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6月23日星期二

冬至 附无聊感想

冬天来临的话,八云紫会陷入梦境。仿佛漂浮于水,但听不见波涛荡漾、潮声四起,只是没有止境的彷徨,只是冗长而模糊,伴随从不曾消却的薄薄雾霭,细细流转,气息间尽是白蒙蒙的沉寂幽然,容纳进胸怀也全是寂寞全是百转千回的叹息。

她看着一切朦胧,意识却是万分清晰的,就好像没在做梦一样。这很残酷,的确。每次长眠醒来,她就不得不在心里默叹一遍残酷。羡慕那些芸芸众生,羡慕于她而言可谓朝生夕死的短暂生命,不论白天将何等色彩线条糅杂着收进了眼底,何等心有余悸,至少夜晚属于睡眠的时间,总不用切身活在条理分明的框框架架里。

只因什么都了解得清楚,所以她知道没必要去触碰,单看着就好,眼前掠过的光影,走马般流动跳跃的点滴,浸透红尘滚滚,即便于她心有戚戚焉,也已然晓得,徒劳无益,抓得住就不能再算作是梦了。

大概在年轻的时候,她未必没有尝试,尽力地,全力地,伸手捕捉着驻留在幻境里的飘零残像。然而鲜明触手可及的东西,指尖方能轻点的一刻,便消散得快过尘光穿隙、岁月如梭。只留下浑然淡漠,悄怆无声。于是收尾。

有一个女人,时常出现在她的梦境里。那个女人,也许从无遗漏,从无间断。纯白衣袂,鲜红裙角,还有黑发如丝如瀑,伊人侧身回首微笑,顷刻间叫人屏息的优雅明丽,继而她转身,袍袖间涟漪纷纷,翩然宛如二色蝶翅,徐徐而展,仅那存在似乎就蔚然成诗。

望着她渐远渐离的背影,八云紫想:我知道的,她会走远,会消失,和每一次一样,和第一次一样。

她们的初遇,并非美好,也绝不存有委婉诗意,只是近乎风云变色的相峙,外加上心照不宣的放水。其起因,无非是八云紫的一时兴起。很神奇,是该感慨机缘巧合,妄动的细小纷繁念头,往往使命运转折得面目全非。

假如没有当时的年少轻狂,是否还会被牵引着走上同样结局,她不止一次地疑虑。

可那个女人就说了,你总会来找我——幻想乡的巫女,不管你信不信也好。你和幻想乡的机缘,本当如此。

那么和你呢?八云紫听完,逗弄般巧笑着询问,我们之间的机缘又怎样?

对方看看她,默然不语地偏过头,低下视线瞥了一眼手中的温差,轻烟袅袅,又望向了西边天空的云蒸霞蔚,夕晖浅浅映上了侧脸,黛眉轻舒的刹那,俨然如画。

人生,就理应气息平静似海岸蔚蓝一隅,仿佛随时都能兴手嵌入画框,经年以后 ,八云紫觉得这确实最好,而在当时,她喜欢看她敛眉间浅嗔薄怒,喜欢她刻意的冷言冷语或者清清丽丽的微笑,连缕缕发丝交错中翻飞缎带的剪影,都愿意好好珍藏心底。

她到底还是信了,缘分,割不断也舍弃不得,尤比指间紧系的红线。可未料及,缠绵悱恻竟是于此等纤细得惊心的悬处上演,在那根叫人心寒的,半空飘摇,脆弱至极的线上。

这多糟糕,下一步落足何处都悬然难决,更别提起将来。

可以用来赞美将来的词,带着清一色的难测,以及冀望,同样的八云紫心存希望,堪称侥幸的希望,祈求怜悯,祈求垂青,对象是命运。如果说她曾经低声下气,那不是假话。

后来,巫女问她,八云紫,你的故乡在哪里?

故乡?她挑眉,满脸的疑惑不解。

是的,故乡。巫女重复这个词,轻缓地咬着字音,从唇间吐出。

她眨了眨眼,视线投向了微光跳动的花瓣尖端,白色的碎片在空气里忽悠旋转,划下。

思索着,她答复道:

东之国,有金色旷野,秋日湛紫桔梗铺陈接天,还有青色群山环抱。而隔着青山厚厚的胸怀,几乎能听到外边的海浪涛涛,拍岸的澎湃嚣响,伴随空气里雨季云朵携带的阵阵腥咸,如斯沉着温和,会在入夜的睡梦里呼唤起安稳甜美的童谣。

从草长莺飞到落雪飞霜都很美,和这儿,和幻想乡非常像,很美。

巫女朝她浅笑,温柔宁静,好像点上水就能化得开来。八云紫略微失神地看着她,忽然察觉自己那份不寻常的懵懂,又不免惶惶。她反问,博丽你呢?

