狭长的屋子里。时间正在夜晚,那是冬天。忽然,一只小鸟从一个开着的门里飞进来,又从另一个门里飞了出去。国王说道,这鸟啊,也就跟人生在世一样,从黑暗里飞来,又向黑暗飞去;温暖与光明,对它都是短暂的啊......这时一个最老的士兵回答道,陛下,就是在黑暗里,小鸟也不会迷失方向,它会找到它的归宿。我们的生命虽然短暂而且渺小,但是世间伟大的一切却是由人所造成的。人生在世,能够意识到自己的这种崇高责任,那就是他的无尚的光荣。”
“但是,我告诉你,即使是从一片黑暗投入另一片黑暗,如果你真的能够明白活着是多么绚烂而美好,就算身处黑暗的泥淖,那又为什么不可以呢?”
她红色的眼睛里那鲜艳得仿佛血液般的颜色,竟然一点都不叫我害怕,在我看来好像玻璃珠一样透明清澈,闪耀着柔和而绮丽的光芒。在那黑夜当中,她的双眼是如此明亮。
“吾乃黑暗之主,夜之王。既然不相信上帝,那就相信恶魔,既然服从于我的黑暗,那就服从于我,做我的仆从。”
“即使是在黑暗中,在地狱中,也需要同伴吧。”
我愣愣地看着她,然后突然豁然地笑开来,泪水也再次溢出了眼眶,但我笑着,从未有过的轻松在心底滑过。不知道为什么,竟然那么那么地愿意去相信她了,眼前这个盛气凌人的小女孩,恶魔的小女孩。
我一把抓住了她细小的手掌,从积雪中站立起来。那小巧的手掌,冰冷得不比冰雪好多少,却叫我觉得温暖得想要大声哭泣。
“我把这,叫做命运。”

从那一晚开始,我的名字叫做,十六夜咲夜。

在十六夜之月下绽放的命运。

在那一晚,我梦见了绿色的原野上涌动的浪涛,仿佛冰块般蓝色的天空,慵懒飘动的纯白的云朵。庄园里的葡萄挂着露珠连在藤蔓支架上,马车里载着一桶一桶干白……
我的父母,对着我微笑,在长满啤酒花的土地上冲我幸福地微笑。

我的故乡,金色阳光下的故乡,春风吹拂下我心爱的阿尔萨斯。

春风吹拂阿尔萨斯(一)

春风吹拂过阿尔萨斯的时候,原野上成片成片绿色的啤酒花与油菜摇曳着,它们柔软的腰肢在风中摆动起来,远远望去仿佛荡开了千层波浪。
我年幼时没有见过真正的大海,但我总认为家乡满山的绿野大概是最为美丽的海洋了。在浮动着厚厚的白云的蓝天之下,涌动着深浅不一的绿色浪涛,发出无数细碎而齐整的簌簌声响,金色的阳光给它们抹上淡淡的光芒。
那温柔的浪啊,让我想到母亲的胸脯和臂膀,温暖地容纳我细小的身躯,心底漾起的感动与幸福几乎快要叫我沉溺于敞开的怀抱。
我喜欢这个故乡,喜欢它美好的平原和山丘,喜欢绿浪的海洋,喜欢沉静宽容的莱茵河,就像喜欢母亲的拥抱一样。
“亲爱的傻姑娘,想看海的话,你得到南边去,或者西边。那里有真正的蔚蓝色大海。”当我告诉母亲自己的感想时,她宠溺地抚摸我的脑袋,用手指点着我的鼻尖笑着说。
母亲是来自挪威的斯堪的纳维亚人,完美地继承了祖先的银白色头发和浅蓝眼睛。她平时总是用发卡盘起她美丽的银发,在脑后形成一个端庄的髻。作为她的孩子,我只得到了和她相同的发色,我的眼睛也不像父亲那种普通高卢人明亮的蓝或棕,而是如黑夜一般幽漆。
她曾经说,在她北边的故土,那里有终年覆着雪的银白的舍伦山脉,它的西面,是狭长、幽静的海湾和高峻、绮丽的山崖,在西面的西面还有一望无际的蓝色大海。
我想,北方的家乡,那山顶的积雪与西岸的大海一定是跟母亲的头发和眼睛一样的颜色,是母亲诞生的地方的色彩。
“不不,孩子,大海是更加深的蓝色。”母亲说。但我却觉得浅蓝的大海不是更要来得美丽吗,清澈而干净得就像冰块那样,又仿佛天空的涂料滴落下来融化在本来透明的水里,淡淡地,淡淡地,化开在一圈圈波纹当中。
“海贼的女孩!维京野蛮人!”
附近葡萄园的马倌和下仆的几个儿子,经常会一边做着鬼脸一边对着我大声嚷嚷这些话,当我要去追赶他们时又咯咯笑着一哄而散。虽然如此,但我并不是以被人说成斯堪的纳维亚人或者维京人为耻。
“我的祖先,他们的战船在北海驰骋的时候,在大不列颠和诺曼底登陆的时候,你们的祖先早就闻风丧胆了!我们北欧人——”我双手插着腰挺了挺瘦弱的胸部,将腰板绷得笔直,骄傲地抬着下巴朝正向远处跑去的他们大声喊道,“我们是伟大的勇士!!是神的子民……”
我的声音在绿色的原野上,在蓝天白云下,在空阔而美丽的阿尔萨斯清脆骄傲地响着,被身边旅行途中的风携带向了远方,携带着飘过重重丘陵,攀越连绵的山脉,去到了高高的天上,在人们头顶上那碧蓝的天空里消散。
我美丽的阿尔萨斯,梦里的故乡,我的童年,我的眷恋。

