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讓我背了黑鍋,風花雪月妳倒快活。幽幽子打趣說,笑容卻稍顯得冷刻。
八云紫,做人不帶妳這樣。
我想了想,然後用手支著下巴,倚著桌爐嗤嗤笑起來。是不帶我這樣,可我哪天是人了。
我倒怕妳忘記了。幽幽子說著,扭過頭,淡淡地向著拉扇外的庭院望去。幻想鄉的春天送歸后,在冥界,室外的空氣當中,洋洋灑灑的碎瓣渲染開花香凜冽,芳寒四溢。
請妳不要搞錯,西行寺小姐,妳這樣說我會很委屈。我用手指玩弄著垂在肩頭的一縷鬢髮,一圈又一圈地纏繞上去,又忽地一撒手,金色的發絲飛快地打著旋兒散了開來,重新落回到頸側。
該委屈也不是妳。幽幽子回過頭,意味難測,笑意在唇邊施施然綻放,暗紅的瞳仁裏,濾出了極爲精細又難以捕捉的點點光波,宛如流走的細細螢火。
就算不是我,妳也不應該如此苛刻的,這很合理。碰了碰白瓷胚的酒盞,我卻決定不去端起它,反而拿彎曲的指節輕叩著桌面,於是它在我手底下咯咯作響,短促而不夠沉穩。我總覺得那聲音好像是吊在了喉嚨口上的懸物,期待著它能迅速有力的下落到心坎上,然而等來的卻從來是敷衍塞責,輕佻且空洞。
結界,已經修補好了嗎。她問道,突然間跳轉了話頭,讓我稍有些愣神。幽幽子展開折扇擋在唇前,眯起了顔色像香白丹酒的眼睛,霎時間彎得猶如一弦美麗新月,又沉著地、緩緩地打開。
這個妳放心,我比預想的要中用一點。自嘲地歪了歪腦袋,與她彼此對視了片刻。她背著光的眼睛,紅得偏乎黑色,那種仿佛夜晚一般深沉幽暗的色澤,何其的似曾相識,不經意間輕敲了心底的一絲脆弱。
表面上的波瀾不驚,其隱藏張力,卻叫我有一種似乎想要方寸大亂的錯覺。
感謝歲月,感謝時光的流逝,縱使無情,但也讓我比較能夠領會寵辱之間的一線生還餘地。冷靜鎮定,其必要性,通常是在實踐中凴經驗而理解。不談“了解”,充其量只觸及皮毛的膚淺概念不值一提,在我的認知裏,抽取大體形態的模糊狀貌,此等簡潔至簡陋的方式尤其可笑。
我喜歡精確,衡准,偏差值微乎其微的判定,並且曾一度以爲世間的萬物,日月,星辰,山川澤被到鳥獸蟲魚,乃至人心,舉凡存在,都是可以通過計算來獲取最爲精良得當的認識。這般嚴苛,我以爲我看清了一切,無一例外。
然而,該說然而,我的“無一例外”,可能其本身就是一種徹底愚蠢又目光短淺的漏算。
八云紫妳太傲慢,太傲慢太傲慢了。年輕的時候,有人這樣指責我,犀利而冷漠,毫不留情面。
妳管得着嗎,我愛怎樣是我的事。在當時,我惱羞成怒,蹙緊了眉頭,惡狠狠地瞪視著她。對方也毫不示弱地回瞪過來,一雙深黑色的眼睛裏寫滿了清澈的倔強。那張臉,青澀卻已然楚楚動人,明艷非常。恰如其分的美人。
妳以爲妳是誰,妳以爲自己多了不起。博麗巫女?我扯動嘴角,挂著嘲諷的強笑,語調尖酸而刻薄地反問著。
她握緊了垂在身側的拳,嬌小而單薄的身軀,在稀釋開的暮色裏顫了顫,像打了個寒噤一般顫了顫。與此同時,我幾乎感覺自己的心臟跟著一道緊縮起來。不知爲何,原先正值囂張的氣焰,在轉瞬間為驚慌所掐斷,湮沒,甚至負罪感惶惶然上漲,逆流如潮,手足無措。
妳以後再也不用來了。她冷冷抛下這句,毫不猶豫地調頭,腳步匆匆地朝著神社走去,到最後,簡直是行將小跑起來。
博麗。我想出聲喊她,但是遠遠望著那漸漸離去的紅白少女,褐色的倒影和翻飛的裙角交錯,望著她漸漸隱沒,消失在視野當中,任何呼之欲出的詞句,都在心底裏被斷流,化作了哽噎。
終于最後,我還是還是忿忿地甩了甩袖子。帶著自欺欺人的憤怒,踩著一地的金色夕照,意氣用事地,果決地,像傻瓜一樣地,轉身離開。
當我回到家中,一臉的鬱鬱寡歡,像耍脾氣一樣逼問著藍,我很討人嫌嗎,真的有这么让人讨厌?對方愕然地看了我半晌,然後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寬容而溫柔的笑容,她走上前抱著我,拍了拍我的背安撫:沒有,紫大人,您從來都沒有。您只是太固執,又太驕傲。