我不记得。不过我想,打从出生开始就为了这片土地而生,说不定故乡便可算作这里了。她回答,也是终老一生之所。

但愿可以终老。接着,她补充道,笑得少许落寞无奈。

八云紫记得,那时所见的夕阳,大红大红,凝在橙黄卷云之中,荒凉好似血迹染透了白色织物,打捞上来,便鲜艳得触目,触目得惊心。薄暮之风挽起落日里最后一点的余温,过分温柔地抵死缠绵,在山脉的背脊上刷出水粉金黄。

那个女人的手,冰凉柔软,抚过她脸颊,停住: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怪你。

八云紫愕然,恍惚心头无可抑制地阵痛,如逆流汹涌,她捉住女人停在她脸侧的手,握紧了,注视着对方深黑透亮的眼睛,确确实实的无语凝噎。

你想要的幻想乡,或者人类们想要的,总得有人担负得起。我不怪你,也不怪他们。博丽家的人,和这儿的缘分本该如此。

对不起,她想说对不起,然而始终哽噎着,所以她拥抱她纤细柔弱的身体,以手臂箍紧了,像孩子一样,稚拙任性,霸道却生涩不堪,仿佛这样就能宣告所有。可当她亲吻她的唇,对方又毅然推开,那力度轻重拿捏得恰到好处,而拒绝的意味分明清晰可见。

紫你知道,可怕的,不是犯错,而是明知故犯。

她抬头看她,如习惯的平静安然,明眸里点点星光,深邃得仿佛夜空澄净,而八云紫无疑望见自己的倒影,在其中细微地颤栗。

如果明知,更精明至不犯,何来的往事不堪回首?况且她从来不够勇敢和坚强,没有强大到足以忽视一切困扰。而有时,人不可见之处,也只会孩子般蜷缩暗哑哭泣。

所以当那个女人的身影,每每于她的梦境里走远,都沉重得有如时光的溯回,悠远深长,恰似连绵不绝的低低吟唱。

这许多年,你只学会了薄情。西行寺幽幽子这般向她指出。

不记得是哪一代巫女的葬礼上,八云紫正驻留在空中,而幽幽子在她身旁。低头俯视着夜幕底下熊熊燃起的烈火,朔风彻骨里,红色的火焰扭动开绚丽的花朵绽放,倏忽间奢华得满目鹊起的鲜艳,霍然昭彰。

她听着柴薪的噼啪作响,看着光影交错,察觉到天边亦被映亮,好亮好亮。底下人们的哀泣,在风中被纠缠着扯成丝缕,一线一线,渐渐飘渺得遥远虚无。

薄情。就事实而言,她也许绝非善良体贴至尽善尽美,但这形容也不见得足够贴切。至少,她为那个女人哭,也为生前的西行寺幽幽子哭。


在自己的哭泣里诞下,再籍由他人的眼泪中离去,人生才算得上完满。但你薄情至此,连这最简洁的幸福都无意为她担负。幽幽子漫不经心地说,闲谈似的轻松愉快。

八云紫无言以对,只能静静地,勉强地牵起唇角:我得赞美你的一针见血,方才使用这词,确实使我坦然且坦诚无误。

然而我却盘算,倘若你谴责我不够感性,并且麻木不仁,那么也好,我就可以反驳:我不这样认为,至少眼泪的用途不在故作悲哀。

有人说,成熟就是连哭的时候都应该挂着微笑,八云紫却不敢苟同。如若当真浮世沉稳,必定于人前笑,而在背后哭。

可是紫,她是幻想乡的巫女。葬礼的火色蔓延至她的侧脸,粉色的额发垂在了眼眉上,有一搭没一搭,那面容正忽明忽暗,美丽异常。她突然靠近了,带着笑容,冰冷,轻佻,抬手遮上了八云紫的眼睛,凑在她的唇边,气息缓缓触到了皮肤。