然后有一天,平坦广阔的大地开始嗡嗡地震动,巨大的炸裂声刺穿了天空。用腹部爬行的钢铁怪物,它们趟过了静默的莱茵河,笨重的躯体从绿色的广大原野上压过,翻过高高低低的丘陵,在法兰西的土地上碾下一条条蜿蜒的深深的印子。
看呐,德意志的恶狗们,它们张牙舞爪地狂吠着,把肮脏的爪子踏在我们祖祖辈辈的法兰西!!人们愤怒地咆哮着,改变了温和纯朴的面目,手中的农具也化为了尖利的武器。
炮火轰鸣,橙红色的火光每每闪现,我就知道有人要死亡,他们破碎的肢体被强大的冲力飞溅出去,随意地摔在废墟当中,和残垣断壁混杂在一起。鼻子尖触到的空气也充满了浓浓的硫磺味道,还有血腥味。
那一年我十岁。我的阿尔萨斯,它在这里,在德意志人的脚下,也在我的脚下,但我知道即使春风再次吹拂,它也不再是我童年美好的梦境。
父亲一个人拼命阻挠一队穿着挺括军装的德国士兵,让母亲拉着我赶快逃跑。母亲抱起我的身躯,一个劲地向远处跑。一阵连续的步枪射击声传入了我的耳中,我从母亲的肩头望向那个方向,在颠簸的视野里我看到我的父亲摇摇欲坠,鲜血从他身上各个枪眼里冒出来,他将要倒下。德国人举高了步枪,猛地抡向了他的头部,钝器击碎头盖骨好比摔烂陶壶般容易,我仿佛能够听见陶片裂成粉碎的声音。
母亲把手绕到背后捂上我的眼睛,用颤抖的语调低低地说:“不要看……”
不用看我也知道,那个总是对我温和地笑的深褐色头发的男人再也不会站立起来,他不会再站起来了。他宽大粗糙的手掌也不可能牵着我,或者把我架在他的颈后让我坐上他宽阔的肩膀。我记得更小的时候,我们的村庄里来了两个流浪的艺人,村里有空闲的人都跑去观看他们的表演,我也随着父亲一起。围观的人堵在了前面,矮小的我即便极力地垫起脚尖也无济于事,在我急得流下汗来时突然地被一双大手举到了高处,一下子超过了所有人的高度。我的父亲高大的身躯为我支起了宽广的天空,连呼吸都因此顺畅无比,我笑了起来,在人群的顶端开心地笑着。
现在,那个如此高大的男人,现在他倒下了,我的父亲。
“爸爸……”眼泪不自觉地流下来,我努力地倒抽着气不让自己哭得更厉害。我的母亲,没有顾及她丈夫的死去,也没有管我的哭泣,只是和原来一样沉默着抱紧了我猛烈地奔跑,在长满了油菜与啤酒花的旷野奔跑。她纤细的手臂紧紧搂着我的身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紧密地拥抱我,以致让我觉得不舒服了。
她在四月的春风里,抱着她唯一的女儿奔跑在硝烟弥漫的绿色大海中。
最后,德意志的士兵还是追上了我们。他们朝我的母亲开枪了,精准的一发打在她的小腿上,母亲吃痛地跌倒在了地上,连连翻了好几个滚,但她却没有放松手臂里的力度,反而一开始就机警地把我的头按进了自己怀里。
那几个穿着灰色军装的男人端着枪械朝我们跑了过来,我恐惧地说不出话来。就在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竟然飞了出去。我的母亲用尽她的力气,把我抛了出去,她把我丢出去,把最后的机会给了我。
头昏眼花地摔到了草丛中,我挣扎着扭动肢体爬起来,惊慌失措地寻找我的母亲。我无法制止泪水淌下来,但却也并不是那么想要哭泣,也许空气里过多的硫磺薰得我眼花了,但却真的是我一生当中流泪最多的一次。仿佛把一生多余的泪水都哭尽了,在那以后,我几乎都没有再哭过。
德国士兵抓住了她,其中一个在她背后钳制住她的双手,貌似军士的瘦长男子站在她面前。
果然是一个漂亮的女人,一个漂亮的北欧女人。我听到他吹了声口哨兴奋地这么说。虽然他说的是德语,但我可以听懂。阿尔萨斯有不少人说阿勒曼方言,这和德国南部的语言很接近。
他骑到了我母亲身上,只有十岁的我似乎不明白他在做什么,但又似乎明白了。他骑了我的母亲。
我躲在草丛中看着,母亲一向端庄的银发披散开来,好像一朵大白花,绽放在了阿尔萨斯绿色的原野里,那么美丽。
一辈子都忘不了,我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另外两个士兵向我走了过来,我呆滞地看向他们,其中一个屈臂端起他的枪,黑洞洞的枪口瞄准我。如果听到那剧烈的声响,我知道我将再也无法站立起来,无法像个活生生的人那样呼吸,就像我的父亲。一瞬间恐惧重新占满了我的心头,从来没有过的强烈欲望吞噬了其它一切情感,我要活下去,活下去,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不要!!”
我闭上双眼,抱住了自己的头,凄厉地尖叫着。尖锐地划破了蓝色的天空,也划破了我的心。
仿佛是奇迹一样,周围的一切声音顿时消失了,所有的东西都像凭空失踪了,连风声都听不到,任何细碎的响动都不能听到。我几乎以为我已经死了,也许子弹已经贯穿了我的胸膛或喉咙。
可是,一点点疼痛的感觉都没有。睁开了眼睛,想看看所谓的地狱,我想我应该身处地狱了。
眼前的两个男人,他们好像被冰冻住了,保持着固定的姿势,黑黑冷冷的枪口依然指着我,手指扣在了扳机上,却也一动不动地停留在那里。不止是他们,整个世界都好像冰冻起来了,除了我以外的一切都是。
我猛然清醒过来,瑟缩着连滚带爬向后倒退,迅速地手脚并用站立起来。我的脚,我感觉它们在颤抖,但我还是下意识地迈开双腿奔跑起来,尽我所能地奔跑。踏着泥土和植物我拼命地奔跑,连我的母亲父亲也不愿意再去想,空空白白的大脑什么都没有,只是无知无觉地跑着,阳光洒在我的身上,晶莹的汗珠滚落下去,我听不见风声,也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但我依然活着,所以我必须跑下去,就像曾经我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在这绿浪的海洋中嬉笑着奔跑时一样。
前面有什么我不知道,也许一直一直向前,那就是天堂,但也许还是地狱。
地狱的外面仍旧还是地狱。