下次,好好和巫女小姐道歉吧。
因此,不得不感到疑惑了,難道我竟是那麽孩子氣的嗎。
後來,幽幽子就說了,妳看吧,紫妳也有料不到的。
料不到什麽?我本想漫不經心地說出這個問題,如同這對我根本就無關緊要。但是卻顯得有點滑稽。
她長久地凝視著我,好像我正在做什麽令人憐憫的徒勞掙扎,看得我惴惴不安,心裏七上八下。然後,她淡淡地偏頭轉向了別處。妳自己知道。
好吧,憑良心說實話,我在明知故問。我承認我很虛僞,還怯懦。煞有介事地千算万算,到底還是低估了已然昭彰的脆弱。
打從一開始,我始料未及,會有一天,需要冠冕堂皇地粉飾一份心情的流向,何等笨拙。咎其罪過,不外乎偏執的自尊與逞強。想來,努力地企圖淩駕于軟弱之上,也許只是適得其反。
幡然醒悟總是遲到的,無論迅捷與否,相較于事件發生的時間片斷,姍姍來遲。
生命是被如此戲弄,正因爲這樣,回首往事才顯得格外叫人不堪,還有悵然。如果可以真心感激,我何其願意我能夠真心地,虔誠地,感激它不曾帶給我多至此的遺憾。
西行妖被封印了,妳會後悔嗎?我托著酒盞,晃了晃水波不興的銀亮液面,頃刻漾開了道道細紋,舒緩而寧靜。也許妳想要的就永遠得不到了。
妳希望我後悔,還是相反。她挂著笑容,擡腕用兩指捏住了那盛著酒液的薄薄白瓷,起身緩緩移步向了門扉。廊外,寂寂的自然光裏懸浮著碎在空氣分子之間的早春香寒,她擧足跨出,步履間帶起了衣袂蹁躚。
我想過很多次,追究所有的可能性,其根本于我而言也許無足輕重。她說著,擧高了酒盞,稍仰起脖子,視線所及,碧空蒼藍清透如洗。
幽幽子。看著那抹略帶虛色朦朧的淺藍身影,我說。妳要是説笑,我興許會信妳。
不說假話。她側過頭與我相視,臉上是固定的,從容的神情。我很誠懇地告訴妳,無論結果如何,縂不能促成使我遺憾的結局。
於是我笑了。但願如此,我誠懇如妳。
所謂後悔,即針對來不及回溯的過去,得不到矯正,因此後悔。幽幽子娓娓而敍,橫過腕來,一揮手將盞中的清酒傾灑向了庭園落櫻點點的土地,飛散而出的水花,薄如刃片,折著日光粼粼,在轉瞬之間于我的眼底裏閃爍,短暫而脆弱。
純屬於無計可施的扼腕嘆息,其白費周折通常比預計的還要帶來難堪。所以不必挂心。
倒是妳。她頓了頓,歪著頭,以白皙修長地食指抵在下唇,說。紫妳叫我擔心。
什麽?我咧唇,望向她不可測的暗紅瞳仁。
她搖了搖頭,咯咯笑了起來。八云紫啊,妳真是從來都很不誠懇。
臨走的時候,幽幽子指出,待雪草大概開得足夠漂亮了,也足夠久了。並沉默著作無言感悟。
行至半路,果然看到路邊的雜草從中,沉積了太久的冬雪化開,殘留成薄薄的微片。碧綠的細小植株,其頂端輕盈懸挂著雪白的花朵,宛如微垂頸項的清麗少女。
抵達神社之時,尚在鳥居之下,便能望見不遠處色彩鮮明的紅白巫女。一如初見的淡漠神情。很久以前,在一模一樣的臉龐上看到過,而今,又在正式相識不過數日的少女臉上再現。既熟悉,又新鮮。命運之微妙變遷,令人慨嘆,實非窩居於一隅所能窺見。
來做什麽,亡靈公主家的妖怪櫻已經封印完畢,結界妳也修補妥善。我們兩不相欠。剛等我靠近,巫女就不客氣地,言辭犀利地,放出類似逐客令的話語。
第一次出現在我眼前的時刻,那份倔強與純粹,乾淨迷人得叫我神往。恍惚間,似乎突然覺得,所有的一切啊,不過煙雲罷了,不過就是榮華如夢,徒留夏草。而我的覺悟其實真的不是那麽成熟。
俯下頭,凝視那雙似明鏡清冽透頂的眼睛,直到對方顯露出極不自在的表情。她窘迫地移開視線,不滿地低語。
看夠了沒有。
是啊,兩不相欠。我微笑,然後拈著那朵連帶莖杆的純白小花,伸手別在了她的領巾之間。對方警惕又慌張地向後一縮,擡頭看我,滿臉的茫然不解。
所以,這作爲額外的謝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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