她慢声说道,你的巫女。

不是。她否决,连自己都未曾想过的绝无转寰,彻底,哪怕些微质疑都容不下去。她抓住她的手腕,移开,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距离近得几乎可以接吻。而亡灵公主的戏谑有一瞬间收缩得细若游丝。

她早就死了。八云紫甩开她的手,毫不犹豫,转身扬长而去。

你总是思念一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你看你多可怜。夜空里幽幽子的嘲弄,语调轻柔略显无奈,只触及了她的背影,却无意中深入心坎。

一生之中,总有什么是无可取代的,若有替代,便是罪不可恕,便是僭越。到头来,她思念的总是那份只在梦里出现的模糊幻象,和隐隐钝痛。

有一年,她梦见她在湖面上起舞,步履轻盈,足尖划开了涟漪微波,白茫茫的迷雾里,得以窥见红色的裙角旋转飞舞,朦胧地滞留在她的视觉里,切片作不可言说的哀伤。

恰逢屋外冬雪飞降,片片冰凉,也许悄无声息地飘进了她的梦境里。于是八云紫醒来,打开门,揉眼张望着庭外的满地银白。大雪密密流泻,在北风里偏斜。她没见过多少次下雪的景象,冬天,属于沉眠,记忆里尽是琳琅满目的繁华,由欣欣然初生至次第崩毁,只有过程,而没有结局。

所以她扶着微凉的门檐,看了许久,看外面寒月梨花如雨,看山头白被包覆,看不尽的萧瑟凄荒,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寒风刺骨。

八云紫来到了雾之湖的边上,没有打伞,伫立在松软的雪地之上,肩头融化开了小滩小滩暗色的水迹。湖面上结了厚厚的冰层,依旧烟气缭绕,一如梦境,可没有梦中的那个女人,没有她的翩然舞蹈。什么都没有。

突然,脑后挨了绵软无力的一击,她微怔,听着从肩头滑下的悉嗦声响,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湿漉漉的一缕缕长发当中残留着细小的碎雪。诧异地转头,映入视线的色彩,顿时间叫她呼吸凝固在当下。

穿着红白巫女装的对方,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熟悉的脸上表情复杂。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又抬头看向八云紫。

相互对视了半晌,少女迈开步子,朝她疾走而来。鲜红裙摆下,修长的小腿交替,脚底踩着积雪簌簌,一步一步,黑发于颈后优美地扬起,随着步伐,在背上轻盈跳跃。

恰似能嗅见,新鲜得自肌肤往外渗透的明丽朝气,正扑面迎来,撞了满怀。

八云紫你这个大骗子!

她说,不对,应该是吼,声音清冽而悦耳,在银装素裹的天地里回荡。妖怪的心里,仿佛有一片弹簧,被叩击了持续振动着,嗡嗡作响。

缓过神来,她掸去肩膀上细雪,淡淡地笑。我何曾欺骗过你?

少女愣了愣,随即不满地蹙眉。似曾相识的微小习惯,那些眉心里聚起的,温柔的,美好的,小小褶皱,即便跨越千年,依旧可爱得让人想要亲吻。

只是睡不着,出来走走而已。不等她开口,八云紫答得云淡风轻。那你又为什么在这里?

只是,只不过刚巧路过而已。

然后刚巧将雪球砸到了我。她接道,戏弄的语调。

对方瞪着她,抿紧了唇,倔强又黯然地垂下头。她记得她们正式的初遇,暮春的白雪茫茫,相似的不委婉,不诗意。然后,其后,少女的眼神。

若感叹世事飘零,首先想起命运弄人。人之常情,一切推托给难测的外物便好,落得轻松,落得自在。倘若无关乎己,就可逃逸得萧遥洒脱。然而,在她八云紫眼中,少女清亮的瞳仁里,化作隐约彷徨无依的疼痛的又是什么?

有一个瞬间,八云紫差点想要上前拥抱她,脱口而出:你喜欢我?