等我醒来的时候,人们的说话声,车轮碾地的声音,马匹和牛的嘶鸣声,嘈杂无比,传入了我的耳中。世界恢复了正常,普通的喧嚣的世界。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摇着昏沉的头坐起身来,视野突然的明亮扎眼得叫我不适应起来。
“孩子,你醒过来了吗。”一把柔和沙哑的嗓音在身旁响起,我抬头看看,一个农妇打扮的女人端着碗站在我所躺的草垛旁边。
她将碗递到我手里,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坐到地上说:“我们在山坡底下拣到你,你躺在那里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你知道最近死的人很多,伤员也多到没处安放。你昏睡了两天,不过万幸你还活着,先喝碗汤吧。”
汤碗里几片绿叶子漂浮在水面上,我咽了咽口水毫不犹豫地捧起它往嘴里灌,淡淡的味道几乎接近于白水,但这不重要,只要是食物我相信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吃下去。
“你一个人在这儿,你的父母呢?”
停下动作,吞下嚼过的菜叶我趋于麻木地脱口而出:“死了。”
“噢,上帝保佑你。”女人在胸口划着十字默默念叨。
他们也许都死了,我的母亲我不知道,但父亲一定是死了。突如其来的死亡,似乎我还消化不过来,可那近乎麻木的冷静却着实让我害怕。我深爱他们,我知道,但我却挤不出一点哀戚的心情去哀悼他们和我的不幸。我想所有的柔软大概都消失在了德国人的炮灰里,轰隆的火炮声让我硬起了心肠,我连希望都没有,就更不用提起绝望。
上帝,上帝真的在保佑我吗?

在我离开前,那个好心的女人摸着我的头问:“你打算去哪儿?德国人的军队践踏我们的土地,去哪都一样。”
我茫然摇头说我不知道。
“你可以跟着那些拖运伤兵的车,如果运气好说不定他们会允许你搭乘,他们会去东南面,那里也许安全一点。”
沉默着思索了一会儿,我说我要往西边。她当即摆出惊恐的脸色,忙不迭地劝阻我:“哦不,纳粹在那里,你会活不下去。孩子你听着,我要是你就绝不去那儿,炮火会炸碎你的身体,穿梭的流弹会击碎你的头颅。”
“瞧,就那么大一点的子弹,跟指头差不多粗细。”她说着伸手在我面前比了比。
“你去那儿,能做什么呢?”
我去那里能做什么,我自己也不清楚。当战场的硝烟弥漫在法兰西的土地上,钻进每一个空气的分子里,我什么都做不了。
在西边,在大陆的西边,那里有蓝色的海洋。母亲告诉我海是蓝色的,沙滩是金色的,白色的云朵漂浮在天空中倒映在水里。也许我去的时候,只能看见成群的海鸟围聚在地面啄食人腐烂的尸体,也许在到达那里以前我就会死。
我想活下去,虽然我分辨不清还有什么值得我活下去,但我想去看看,至少在我一息尚存,苟延残喘的时候,我希望我能亲眼看到大海,和母亲故乡那儿一样美丽的大海,在阿尔萨斯我所不曾见过的碧海蓝天。
这个严苛的世界,逼迫我过早地展开了自己单薄的翅膀,世间的风雨淋湿了我的双翼,使它们沉重无比,即使如此我也要依靠它们来飞翔。

2008年8月31日星期日

母親,愛人


有的时候,去人类的村庄我会带上女儿一起。虽然不常去拜访,但村里的人们还是很客气,十分友善地接待我们的光顾。
然后,他们之中的年长者看到这个孩子,都会弯下腰笑着抚摸她小小的脑袋说,和妈妈长得真像。
我通常只是礼貌地回应,带着笑容点一下头,默默地看着眼前的情景。那些人们质朴而温和的脸,夹带了风雨和岁月的残留,深深的沟壑聚起在额头上,眼角的笑纹也皱皱地拢在一起,干枯的手指表面蒙着带有褐斑的皮肤。我想,也许在我小的时候,那时候他们也这样抚摸过我,对着我的母亲说,和您长得真是相像。
是很像呢,博丽的巫女有哪个是不相似的。
偶尔我也能遇到上白泽那个半兽,她总是和人类在一起,虽说本身不属于人类的群体。
在孩子出生后不久,我就去了一趟村里。上白泽看到了我,她在刚瞥见我的一刻就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有些尴尬地伸手打着招呼。
“博丽小姐。”在我正准备转身离开时她叫住了我。她面有难色走到了我的面前,犹犹豫豫地开口道,“我以为您……”
“又多了一个博丽不是吗?”我打断了她,挂着牵强的笑容说。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上白泽她打算问我什么我都清楚。不过这没有意思吧,其实这样子的结果,所有人起先就都知道得很清楚了。
上白泽愣了愣,只是苦苦笑着说,接生的妇人不是有告诉您得好好休养的吗。
嗯,有呢。看着她欲言又止的神情,我敷衍地答道。随意地客套了几句后,又装出急匆匆的样子向她告辞了。
在我的母亲还被称为巫女大人的时候,大概我还只有笨蛋冰精那样高,我憧憬到人类的村落来,所以经常会缠着母亲带我过来这里。在我的心里似乎还能朦胧地映着那些过往,黑色的瓦,白色的墙,劳碌的人们脸上温和而疲惫的笑容,村庄的泥地小道上有农人的水牛慢吞吞地缓缓走着。偶尔也有丰满肥硕的母鸡咯咯叫着一路小跑从眼前穿过,在地面留下一连串竹叶状的脚印,我那时还兴致勃勃地追逐着它们,用地上的石砾向它们投掷。
在那之后,我变得不再有这种兴致。古朴的房屋,灰黑的瓦片残损破缺,白色的墙体涂料剥落得厉害,被腐蚀得看不清本来颜色的柱子依然做着支撑的梁柱,阴暗的墙角依附了浓绿色的苔藓。在我看来,这些房舍排布在一起,那就是村落了。然后,这就是我所要保护的人类们所在的地方。
我不喜欢这里,从什么时候起开始这么想了,我不知道。当我飞在天空里,俯视着地面,当看到这些像火柴盒一样的建筑和阡陌纵横的田地时,总是会不自觉地转开视线并且加快速度离开。
你该多到村里去看看的,兴许能让香油钱增多一点。以前魔里沙是这么跟我开玩笑的,她咧嘴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了白亮的小虎牙。
我不理她,默默捧着茶杯,抬头望着远处飘着流云的天空。
这些人类,没有什么值得我喜欢,我不认为他们喜欢我,事实上我也不喜欢。对他们来说,作为女人之前我是巫女,我是他们的巫女。
一個女人,她如果不是母亲,那就只能是妓女。我记得曾经听过这样的说法,在男人,甚至女人们的眼里,就是这么一回事。
但假使我没有成为母亲,我想自己大概还会是巫女,也不会有人指着我的鼻子责骂我为妓女。
和你小时候好像,第一次见到我的女儿时八云紫她笑着说,屈下身子凝视着正躺在床上酣睡的那个婴儿。
我没有回答,伸手帮她把垂落在嘴角边的几丝散乱金发撩了开来。八云紫只是回过头对我笑笑,直起身来捻了捻自己的鬓发淡淡地说,灵梦,你也成了母亲了。
是,我也成了母亲,如人们期望的那样我成为母亲而不是妓女。

八云紫,她看着每一位巫女,由襁褓里长大,直到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她总是这样看着。她说,很好,你们都成了母亲。
八云紫,也总是这样看着天空,幻想乡的天空,也许从博丽结界建成的那一天就开始一直看着。蓝色的天,白色的云,透明的结界,在那高高的上端,我相信只要她愿意,一定触手可及,但她似乎并不愿意亲手去验证什么。
曾经有一天我问她,你到底在看着什么呢,还有什么是八云紫你得不到的。
她怔怔地注视着我,然后轻轻哼了一声,仿佛自嘲般。稍稍转动手中举着的伞,八云紫目光游移地再次看往那个空阔的方向,那里的云流动得飞快,透出浅浅橙黄颜色的云一片一片在视野中不作停留地前行,前赴后继。
“我在看那里,”她说着伸展了手臂舒开五指,够向天空的位置,“博丽大结界,我的爱人。”
当时我听了觉得心里很不舒服,有些烦躁地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果然像是你这个妖怪的回答。”
八云紫痴痴笑起来,眯着狡黠漂亮的眼睛,笑得跟狐狸一样,看了就觉得挺叫人生气。我皱了皱眉不再理会她,别扭地留下她一个人就转身离开。用力踩着脚下满地的草叶,袜子里渗进了细细的水珠,脚踝上感觉到凉凉的。我愤愤不平地想着,八云紫,有什么了不起,这个故弄玄虚的妖怪。
听起来可笑又荒唐的回答,像是糊弄人。即便如此,我却愿意相信了,也许博丽结界里真的有她的爱人。因为,八云紫她一直一直都那么专注地眺望着,带着温柔而悲伤的表情眺望着。
我想看看,她所指的爱人到底是什么。

但那跟我并没有关系,在我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就要成为母亲。
“到底在做什么你,灵梦你怎么想的。随随便便找个男人做完那种事情就好了是吗,等着那来历不明的孩子降生就是你的生活吗?”魔理沙在知道我怀孕之后,变得激动起来,她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我,语无伦次地责问我。
“照你的说辞,那么我也是来历不明的孩子,坑害了我的母亲。”我漠然地反驳道。
一瞬间,她哑口无言,眼角抽搐了一下就缄口不语。
灵梦,你不想见她吗,那个妖怪。在离开前,魔理沙压了压黑色的帽子声音低低地问着。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为什么要问我呢,有意义吗,在这种时候再问我这些事情还会有意义吗。八云紫不可能再给我任何希望,或者说,一开始就没有给过。不是我的错,她没有把我放在心上,是八云紫没有把我当回事。
跟博丽家,跟幻想乡都没有多大关系。其实很自私,很任性,但我也要强迫自己不后悔。
故作坚强,或者坚强,有多大的区别呢。我始终都认为,其实再脆弱不过了