但还是摆出惯常的悠哉神色,外加上半开玩笑的腔调。这是缘分,我们能够相遇。

谁和你这个妖怪有缘。年轻的巫女驳斥道,纤白至纯净的颈侧,环绕着从口中呼出的稀薄雾气,模糊她美丽犹带稚气的容颜。

可我看你挺高兴啊。

一点都不。声线冰冷,无意间透露着动摇。

沉默维持了片刻,只有落雪清宁,漫天漂浮。八云紫牵起了她的手,对方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很快又放弃。

掌中的根根手指温度略低,她低头看着她薄红的脸颊,笑起来,说走吧。

缘分,命中注定,到如今连她自己也不敢相信。彼时曾经也有人同她说过,而此时那人早已淡去于烟尘。她也早就该明白,注定好的,不代表就是天长地久,不代表亘古绵长。命运的底色,注定分离而已。

有一段时间,她近乎病态地热衷于长眠,热衷梦境的迷蒙虚浮。直到幽幽子来到家中,抽了她一耳光,硬生生唤醒。

你打算怎么样。老友跪坐在她的枕边,问得淡定从容,眼睛望的却是门外阳春光景。三月里,鸟语啁喳,日光温暖,风信子和鸢尾花色彩斑斓,盛开在院子的墙角树下。明亮灿烂,不掺杂半点晦涩黯淡。

八云紫抚摸脸上刺疼的手指红印,直勾勾盯着空中,茫然。我以为,她抬手将额前刘海捋向了脑后,疲倦而落寞,我以为,梦中会有相遇。

多年以后,我仍能看见你,你仍在那儿,在安静的阳光底下,空气很温柔,树荫很温柔,你衣袂裙摆的色彩如往日鲜明依旧。眯起眼,漾开笑容,刹那间仿佛能望见花开四季。这叫做相遇。

可惜她梦见的只是结局。

那时,女人歉意地笑着,我何曾欺骗过你,只是缘浅而已。

并非无缘,而是缘浅。八云紫连自嘲的力气都没有,就这样陪着她步向预料之中的结局。

她跟在她身后走,踩踏一地耀目的鲜红,秋光中枫叶流火,碧空苍蓝至锋利,像薄薄的玻璃,脆弱得一触即碎,但也许如利刃直插心底。

如果她在这里回头,一次也好,在这条路上回头望我,那么我一定挽留,倾我所有。她近于哀求地默默祈祷,祈祷命运垂怜,而事实,如此的不堪重负。

巫女一次都没有回头,执意地,坚定地,好像赶赴与爱人的约会般,奔赴死亡。

她曾说那绝非她的梦想,她说流血构筑的理想不是童话,说她得到不过就是囚禁灵魂的铁丝网。但她选择的却还是牺牲还有救赎。

最后,那个女人,背对着她,如同不经意地自语。开始吧。

八云紫讷讷然,看她的背影。

开始什么,不是结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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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喜歡這一對.非常非常喜歡.從我最開始看到lastsep桑的文章時,就打心底裏覺得不得不去喜歡.之後又因爲s桑而真正愛上.

可能天生熱愛悲劇.不是說喜劇不好,完美結局不好,而是縂以爲悲劇的魅力,有時叫人撕心裂肺而又無能爲力,赤裸裸將人抛給何其不堪重負的蒼茫現實,而耳旁似能聽見沉重渺遠的柔軟嘆息,飃飄忽忽在心坎裏.

八云紫和博麗巫女的故事,妖怪與人類,從開頭就能一眼望穿了結局,明知道是令人心痛的纏綿悱惻,而不得不尋覓它的軌跡.

我以爲自己其實過於鄙薄媚俗,深刻的感情于我而言,無非就是葉公好龍的膚淺憧憬.所以當得知那一段思念竟是跨越過千年的委婉和沉重,有一刹那我確實被震撼得連呼吸都不由自主顫抖.

于我而言,也許這就是一種救贖.珍貴而纖細的救贖.

千年幻想鄉,無何有之鄉,光聼名字我都覺得注定要心痛.而當那段渺茫無望的愛情架構于此之上,我幾乎不忍再去猜測,其實也無需猜測,結局如何.

雖説寫了那麽多她們的同人,但其實真正專注又詳盡去描繪編織她們的過往卻少之又少,也許是我不夠溫柔不夠善良,也不堅強,無法坦然面對如此遙遠汎黃的往昔.因而每次都只能是支離破碎的零星片段,每次都是一個大妖怪,在千年以後回首往事,而思念了一千的愛人卻終究只是朦朧回憶....

我真的但願她們幸福,真心實意那麽想,所以也認真十分痛苦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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