“但是你却相信了鬼的话,相信了地上的妖怪。”
“你对那个妖怪的记忆,我也看得很清楚哟。”
在过去,那个地底宫殿的主人这么说着,脸上挂着得意而嘲讽的笑容。
我的心突然颤抖了起来,咬住了下唇逼迫自己保持镇定。八云紫她听得见,我知道她听得见。可我不想让她听到,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叫她再听到我的私心。我紧握着祓杖,死死攥在了手心,指甲都扣到了皮肉中。
“翻涌着的嫉妒呢。”古明地觉说完就向我发起了攻击。
拼命地保持脑中一片空白,我吃力应对密集的弹幕,不要看我在想什么,什么都没有,拜托不要看,我不想再在她面前难堪。八云紫啊,心里根本没有我。
“灵梦……”通过阴阳玉,八云紫的声音传到了我的耳边,她轻声呼唤着我,那遥远的声音。
“没关系的,不要害怕。灵梦……”
可是我真的好怕,怕得快要发抖。又好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正如那个女人所说的,翻涌着的嫉妒。
脆弱得就像一张纸的心,大概一捅就破。

在我的女儿出生以后,八云紫还是经常来到神社里。其实我有那么一点期待可以见到她生气或冷淡的样子,至少能够证明她还是有些在乎我。
可是,没有。八云紫温柔笑着抱起我的女儿,一边用手指逗弄着她一边问我,在秋天出生的小女孩,该叫什么名字呢?
这样子,让我有那么一瞬对眼前这个无辜的孩子生出了极端的厌恶。她纯净的黑色眼睛明亮地闪烁,让我的心刺痛了起来。
但是,啊,好卑鄙。我到底在做什么,这个孩子,我的女儿我把她当作了什么。只是因为我对八云紫那无望期待的破灭,所以她才出生,然后,还要为我卑劣地厌恶着。

“大狐狸,大狐狸!”
那个孩子,从会认人开始就很喜欢八云紫家的式神,叫蓝的九尾狐,所以八云紫有时也会特意带蓝过来。
然后八云紫她就会坐在我身边,看着孩子吵吵嚷嚷和八云蓝玩闹的样子,摇动折扇,笑得一脸平静柔和。阳光下,她的侧脸美丽的弧度,明媚亮丽的金发,依然如往常那样令我着迷。
孩子啊,孩子很可爱,她说。
我呆呆地想不起该说什么,该说什么呢?因为你,所以我无法去爱她,全都是因为你,这样吗。
那么到底,我怎样才会像个母亲那样全心全意地去疼爱她呢。除非她是你的孩子,八云紫你的。可是,多么好笑啊,多么荒谬的事情,实在太滑稽了呀。


有一年里,那个春天八云紫迟迟没有到来,我等候着,在神社的门前手持着扫把,装模作样打扫着根本不存在的落叶,等候能够听到她戏谑而悦耳的声音,期待看到她举着那把洋伞,眯起眼睛笑着唤我,灵梦。
但我听见的只有扫帚擦地的唰唰声,和寂寞的风声。她终究没有来,我没有她的半点音信,我想,八云紫这个妖怪,我大概一辈子都触摸不到她的裙角。
然后,第二年,依旧见不到她的身影。我坐在檐廊上喝着茶,时不时会扭过头看一眼她经常坐的地方,在我身边的位置。那里空荡荡的,只有暖暖的艳阳抛下的光与影,还有木地板散发出的干净的气味。
“大狐狸呢?大狐狸她们怎么没来?”女儿偶尔会以稚嫩的嗓音这么向我询问。但我答不上来,我真的不知道。
在我以为八云紫再也不会出现的时候,她却仿如梦境般虚幻又美丽地出现在神社的门前。打着华丽的阳伞,优雅而高贵地走在石砖铺的地面上,白皙的皮肤被阳光打上了仿佛水痕般的淡淡影子,好像透明一样苍白。她站在离我不远处看着我,笑吟吟地和我打招呼。
我的大脑里彻底混乱起来,瞪大了眼睛丢下手里的扫把,我径直向她跑去,那种不顾一切的心情,我想在生命中很难会有第二次了。
八云紫顺势轻轻接住扑进她怀里的我,若有若无地环着我的腰。我仰头打量她,紫色的眼眸,细长漂亮的眉,殷红迷人的唇瓣,是她,我的八云紫,我的大妖怪。
伸手搂住她的颈项,我突然亲吻了她的侧脸,连自己都觉得突兀,却毫不犹豫地做了这样的事。
她有些惊讶地和我对视,难得可以看到她那种可爱的表情。我笑起来,挽起她的手臂说,进去坐吧。
好。八云紫点头,顺从地跟我走向了神社里。
三年,我等了她三年,终于等到她的出现。
如今,我还是坐在那洒满了阳光的檐廊上,但我知道等待已经没有任何用处。幻想乡依然是以前的幻想乡,博丽灵梦也是博丽灵梦,大结界外面的天空仍旧苍蓝到锋利而尖锐。但是,没有八云紫,没有那个美丽的大妖怪。

“我就要去见她了。”八云紫的脸上带着茫然但幸福的表情,站在了大结界的面前,“我想我就要去见她了,博丽。”
她丢下了手中的伞,整个人贴上了透明的结界,将侧脸靠着它,好像依偎着恋人般幸福而美好。
“灵梦,你看。这里是在我的爱人庇护下的奇迹之地,你看她对这里多好,好到连我都不要。”
“灵梦,她是这里的母亲,也是你们的母亲。”八云紫湛紫的瞳仁变得空洞起来,但我却觉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深邃。我知道,从此以后我都不可能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任何东西了,苍蓝辽阔的天空,棉絮般洁白的云,橙红辉煌的晚霞,浅粉柔美的樱花,都没有了,连我都不可能再出现在她明亮美丽的眼眸中。
“她是我的爱人。但她忘记了。”
我的眼泪从眼眶里漫溢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挂在下巴上,然后一滴一滴地掉落下去,同时,我感到心里有某些东西也一并掉落了。
灵梦,你爱我吗。那就为我守护着这里好了,就像我做的那样。

八云紫,我终于知道她到底看着什么。在那片隔绝的天空里,她仰望了千年的东西,现在我似乎也能够看到。在那里有着和我极为相似的女人,和博丽家每一代巫女都很相似的,那个女人。博丽家的女人,有哪个是不相似的。
只要抬起头,我的眼睛里就会出现曾经让她挂念了千年的大结界,冰冷而透明的结界,它垄断了我所有的呼吸。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在黄泉路上,成片成片绽放的彼岸花,远远望去像血所铺成的地毯,一路经过,生前的往事一一从心头掠过。如果有一天我来到那里,我希望我可以回忆起的,是春日的樱花,夏季的蝉鸣,秋日的桔梗,冬季的白雪。
还有,我的大妖怪,八云紫。

我也可以看到啊,爱人,母亲。你的爱人,还有我的。
八云紫,你看我对你多好。我的一生都会为你守护着你所爱的人,连我的女儿,我的后代都会用她们的所有的生命来看护她,还有她所在的大结界。

我会为你,守护着,那个属于你的,千年幻想乡。

2008年8月24日星期日

秋之花

菊咲月的现在,夜晚,将会变得漫长。
夜晚,夜晚,那是睡眠的时间,这么漫长的黑夜,何时才是清醒的时候。

清晨醒来的时候,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已经让我有些感受到了秋的凉意。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强打起精神从床铺上起身。
光着脚走在地板上,从脚底里传上来的是木料温厚的触感,走道里响着沉缓的足音。是秋天了,已经是秋天,这么想着我紧了紧披在身上的外套。
拉开纸门,淡白的阳光倾泻进了神社,笼罩着周身让我觉得清爽而舒适,不自觉地眯起眼。
那几棵在春天繁茂一时的樱树,空荡荡的枝杈寥落得只剩稀稀拉拉的叶子,看起来极为凄凉。神社前的场院,地面上散落着一夜之间飘零的黄叶,有些还泛着浅浅的青色,它们毫无生气地伏在石砖上,偶尔被微弱的风吹着打两个转,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也许昨夜,就在昨夜它们还带着沁凉的白露,挣扎地挂在树梢头,在秋季的风里摇摇曳曳地坚持着。然后就这样在一个夜晚中死亡了,燃尽的生命在这一时节迎来终点,不甘心又无可奈何地奔赴向长久得仿佛没有结束的沉眠,之后又是下一次的轮回。
我跨出了神社,踏在檐廊上,习惯性地张望着寻找。在这里的吧,它应该在这里,每年都是。
视线的左下角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小却抢眼的紫色,静静地躺在那里,在纸门下的一个角落。弯下腰去将它拾起,细细的翠绿茎株上还残留晶亮的夜露,沾湿了我的手指。
紫色的花朵,它的花瓣在空气的流动中微微颤抖,细微的颤动仿佛正在笑着,又像在抽搐着啜泣。花瓣的内表面上,细密的纹理总是让我觉得像是血丝一般,紫色的血丝。每年的现在,它都会出现在这里,好似微笑又好似哭泣地躺在这里。
紫色的桔梗,秋之花,大约是在哭泣的,我这么想。


“呐,灵梦,我要冬眠了。”金发的妖怪说,她捧着茶杯坐在我的身侧,脸上带着狡黠而漂亮的笑容。
“啊啊~要睡就快去睡吧,不用总是向我报告,每年不都一样吗。”我爱理不理地回答道,扭过头不看她。
她沉默了,却依然带着笑容,用我所无法揣测的眼神看着我。侧对着她,虽然我看不清楚,但即使不用看,我也知道她是这么凝视我的。湛紫的深邃眼眸里,有莫名的情绪蕴藏在其中,缓缓流动着,叫我想起幻想乡的黄昏,暮色里浮动的流云。所以,我不敢和她对视,也不想被她所注视着。
八云紫这个妖怪,不是我能够了解的。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只是为了那么看着我,所以才会每年在冬眠前跑来和我打招呼,只是为了看着我,也许某些举动迎合了她的需要,虽然我从来不知道她从我身上看到了什么。
但是,连我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一开始就直觉地感到,她不在看我,根本没有。八云紫,她从来都没有认真地注意过我。即使用着那么哀伤又专注的眼神,她所想见到的也绝对不是我本身。
第一次见到她,她就是用这种眼神看我。满怀着仿佛期待,仿佛埋怨的情愫,但又沉重得无比忧伤,绵长而刻骨。望着她宛如璀璨的紫色明星的眼睛,让我感受到了绝望和期望两种心情奇妙的交织,总觉得好像被她所穿透了。心口变得胀痛起来,一跳一跳地疼着,像是与什么产生了感应一般。

“你是博丽的巫女。”她淡淡说着,没有任何意外的样子。高高地坐在了隙间之上,低下视线看着我,却不让我感觉到有猖狂或者骄傲的成分在内。
“我见过你的,你出生的时候就见过。”八云紫微笑起来,美丽得和她一头的金发如此相称。
“我叫灵梦。”难以置信,我竟然傻傻地自我介绍。
“我知道的,灵梦。”
她叫了我的名字,灵梦。一边微笑一边唤着我的名字,一瞬间我产生了不可思议的感动,竟然几乎哽噎了。一阵苦涩的味道徘徊在喉咙里和心间,悠悠地游走着。
这是紫和博丽的牵绊,那位亡灵公主后来是这么说的。意味不明,我不懂她指的博丽是什么意思,到底是幻想乡的博丽大结界,或者是幻想乡的巫女。但心中却升起了不同寻常的小小雀跃,伴随着还有夹杂在其中的难言酸涩。
之后,我不记得是谁先动手的了,也不知道她用了多少力量来应对我,最终我还算是赢过了她。不过我想,不管是我还是她都没有尽全力来打斗,假使她用尽全力的话,我想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活着站到最后。
八云紫全然没有丧气的神色,笑吟吟地答应去修复结界。眼中闪烁着欣喜又悲哀的光彩,她再次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就像想从我的身上挖掘到别的什么。然后她背过身去,跨进了她的隙间里。我一直一直,注视着那道缝隙合上为止。

在春的事件之后,神社里比以往更加热闹起来。湖边洋馆里的吸血鬼,还有冥界的亡灵大小姐之类,那些莫名其妙奇妙的妖怪就更肆无忌惮地出入神社。三天两头地在神社开宴会,闹得不可开交。
还有她,八云紫。有时候她会突然地出现在神社的门前,打着华丽的阳伞,带着狡黠的笑容信步走来。
灵梦,稍稍过来拜访一下你。她会这么说。紫色的眼睛狭长而妖媚,笑的时候眯缝得和狐狸一样。她是那么漂亮的存在,无可否认,她是那么漂亮。我时常会想,如果八云紫不是妖怪的话,假如她只是一个人类的女性,那么我一定会改变对她的态度。
但这不可能,这个不折不扣的夹缝妖怪。她总是会说一些让我生气的话,逗弄着我,仿佛为了看我发怒的样子,不厌其烦地做着这种无聊的事情。
因为灵梦很有趣。她解释的理由就是那么简单。但我不相信,其实我有什么理由来相信她呢,这个妖怪。可惜即使我努力抑制着不要和她计较也很难,在八云紫的面前我总是很无奈被当作随意玩弄的对象。我更可以确定那次的战斗,她放了多大的水。
八云紫她,是想从我身上看到什么,我知道的,我从来都知道。这么想着,就会觉得很生气。但她,也许就是想看我生气的样子。
“紫啊,她从来都把巫女叫做博丽。每一个都是。只有灵梦你是例外的。”西行寺家的亡灵公主,她有一次在宴会上对我说。我有些吃惊,暗自揣测她的意图,犹豫着要不要问缘由。
你太像一个人,她说灵梦,你太像一个人了。
我怔怔的,不知所措看向西行寺幽幽子,她清丽的脸庞隐隐地带着忧伤,好像怜悯又心疼般凝视着我。
你和博丽不一样。灵梦,所以你自己清醒过来吧。
博丽,又是博丽。到底在说什么呢,那个女人。
在那一瞬间,我的心抽搐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丢了,一下子就掉落了,似乎能听到坠地的响声。
不关你的事。我强作镇定,偏过头冷冷回答她。
她也没有生气,无奈地清浅笑着,饮下酒盏中的液体,优美的举动让我想起八云紫,优雅而美丽的大妖怪。


在我手中的桔梗,带着紫色的微笑,轻轻摇曳。那仿佛淌着泪的微笑。
从我小的时候起,每年这个时节,总是能看到一株还沾着露水的紫色桔梗被放在神社的檐廊上,在一个角落里静静躺着。
我的母亲说,一直都有,从她小时候就可以看到了,她的母亲也是那么说的。也许更早更早以前就有了。
那么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她苦涩地笑着,说她不清楚,因为实在太早了。
大概是神明的礼物吧,我当时这样想。就像入冬前的叹息的紫色的花,是神明赠送的礼物。
可是,我知道那是骗人的。在我认识了八云紫之后,我知道神明什么的说法是骗人的。
八云紫,它是八云紫带来的。每当她到神社跟我道别之后的第二天,那株桔梗就会出现在那里,寂寞而静谧地被放置在纸门下。
我的母亲,或者更早以前的巫女,她们都见过八云紫,但是却没有人跟我提起过她。八云紫,就像桔梗一样,一直都存在。在我出生时,她就见过我,直到后来我们正式见面为止,她都在背后看着我,虽然在那之前她从不让我见到她。后来,我不清楚她是怎么想的,总是来到神社,频繁地来到神社里。
但是我已经明白,她想见的不是我,不是我,对吧。

我来到了那个山冈上,地上的草叶已经成片成片地枯黄。八云紫经常站在这里,打着那把华丽的阳伞,站在这里眺望着,眺望着远方的天空,即使在在神社的时候,她也是做一样的事情。
她的眼里到底看到了什么,在这个幻想乡的大结界之下,她看到了什么。那份苍蓝或金黄,尽收她的眼底,在她紫色的眸子里流转着多到无可计数的变迁。八云紫,她在看什么,我从来都不知道。
灵梦。喜欢这里的天空吗?
曾经,也是在这片长满了嫩绿杂草的山冈上,她那么问我,却直直望向天际,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喃着。
我说喜欢,很喜欢。
她依旧微仰着头沉默地眺望,不再对我说什么,远远地望向了幻想乡的另一端,太阳西沉的那一边,山上的风叫她金色的长发凌乱张扬地飞舞着。可凝视着她的侧影,我却觉得,八云紫她简直脆弱地摇摇欲坠,如果我再说些什么,大概她一定会哭出来,一定会的。
现在我一个人,在这里望着她曾经望过的东西。但除了被博丽大结界所隔离的天空,其实什么都没有。呐,紫,其实什么都没有不是吗。

进入了冬天以后,一切都变得萧条起来,神社前的樱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地上已经没有多少落叶,我却会习惯性地拿着扫把随意地打扫着。
魔理沙说,想帮霖之助弄点外面的燃料,所以需要我的帮忙。
“把紫找出来吧,灵梦你一定知道她在哪里。”看到她大剌剌地说的样子,我却怔住了。八云紫,我怎么知道,她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怎么会知道。她跟我没关系吧,我凭什么非要清清楚楚地了解她的事情。突然地生气了起来。
“难道你不想见她吗?”魔理沙挠了挠头,不解地问。
我愕然地张了张嘴,呆呆地和她对视着。真是好坦率的人,雾雨魔理沙她,金色的双眼中溢满的活力和单纯让我羡慕,好羡慕。因为想见她,明明这么简单的理由,对我来说太难了。她不一定想见我吧,八云紫她会想见我吗。
好,我说我可以找她出来,只要让结界变得稀薄一点就行,她会紧张地出来。
八云紫,我在期待的,到底还有什么呢。对你,我还在期待着什么。我只是想要帮我的朋友而已,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即便如此,我却还是难以掩抑内心的躁动,偷偷将希望与忐忑紧紧怀抱在心中,期待着,期待着她的到来,再次开口唤我的名字,灵梦。

“为什么要拿博丽结界开玩笑?”八云紫严肃的样子我从来没见过,她紧皱着眉,嘴唇气得发白,紫色的漂亮眼睛里充满了愤怒的情绪,“你以为这是什么,你的玩具吗?博丽家世世代代守护的东西,是你的玩物?”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只是不知道怎样找你而已……”魔理沙大概也首次感受这种巨大的压迫力,居然摆着手连连道歉,还不时用无措的眼神向我示意。
我不敢看她,压低了头,双手在背后绞紧了裙角。只是觉得好难受,我觉得自己真的会哭。为什么要这样子说,八云紫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只是……
“回去了。”我克制着声调的颤抖,头也不回地离开。
“啊,等等!灵梦……”
魔理沙的呼喊我完全忽略过去,只是一味地想要逃开,逃得越远越好,不让你看见就好了吧。风声在我的耳边迅速地擦过,扑面而来的气流强烈得让我不得不闭上眼飞行。八云紫,八云紫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这又不是你的结界,博丽结界又不是你的东西,博丽家有哪样是你的?
我只是,我只是想要……

灵梦,你跟你母亲一样傻。但是紫更傻。西行寺幽幽子叹息着说,也许是想安慰我,但我明白更多的是什么。
我回到了神社里,翻开了一本蓝黑色的笔记,在那里面有我压扁了做成书签的干花。八云紫带来的桔梗,从小的时候起我就把它们一朵朵压在里面,在还不认识八云紫的时候就这样做了。
抚摸着那些枯萎的生命,突然觉得实在太可笑了呀。亡灵公主告诉我,曾经我的母亲她爱上了八云紫,是个可怜的女人。
实在太可笑了,这种事情就是所谓的,与博丽的牵绊吗?
那么紫,你说你心中真正牵挂的人,又会是谁。

那个冬天,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来度过的,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厚重的白色的雪,将幻想乡包裹在里面,像是要拼命地掩埋掉一样狠心。
然后,期待着,期待着春天的来临,那飞花烂漫的时刻,是那么多生灵一起期待的。

八云紫,她来到了神社,和往年一样,樱花开放的时候她就来了。她没有笑,这一次八云紫美丽的脸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接近于冷酷的平静。
她连招呼都没有打,直接地坐上了檐廊,坐在我的身边,和往常一样的位置。
我不知道应该对她说什么话。她就在这里,这就是我所期待的,可是又不一样,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
最后我说,八云紫,你看着我。
她偏过头,与我对视,平静的眼眸渐渐浮现出了悲哀的神色,悲哀得快要让我死去。湛紫的瞳仁依旧漂亮得璀璨,璀璨到叫人沉醉。
我用力搂上了她的脖子,死死地缠住不放开。迅速而疯狂地吻住了她迷人的红唇,怀着想要和她一起死去的绝望与幸福,我吻着她。
八云紫猛然抱住了我身体,同样狂乱地配合着我的吻。胶合的双唇,探入缠绕的舌,吮吸着彼此甜美的津液,辗转反复,痛苦又甜蜜,让人难以自拔,陷足了黑暗的泥沼。
我扯着她的道袍,将她的扣子直接地粗暴地拉断,同时我感觉到她修长而柔软的手指伸进了我背后的衣服里,来回抚摸着我的腰和背,那酥麻而迷乱的触感让我不禁收紧了躯体。
她解开我的缠胸布,粗鲁地一把又一把,将绕在我身上的它们揪下来,八云紫的手覆上了我胸前,使劲地搓揉着,疼痛的感觉使我咬紧了牙拽住她背后的衣服。
亲吻着我的脖子,她用哽噎的声音轻唤着:“博丽……博丽……”
啊啊……博丽,是博丽。胸口像破了一个好大的洞,似乎可以听见风穿过洞孔的呼呼声,痛得我快要死掉。
愤怒地推开了她,逼视着她错愕又茫然的眼睛,我哭着说,八云紫,你看看我,看着我啊!看我一眼好不好……
她只是哀戚地注视着我,沉默地任我推搡她的身体,直到我哭累了趴在了她胸前。
“呐,灵梦,你知道桔梗的花语吗?”
我钻在她怀里摇着头,不要告诉我,拜托不要告诉我。
八云紫搂紧了我的腰,把侧脸贴在我头上。
只是一会儿的话,没关系,我不想要醒來,就这一会儿好了,对我来说就是永远了,所以,请你不要告诉我。

桔梗,永恒的爱,无望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